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瑶台》赵猫妖

22、第 22 章 天，是艳阳

　　第二十二章
　　“往日恩爱种种都成了笑话。”鹂娘笑声中带着哽咽“他逼我说出进入此地的办法，我抵死反抗，一头撞在石柱上，肉身当场气绝。元魂回到了这里。就是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本没脸活下去，可终究一直担心阿羽，他并非纯正的守林人，是进不来一目国的。可他毕竟有我一半的血脉，反倒成了拖累，既被一目国吸引，又被一目国排斥，此生注定不得安宁。”
　　李桂花终于得以说出此行要办的正事“他现在就跟我在一起，千里奔波到了南岭，人已经多日不清醒，药石罔效。听说从五年前开始就食药无用，只是消瘦，眼下就要不行了。或许，你应该有办法。”
　　鹂娘虽已经猜到，但真听见程羽此时情况，还是揪心的疼“我求你的也正是此事。我这可怜的儿子自小不知什么是父慈母爱，伶仃一人，只被那家法规矩圈的没了一点孩子气，心里再苦再痛也不肯说出口。我离开的早，除了日夜替他焦心，什么也做不了。幸老天还放他一条生路，让他在九年前能碰上你。你便是救他的办法。”
　　李桂花一头雾水：“我？我能做什么？”
　　“不必多虑，这对别人来说或许比登天还难，对你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你只管带一件一目国的东西与他，让他时刻留在身边，便会没事了。”
　　“这么简单？”
　　“简单？对世间万万人来说简直是异想天开。你可知道这一目国被凡世人称作瑶台，即便耗尽几代人的心血，倾近家产祖业也甘心换的。不过他们再如何努力，蝼蚁终究爬不上云端。你现今不过初入此地，以后自会尝到一目国能给你的远不止于此。”说到这鹂娘似是想到了什么，顿住了“就是我们这些世代传承于此的守林人，也是诸多限制于身。其中一条，便是带不走这里的任何东西，所有的一切都只能活在记忆里，在凡世待的时间长了，记忆都淡忘了，便成了一场梦。
　　阿羽……他现在是什么模样了？我记得他小时候小脸粉嘟嘟很喜欢笑。最害怕挠痒，一挠痒什么不高兴的事都忘了，一个劲的哈哈笑。他还喜欢吃鱼，每次吃鱼都要先吃鱼眼睛。他怕虫子，小时候不过拿毛虫逗他，他就哭起来，真是个傻孩子……”
　　李桂花看她数家珍一样细数程羽小时候的点点滴滴，事无巨细，全要娓娓道来。
　　她怕是魂归到此地后，就再没把这些珍藏的记忆与人讲过。

