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之风波未静盎然起》汪一笑

10、第十章 平叛

　　冯盎不相信一向忠厚的大哥就这样闭上了双眼，他与裴世矩带着江静及几名侍从，从大兴城日夜兼程，快马加鞭，几乎没怎么休息的赶回到广州城。本以为有二哥带领五万高凉大军支援广州，战况不应如此惨烈。但从没想到二哥会出于私情而拖延发兵，令大哥枉丢性命。父亲去世得早，冯盎尚年幼，不懂悲痛，但大哥比自己年长九岁，一直身兼父职，疼爱有加，冯盎第一次如此真实的面对至亲离去，那种心痛不是常人能理解。他站在冯魂面前，整整一个时辰，没有一滴泪，就这样双目圆睁，盯着他的大哥，谁也劝不动。
　　冯喧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接了陈泷智的密信，听从他的建议，拖延几日大军行程，避免同族相煎罢了。因他一直不理解祖母为何甘愿降于隋朝，不让岭南独立。他想，以祖母威望，统治岭南必然没有人异议。但无论如何，缓兵之举，也不可能包括让大哥丢了性命。他扑在冯魂身上，嘶叫嚎哭，痛悔不已。
　　江静眼见两兄弟，一个静默无泪，一个撕心裂肺。她看着大公子毫无血色的脸，想的是远在高凉郡内的太夫人，冯家男丁寿命不长，太夫人早年丧夫，中年丧子，晚年丧孙，任是铁打的也经受不住这种痛击。冯魂乃长孙，承继整个家族重担，所以一直悉心培养，为人忠厚，做事沉稳，全府上下无不敬重于他。而太夫人近年年纪渐已老迈，更是事事与他商议，让他早日熟悉军政各种事务，好能继续掌管岭南俚僚各族。太夫人呀，太夫人，希望你能挺住，江静心内默默祈祷。
　　天又亮了，朝阳如血，照在广州城内，斑驳的光点更加衬托出昨日战况的惨烈。五万高凉大军于昨夜里便聚集在叛军之后，而传到王仲宣帐中的第一则消息是：“冯喧被捉，投入番禺府中监狱，平叛之后立斩！冯盎领五万高凉军统帅之职，务必平定广州叛乱。”王仲宣拍案而起，将案面书册一扫而光，帐内坐着的众人皆不敢出声，有些俚僚首领甚至心内已开始暗暗后悔。
　　“军师，如今之计，该当如何”王仲宣嘶哑着声音，睁着一夜未睡而血红的眼望着王勇。
　　“我军主力接近八万，隋军加上高凉军也近八万，但隋军体力已近极限，主帅又亡，人心涣散，根本无力再战，今日不妨以七成主力冲击广州城，三成兵力抵抗高凉军，只要攻陷广州，入到城内，便可以据城而守，各首领再派人回领地调兵而来，尚可以与高凉军一战。”王勇徐徐将计划说出。
　　其余众人对看一眼，谈殿说：“就算我们攻入广州，据城而守，但高凉军同样可攻，高凉还有五万驻军可调度，且太夫人治军之严是我等治内之散兵无法比拟的，如何守而一旦朝廷增兵，我等更毫无胜算！”
　　王仲宣听了，更是烦燥，不停在帐内踱步，所有人皆沉默下来。这时，帐外传来急报，高凉军已从后面包抄而来，情况危急，请主帅速速应战。
　　“走吧，各位，大家同坐一船，唯有共同进退，方有生机。”王仲宣沉声说着，大踏步领先众人，跨出帐外。
　　高凉军中，冯盎，江静跨于马上，一人执枪，一人执刀。洗太夫人的军令一早便到，一如年轻时的决断:捉冯喧，平叛乱！冯喧也不申辩，束手就擒，向冯魂叩了三个响头，每一下都是重重着地，额心红肿。冯盎也不看他，仍是面无表情，转身出了冯魂房内，直奔高凉军营地而去。江静早已安排好番禺府内细务，见冯盎如此，放心不下，也只能跟着去了。
　　江静知道，这场战争，有高凉军的支援，其实并没这么艰难，但冯喧一着错棋，不但令冯魂、韦洸丢了性命，更让许多无辜士兵只能马革裹尸，空余家人痛苦此生了。她随侍洗夫人身边时间不久，也未曾亲身经历过战争，但现在横刀马上，看着眼前未来得及打扫的战场，空气里飘浮着浓重的血腥味，还有一股不停钻进鼻孔里的腐烂的气息，只觉肠胃翻滚，大脑涨痛。
　　王仲宣还是按照王勇的布局，命各俚人僚人首领率领各自队伍继续攻城，王勇、邓暠、和戴智烈到阵前与高凉军对战。王勇希望能拖住高凉军，只要攻入城内，有了喘息的机会，再重新布置战术，也未必没有胜算，而且战争的时间持续得越长，民愤越大，冼太夫人不可能不考虑民心向背，如此一来，天平必倾向王仲宣这边了。
