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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岳阳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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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梧事件之后,众人提高了警觉,但一路过来,再无其它事发生。江静明白,冯盎也明白,有人想让冯盎受伤,令行程受阻罢了,可见岭南形势并不乐观,但既已出了领南,上京之事再无转寰,而湘楚之地也无任何人与冯冼两家有利害冲突,况且人在水上,要动手也不容易,另外就是江静命人加强了防备,也就无人有机可乘了。
就这样在水上飘着,不觉行程已过了一半,离开高凉也有大半个月了,这日船家入舱禀报江静:“姑娘,船再行一日,便到巴陵郡了,巴陵郡临洞庭湖,湖岸有一楼为巴陵城楼,此为三国时吴国鲁肃所建的阅兵楼,专阅吴国水兵之用,姑娘可去观之”江静点了点头,说:“麻烦船家在此停留一日,我家公子要购买些日常用品。”“好咧!”船家应声而去。
江静其实从没出过岭南,前两年,曾跟随太夫人到岭南各处巡视,安抚俚僚各族,稳定民心,从中学到不少书册上无法学到的东西。太夫人体力尚健但年已老迈,尤喜少年人陪侍在侧,大公子封平原郡公,虽婚未育,公事繁重,二公子任罗州刺史,军政统管,也很少到高凉,三公子虽然养在身边,每日晨昏定省,但性子跳脱,不受约束。因此从七岁左右开始,太夫人就常叫她到身边陪伴了。有时独处,静下心来,江静也好奇,府中下人过百,军中兵士上十万,同年纪的小孩不知凡几,如何只她入了太夫人的眼阿爸说,是山神赐的福份,是阿妈在天之灵的护佑。江静便只能把疑惑放在心里,更认真细致地伴在太夫人身边。如今,太夫人遣她跟着三公子到大兴城晋见陛下,她这一路上,一边揣摩着太夫人的心意,一边提心吊胆,兢兢业业地侍奉保护着三公子,虽一路山清水秀,繁花似锦,竟也无心观看。但洞庭湖广为流传的美景,阅兵城楼的雄伟还是让她有了游览一番的欲望!陈夫子也说:“古人提倡游学,不无道理,眼界开阔了心胸才广阔,河山美丽常能激发壮志豪情。”江静希望,有朝一日,她也能放下心中重负,游历四方。
第二日,船靠巴陵郡停,冯盎及江静,陈安等一众人收拾下船,上到堤岸,但见岸边一侧,一条青石铺成的阶梯层层向上延伸,一圈石砌的城墙立于其上,中有一门洞开,方朴古浑,上书岳阳门。拾阶而上,才发现门上有楼,高三层三檐,四面盔顶,为全木结构,气势雄伟,建造精美。三楼檐间为如意斗拱,四角翘为龙首、凤凰。一行人不禁齐声感叹,都说未曾见过壮观如斯的高楼,真是大开眼界。登上城门,走入里间,又见主楼为四根大楠木承荷楼的大部分重量,12根柱作内围,支撑二、三楼;二、三楼又设有回廊,供游人登高远眺。
冯盎见此楼如此恢宏,不觉少年心性升起,一掀袍角,便飞登二楼,众侍卫亲随紧跟其后,陈安,江静也忍不住迈开脚步,快速追上。一入二楼,只见眼前烟波浩浩,不知其际,水天一色,如铜镜平铺,孤帆远影,偶有几只鸥鹭共飞,不禁心旷神怡,忧虑俱消。冯盎叹道:“先生曾让读郦善长之《水经注》,其上载道,‘湘、资、沅、澧四水,同注洞庭,北会大江’,并云‘湖水广圆五百余里,日月若出没于其中’,盛弘之在《荆州记》中,也作出相同的描绘:‘巴陵南有青草湖,周回数百里,日月出没其中’。未亲临其境,总觉夸夸其谈,现其境就在眼前,始知文章述而记之,不能表达其中的三分之一呀。”