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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是耶非耶鼠须笔 ...


  •   今日是纳采问名之期。夏侯徽的父亲夏侯尚仍在荆襄,可赐婚之事耽搁不得,所幸有族内从叔夏侯霸代为出面,他与前来府中的未来君舅司马懿行了应尽的纳采步骤。

      小雨仍淅淅沥沥下着,空气中潮湿的气息经日未褪。夏侯徽躲在庭中那株九节兰后,悄悄探头,想要借此看到听到些关于自己婚仪的情报。应尽的纳采步骤是些什么,夏侯徽一无所知,目前婚仪进行到了哪一步,她还需要做些什么,这些,她全部都不知道。这令她分外焦灼。

      这几日,她翻遍了手头所有的婚典与礼仪书籍,觉得无论如何都不会做过出格的事情让家族蒙羞。但是,故乡是豫州谯都,他家是司州河内。谯都的风俗,与河内冲突吗?她了解的越多,越觉得不安。母亲和兄长并不回答她的疑惑,只是说她做自己就好,不要看任何人的眼色。这些话并未起到安抚的作用,反而让夏侯徽感到更加混乱。原来婚娶是大事,指的是两个家族的大事,新郎新妇,反倒成了不必参与的局外人。她在九节兰后略显焦灼地探头,丫鬟素锦提着花壶经过,大吃一惊:“小娘!你,怎么躲在这里?”

      夏侯徽将手轻轻一比:“嘘,低声!用词严谨些,我在自家观察宾客,怎能说是躲?”

      素锦小心往她的身后蹭了两步,已然察觉到不妙气息:“小娘,有什么吩咐,尽管来命令素锦,千万不要冲动……”

      “我怎会冲动?不过,你说的也有对的地方,我确要做违礼之事。”夏侯徽目光越过九节兰,头也不回,“趁从叔与兄长不备,我须抓他问清几件事。兹事殊重,素锦,你且为我一一记下,以防错漏。”

      “其一,伊阙石窟,绿绮走失,司马郎,你道外路泥泞,为我寻马,缘何归来,衣带鲜亮?汝之所言所为,定有一谎。”

      “其二,铜驼丹榴,折枝问簪,你出现得突兀,恰逢主上巡汛,此番时机,是否也在你的预案之内,刻意筹谋?”

      “其三,此桩婚事,你所图所谋,究竟为何?曹魏宗亲贵胄之名,舅父南北战事之功,还是……还是……”

      她心下思绪万千,越发紊乱,反手抓住身后素锦的手腕,斟酌着更为合适的措辞。

      明显不是素锦的声音,在身后低声响起: “还是,熟读兵法、贯悉纵横之才,不拘世俗、违矩谨问之能,落雁沉鱼、芙蓉照水之容……”

      ……那是!

      夏侯徽闻声回身,惊得手骤然一松,连连后退几步,失力向那九节兰处跌去。幸也不幸,手腕被那人扣住,着力一拉,她身体因惯性险些向他胸口扑去,幸好脚下用力稳住,终于牢牢站定。

      她努力挣开被扣住的手腕,声音发着颤:“司马师,你……你!休得无礼!”

      头顶浓密的树影随着窸窣雨声摇曳,雨滴则透过树叶的缝隙,哗啦啦碎在他举着的绘着竹叶的青色伞面上。他将手骤然松开,背到身后。

      “放心……”他说出两个字,却憋笑不住,夏侯徽感觉很受冒犯,狠狠瞪他一眼,他才渐渐止住,轻咳一声,认真说:“放心,我是说,我比你磊落一点,令兄是知道我来寻你的。”他微微躬身俯就,声音放得轻了一些,“本想着有件事必须当面问你,故出此下策,却不想你要问的,比我还多。”

      “你都听到了?那这三个问题,你打算如何作答?”她仰着头,方才眼神里的狠劲已经去了,只是仍旧心神不宁地握着方才被他攥着的手腕,以止住双手轻微的颤抖。

      他听着她连珠炮般的连番逼问,眼底有了然的笑意,却也不急着回答她的问题: “在回答之前,我倒想问问,你如何理解图谋二字?”

      “很简单,”她迎上他的目光,“非为真心,皆是图谋。”

      “那如果我说,我的图谋,皆为真心呢?”他向前微微踏出一步,“若毫无图谋,真心如何凭依?若我浑身泥泞寻马归来,你是否会感到不安恐惧?若你失簪后在铜驼当街得我榴枝,却无赐婚后续,是否于士族贵胄间伤你清誉?这番道理,你怎么看?”

      “……”夏侯徽听他突然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心下犹豫起来。他没有隐瞒。扪心自问,她自己全然是有真心无图谋之辈吗?只怕也不尽然。

      司马师见到她并不回话,面色隐约流露几分动容,目光放松下来,停在她鬓发间插着的金叶榴花簪上,将手一指:“你已经戴上了?很好看。你知道,我说的不是簪子。”

      夏侯徽慌忙抬眼:“接下来的话若都是这些,我可要走了!”