　　又是一番天阴地暗，战马嘶鸣，血飞肉绽。不同的是，守城将士因援军已到，精神大振，并未如王勇预料那般军力疲软，而且裴世矩趁叛军兵力分散，带3000兵士越过城北山脉，从攻势稍弱的小北门直杀入城内，替换了一部分伤疲无力的士兵，再加上裴世矩直接由朝廷派遣而来，意义不同，隋军更是振奋。慕容三藏连日憋着的一股浊气因裴世矩的来到而终于发泄出来，他走上城门，连箭齐发，射杀了好几个登上云梯的叛军，高声大喊：“我大隋军士听令，全力守城，斩杀叛军，到时主上嘉赏，记录军功，不枉当兵一场。”一时之间，应者甚众，斩杀敌人，更是兴奋。
　　冯盎的痛也全部发泄在战场上，他一马当先冲入敌阵，长枪如蛟龙入海，一阵人仰马翻，个个闪避，但王勇、邓暠等人曾在前陈官拜大将军，也身经百战，不是那么容易击退的，你来我往，竟也打成平手，江静见冯盎尚能抵挡，便连忙指挥高凉军冲上前去，她牢记太夫人所说，战争速战速决，伤亡才能减到最低。如今高凉兵力远胜对方，只要冲过这道屏障，就能与广州城内将士形成合击之势，叛军必败。
　　王勇又怎能不知现在形势他本打算拖住冯盎的高凉军，让攻城军队无后顾之忧。冯盎悲痛，一心只想杀敌为兄报仇，要拖住他不难，通知王仲宣上前应战就是，他见了王仲宣，便如狗见了骨头，不咬住绝不放手。但王勇想不到的是冯盎身边的这名侍女，她仿佛知道他的计划，绝不恋战，而是发动军队前冲，以多敌少，眼看着就要撕开缺口冲过去了。王勇急了，冲过去意味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当今之策，只有围困冯盎，才能拖住对方。他使了个眼色给邓暠，两人合作多年，彼此默契，邓暠正面上前全力挡住冯盎的攻击，王勇退下，扯过旁边骑着马的一个兵士，如此这般嘱咐一番，那兵士马上调转马头向下退去。
　　江静这边也被戴智烈挡住，论武力，江静不如戴智烈，但江静并不硬战，她仗着身姿灵活，左突右突，戴智烈竟然无法追上她去，但江静见冯盎并没跟上来，急了，勒马转头大喊：“三公子，仇人王仲宣在广州城大南门，你要剥他皮抽他筋，先冲过眼前这阵营，切莫恋战！否则大公子死不暝目，你如何向你祖母、母亲、大嫂三人交待”
　　“啊~”冯盎仰天长鸣，发出了昨夜以来的第一声，长枪发力，将邓暠肩膀刺出了一个血窟窿，邓暠长矛脱手，无法再挡，只能退后，他一退，众兵也退，王勇来不及上前，□□之马受惊，原地转动，冯盎已来到跟前，枪头指向他的喉咙，王勇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被挑下马去，人踏马踩，竟死得无比惨烈。高凉军见此，士气如虹，战鼓频敲，如潮水般涌向前来，邓暠与戴智烈眼见大势已去，弃甲而逃，这一仗算是赢了。
　　城内，慕容三藏还守在城墙上，裴世矩代替韦洸总事之职，指挥布置防守各城门，正在胶着状态，忽见攻势颓减，又听门外一女子扬声大喊：“叛军速降，我高凉军不杀同族之人，如放下兵器投降，必放生路！”又有高凉军用当地厓话接着喊了一遍，原本战况正盛，人声沸腾的战场瞬间安静下来。裴世矩忙冲上城墙，凭着墙头向外望去，但见冯盎、江静带了五万高凉军齐刷刷的立于城门之外，而叛军中一部份人已经放下了手中兵器，呆立在前了。
　　江静见冯盎不动也不语，她只好策马上前，从怀中取出冼太夫人所给令牌，高举过头，喊道：“我乃洗太夫人身边侍女江静，受圣母所托，陪同三公子冯盎平叛，此乃圣母之令牌，众位可看清了！”因从未如此高声大叫过，江静咽了一口涶沫，又喊：“圣母有令，俚僚一家，皆我岭南之人，各位受人蒙蔽，犯了糊涂，如若归降朝廷，必不追究，但如若顽抗，就地斩杀！”此语铿锵有力，一时间，各俚僚首领及其兵士无一人敢出言反驳，谈殿首先丢下了手中弯刀，其余众人见了，纷纷随着他丢下了手中武器，跪在高凉军前，齐声说道：“谢圣母太夫人!”
　　与城内欢呼的隋军相比，王仲宣可以说是面如死灰，他看着逃到跟前，狼狈不堪的邓暠及戴智烈说道：“军师已死，大势已去，我必不能再活命，两位打算如何”两人垂首不语，王仲宣长叹一声：“天不助我”，刎剑而死。
　　一场大战终于在如血的夕阳之中，随着黑夜的来临而结束了，遍地尸骸也让江静深深体会到战争的无情与可怕。没有谁听到，策马驰入广州城时，江静那一声极轻微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