陈安抚须而笑,说:“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诚不欺我。”江静莞尔一笑,心想:“此楼为阅兵城楼,不知当时吴军万艘战船竞发是何等风姿,我只恨不能一赌为快。”又想:“江山如画,引无数英才折腰,世间如若没有战争,处处皆可成景。”一行人又绕着回廊细细欣赏了巴陵之景,陈安提议,楼旁还有小乔墓与鲁肃墓,不如入城中去吊古伤今一番,也好想像一下古人丰采。冯盎正在兴头上,马上答应。江静想着,由洞庭入长江,还要好几天,粮米菜肉甚至马料都要准备,便招了几个侍卫与冯盎等人分手,入城中采购去了。
巴陵郡比起高凉各郡,不知热闹多少倍,各式物品俱全,南来北往的客人众多。江静曾跟着陈安学过汉话,虽交流不大顺当,但连比带划总算购好了想购的东西,便叫侍从送回船中,自己独自一人,在城内优哉游哉地四处晃荡。巴陵郡汇集三江四水,航路四通八达。虽也曾经战乱,但并没留下太多痕迹,可能是生存的途径较多,人们的脸上始终洋溢微笑,仿佛对生活有许多的祈盼。江静想起远在千里之外的高凉郡,群山环绕,气候炎热,自给自足,但物产不丰,老百姓的生活相比巴陵还是差了不止一点。太夫人说过,要让民众安居乐业,除了避免天灾人祸之外,还应让他们生活富足,只有财物盈余,才可减去争夺之心,才会施予他人,自然就可少起祸端了。太夫人说:“江静,我治岭南,有山有水,战可作屏障,亦能泛舟行,可是如何促生产,兴副业,我实不知该怎样做,你此次去中原,将历经湘楚各郡,你要好好看看,回来与我细说。”江静想:“由巴陵看岭南,皆因进入岭南的东西少,走出岭南的东西也少,货品流通不多,所以百姓才生计艰难。”
直逛到太阳西坠,一轮明月徐徐升起,湖上渔火点点,波泛银光,冯盎才带着大众转回船上。个个一脸笑容,心满意足。冯盎一脚跨上船来,发现江静正站在船头,江风吹得她的衣裳猎猎作响,整个人看起来居然有了一种柔弱的感觉。其实江静并不矮小瘦弱,既在府中打理杂务,又随太夫人习武,也常在军营历练,肤色比中原女子稍深,但双眼狭长,眉角眼角稍稍上挑,非常有神,鼻梁高挺,唇色自然,身材秾纤有度且挺拔。江静是美的,是一种有别于中原女子的美,是一种英姿飒爽的美。冯盎常听郡内老人议论,说江静与冼太夫人少时太像了,从内到外,仿如又一个洗百合。但冯盎又与她不太亲近,觉得她过于沉静,不够活泼,不似少年,而且她仿佛是太夫人安插在他身边的探子,一言一行受其监督,须百般谨慎。如此一来,冯盎能避则避,江静似也知他所想,非有事不近他跟前,两人竟也数日不曾对话。
但今夜月华如水,心情大好,冯盎不忍看她孤单,主动上前问道:“你在想什么江风太大,小心着凉了!”江静以低不可闻的声音回道:“想家,想阿爸,想太夫人。”“三公子,你在此看,会不会觉得天下何其之大人何其之小此一湖江水不过苍海一瓢,可人在江水前也不过是一小黑点而已。”“自古朝代更迭,人消失了,水却仍存,短短数十年风流,争了何用”冯盎听她喃喃自语,颇觉惊奇,不禁笑道:“就是短短数年才要争斗,风流过了才可无憾,倘若似这月华,数十万年不变,才会觉得争了无用,争也是这月华,不争又是这月华,少了变化的、未知的、期待着的许多乐趣了。”江静转头,问:“那你争不争”“争”冯盎快速而肯定地说,“我会争,但我争的也是我阿婆想争的,争的是千古芳名。”江静听了,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行礼后,擦着冯盎肩膀而过,说:“明日一早出发,到郢州后经长江上游而上,到魏兴郡后弃舟上岸,料想到达大兴城还要十数日,三公子早点安睡。”冯盎本想趁此良辰,与江静好好攀谈一番,却遭受冷遇,不禁大为扫兴,拂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