      “别走。”他借势进了几分,但目色并不笃定,“我的话还有许多……那日,我是说,那日折的榴花,枯了吗?”

      宣阳门,染了霞露的红榴花,如今依旧在她的眼前盛放——但是,就算这是事实,也不可让他占了先机。

      她克制住上扬的嘴角,仰起头,语气却淡淡:“花开花落,自有定数。世间焉有不枯之花。”

      他紧张的表情,倒因为这句状似回绝的话,变得坦然了许多。他点了点头,看着她说:“颇有机锋。”

      “哦?依你看,机锋何在?”

      “致虚极,守静笃。你我,同道。”

      夏侯徽抬眼看他。虚极静笃,他如常面色,淡淡笑着。

      她思绪万千,于是摸了摸发间冰凉凉的簪子:“你的心思,我已明了,但除此之外,令尊……又如何看?纳采问名,家父远在征途,尽是从叔代劳。你们司马家,是否会觉得我夏侯家不识礼数?”

      “这你更要放心。主上赐婚突然,夏侯将军远在上庸,时值东征,朝中再没人比家父更清楚个中缘故了。我倒更怕乡主嫌弃纳礼微薄,衬不上你的家、你的名。”

      “原来如此,你还没回答第三问。现在明晰了,你就是冲着家门名声、功业血统来的。”

      “世间珠玉重器,皆可量价而沽。家世功业,亦复如是。此间唯独不可沽的……”这话题他直说不是,旁敲侧击也非本意,情急之下,他上前一步,将手中的伞更倾向她,“你说,是什么?”

      春末卯雨,不冷不热,此刻正迎面拂过带着草芽气味的微风。夏侯徽只是噙着笑意看他。他的目光似问非问,她的笑意亦似答非答。

      司马师眨眨眼:“为何不答话?你不在意答案吗?”

      “嘘。”夏侯徽早已明了第三问的答案,只是想在气势上将他一军。于是轻轻止住他的催促,抬起手,将被方才轻风吹落在他平巾帻上的双银杏叶扑住,像捉起一只翩飞蝴蝶。她学着他当日的口气,娓娓道来:“春末银杏,仍是青绿,正配你今时紫矜。此「簪」,如何?”

      司马师接过那薄薄叶片,拈着叶柄旋了几圈:“可以夹在书页,今后长夜明灯,阅经习典,都不孤单了。”

      她既已确认那颗心的意思,更得寸进尺起来,想再测测这心意的深浅:“话既说到此处,司马郎,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她勾了勾手,“凑近些,亲耳听。”

      他端不清她的态度,默默点点头,俯身侧耳,双目微垂,竟显出几分罕见的驯顺。夏侯徽揪紧丁香色滚边的袖口,踮起脚,将轻语与微风一并送入他的耳中。

      “你折的那束花,虽离枝数日,红瓣仍是灼灼,朵儿也不肯垂头。郎君若要观瞻,徽儿可唤人取来。”

      他一愣。这才是此间不可沽的。漆光点点的眸再无收敛,这一次,他的眼毫无顾忌地流连在她眉目之间。

      “不必去取,我已看到了。确实嫣红可爱,灼灼其华。”

      他的手不可控地向她的颊侧探去。而她笑了笑,轻轻后退,退到伞所能遮挡的边缘,仍仰着头迎接他的流连目光,毫无躲闪。他指尖一颤,随后攥在掌心,收回身后,几不可察地同样向后微挪一步,拉开更远的距离,即便背后的衣领已被微微打湿。

      ——应鸣金收鼓了。

      她作势拍了拍丁香色滚边的袖子:“我的话已说尽,你呢?今日,郎君只是来问花的?”

      “还有一事。”

      司马师从袖中取出紫檀小匣,递到她手中。

      夏侯徽眉头微蹙:“此礼,一定要今日收吗?你我,终究还未……男女非祭非丧,不相授器。”

      “哦,祭丧?”他发话像在咬牙,“看来得寻个人,杀掉,方能成全此礼数。依你看,杀谁好?”

      他佯装向四周看去,她急得直拽他魏紫色的袖子:“怎么信口胡说!”

      “胡说归胡说,此礼,就是要你今日收下。在下来此,本就一心逾情,为行越矩之事。礼法不移,祭丧不阻。”

      夏侯徽只得将匣子攥在手里。匣子不轻不重的,她晃了晃:“送的什么,这般神神秘秘。郎君介意我现在就打开吗?”

      对面的人也不抬头,双眼只盯着她的指尖,说:“盼之久矣。”

      夏侯徽三五下便翻开匣子。绫缎的底衬,上面摆着一支镶了玉管的毛笔。

      “笔毫的颜色很特别,这是……”

      夏侯徽举起笔,对着伞外、透过庭中点亮石灯的荧光,那笔毫微现赤棕浅色。她忽觉气息有异,将笔探到鼻前嗅了嗅。在潮湿的雨气里,有丝丝缕缕的暖糯甜香扑入鼻中,如若静酣眠梦。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气味。

      “似有……乳香?”

      “……别闻。”

      他眉头微微一皱,表情像是突然被谁绞拧了一般。所幸夏侯徽的目光不曾落在他身上,她仍在点审那沁出凉意的笔管,指尖摩挲过笔毫。触感异样柔软,倒像是……

      “棕黑带赤,质地软而无锋,绝非狼毫兔颖,完全没见过。既然郎君如此珍重装点……”她顿了顿,继而抬头,“我知道了,这可是草圣张芝所言,鼠须笔?”

      司马师笑着点点头:“……「鼠须笔」,可以是。”

      “什么叫可以是?”

      “可以是的意思是说,并非古训意义的鼠须笔,但也确实是「鼠须笔」。戊子年之「鼠」的「须」笔。”

      “戊子年?”

      她忙低头细看,果然玉管尾端暗纹篆了字,从右往左依次排开,写着,戊子,甲寅,庚……

      就在她即将看清笔管上全部篆刻之时,夏侯玄已经快步从前堂赶来,挥手招呼司马师过去。司马师像是突然抓住了救命稻草,脱口而出,打断夏侯徽的思索:

      “此笔,定能书尽你千山万壑——告辞!”

      话音未落,青伞被直接塞入夏侯徽的手中,司马师已冒着微雨转身疾走,远去的宽大紫袍似带冷风。

      夏侯徽看着他不似平时从容、甚至近乎逃也的背影,先是一怔,垂下眼,看着手中那管笔,突然,嘴震惊微张,抬起脸,缓缓,露出一个极狡黠极得意的笑来。

      “鼠须笔,戊子年……原来……”

      坏了。懂了!

      原来这笔端刻着的是他的生辰八字,这笔毫蓄着的是他的满月胎发。胎发为毫,生辰为铭,此刻,俱交付她掌心。

      她朝着那雨雾模糊紫影,高呼一声:“逃也之鼠!”

      远处的司马师已赶至廊下,闻言险些趔趄,所幸他稳稳扶住近旁的廊柱,令所有汹涌的渐渐平息。他呼出一口雾气,仿佛停滞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目睹全程的夏侯玄终于再也看不下去:“徽儿说的什么?怎么让你变成这样?”

      “太初兄弟,此乃闺阁之趣,不足为外……不足为兄长道也。”

      夏侯玄递过素帕,示意他将雨水拭净,却见司马师耳端仍红着,又好气又好笑地冷哼一声,拍了拍自己并无灰尘褶皱的月白衣袖:“别太离谱,司马子元。去之前还是规规矩矩叫的夏侯郎,不过见了她一面,回来就敢称兄道弟了?我们夏侯家的门槛,何时这般低了?”

      “门槛若高,我便翻墙。”司马师用帕子将额角与发丝的薄雨扑干,“那些纳采问名的世俗虚礼,我不在乎,越过就好,只去见最该见的事情。你看,这颗心,我见到了,得到了。”

      他摊开手掌,帛带缠绕的掌心,是一片青绿的双银杏叶。夏侯玄将目光落上去,沉甸甸的:“她年纪小,见识浅,你莫要用那些虚言浮词蔽她。过几日家父就回京。作为兄长奉劝你一句,别高兴太早。”

      “令尊之事,家父自有打点,无须多虑。但妻兄这番话,说的不对。令妹年纪虽小,见识不浅,虚言浮词,蒙蔽不了她。她不仅见招拆招,更能反客为主,凌驾在我之上。”

      夏侯玄侧目瞥见他眼中澎湃而出的得意之色,只当他终于疯了,顺势轻轻往他胸口锤去一拳:“把你那得意忘形的嘴脸收收吧!前月在太学赢了平原王的棋,都没见你狂成这样。”

      “赢平原王,自然不可和她……”

      似乎预料到他接下来定是大逆不道的鬼话,夏侯玄果断掐住他的话头:“好了,衣服也干了,回前堂吧。小心言行,别让令尊与从叔看出我带你见了她。”

      待二人走过转角回廊,司马师突然停下脚步,缓缓出声:“此番孟浪越矩,谢你成全。”

      夏侯玄闻声抬眼,看他方才眼底缱绻情思,竟已与衣上的薄雨一起收敛干净,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他心中惊讶,还是回答道:“你知道,我成全的不是你,是她看你的眼神。但是,司马子元,我想不明白。你为何每次,总要选最难的路呢?”

      “既入局中,便无险棋坦途之分,只有胜负。我不是选最难的路,而是唯有此路有她,我便只能行此路。”

      夏侯玄叹口气,拍了拍他的肩。

      二人便这样各携心事,一同踏入那光辉灿烂的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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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原大纲推进,核心情节重铺中,关键节点速推指南:第1章:【安石榴】;第3章:【燕形符节】;第4章:夏侯玄番外;第5章:【折榴】;第6章:【金叶榴花簪】【青柰】【玄猫】;第7章:【鼠须笔】;第8章:【环首刀】;校园番外;第9章:【对镜插簪】;第11章:【夜奔】;第12章:【北邙掘墓】;夏侯尚&曹纯番外;第13章:【以吻渡酒】;第14章:【妆奁】;第15章:【父母】;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