　　李桂花无意中看到鹂娘的衣角，发现几乎要看不见了。
　　在这个娘亲说完了给程羽找的第一个教习先生叫什么名字后，意识到自己说的有点多了，她抿嘴一笑“你可能看出来了，我的时间不多了。我入凡世惹上凡尘的麻烦，本该受责罚重入魂归鼎，忘却前尘。可我不放心阿羽，我等在这里，就是为了等你，想求你帮我圆了这个私愿。我这一生，经历了许多，所有亏欠的都付出了代价去弥补，唯有阿羽，我什么也做不了。
　　他有我一半的血脉，所以元神会受到一目国的牵引。而他的肉身却来自凡世，永生不能抵达这里。随着时间累积，便会不断消磨掉他自己。桂花，只有你能帮助他。”
　　李桂花不知最近是怎么了，好似摇身一变成了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一个个都冲她发誓许愿。
　　“我知道了，不过就是带点东西给他。我答应你。”
　　鹂娘十分感激，倾身过来握着她的手，李桂花低头看看，只感觉自己手上有一团凉气。
　　“在一目国城中，有一高塔，唤无知塔，塔内存着一目国的许多典籍，你可以去那看看，总有你想要的。”
　　说罢，鹂娘突然仰起头“唉……”深深叹出一口气，带着痛苦的呻吟和释然的轻松“时间到了，我要离开了。”
　　说话间，她浑身上下迸射出一缕缕金色的光芒，刺的李桂花眯上眼，再睁开时，一个清晰的女人近在眼前，她如此美，眉眼如画，身姿婀娜，一举一动皆能成诗，和壁画里的飞仙像极了。她专注的看着李桂花，柔和而爱怜“辛苦你了，桂花，阿羽托付给你了。”
　　李桂花盯着她的眼睛，几乎迷失了心神。
　　“踏……踏……踏踏……”耳边再度传来了马蹄声，是湖蓝。
　　鹂娘一瞬间身体化为无数水珠，成千上万，旋即飘渺于上，渐渐成雾，在一阵风中向着城中魂归鼎而去……
　　空气里浅浅的回荡里，留下一句话“此马为无间马，本是守林人的坐骑，可随主人穿梭两界。既能被你唤醒，便是你的坐骑。算是我唯一能送你的一点薄礼……”
　　天大地大，一个人的离开，对天地有丝毫影响么？即便心怀执念，即便有无数寄托，可是对于无量世界又算作什么呢。
　　李桂花内心好像装了块石头，塞的不太舒服。
　　无间马跑过来，再度来来回回的蹭着李桂花。
　　“走吧，带我回去。我也想回家了。”翻身上去，高大骏马前蹄跃起，一声嘶鸣，身姿快如闪电，纵身就疾驰而去。
　　风在耳边不断呼啸来往，几次起落后一个猛子跨进了漆黑的边境。
　　李桂花突然觉得好困，天地眩晕的困，眼皮都不是自己的，忍不住想要往下垂，恨不能就地睡死过去。迷糊间还想着要带点什么回去给程羽，眼下无他，只能对马毫无责任的说了句“湖蓝，你可不能小气，这也算你给我的见面礼吧。”然后手下毫不客气，一使劲，就薅了一撮马鬃下来。
　　在湖蓝愤恨的哀嚎中，一人一马跃入一片白光之中。
　　没有了一目国，也没有了守林人。
　　入目的是暗棕色的帷幕和床上瘦骨嶙峋的人。
　　强撑着不昏睡过去，把手里的马鬃塞进程羽枯干的手心里。
　　再也撑不住。
　　李桂花“砰！”的一声整个人砸在地上，门外的毕诺早已心急如焚，听见动静，一个箭步推门就迈进去。看见躺昏在地上没有了意识的人，心好像被攥了一把，耳边嗡嗡作响，俯跪下身，轻轻的去晃她的肩膀“李桂花！！李桂花！……”
　　李桂花沉下去的意识竟然被他晃醒了半分，嘴里呢喏。
　　毕诺贴近她去听，只听见四个字“别闹，好困。”
　　然后她就完全失去了意识。
　　…… …… ……
　　天，是艳阳天。面，是加了剁椒的粗线面。
　　李桂花简直被闻见的香气刺激的不行，眼睛还没睁开，嘴先不自觉的吧唧起来。
　　“醒了？”
　　有声音十分含糊，听不真切。
　　脑子逐渐开始运转，眼睛就睁开了。
　　毕诺此时正毫无人性的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手里端了个海碗，里面的线面腾起热气，筷子夹起一绺来，毫不客气的一大口，面就下去半块。
　　“做人有没有底线？你好意思当着我的面吃，赶紧给我拿过来尝一口。”说话声音沙哑的厉害，浑身筋骨疼的坐起来。
　　毕诺看她无事，放下心，起身去给她又盛了一碗。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不管三七二十几，李桂花一手持碗一手持筷子，动作大开大合，嘴里哧溜哧溜响个不停。肚子里简直成了下山的猛虎，要把这面当兔肉撕碎了吃。
　　海碗很快见了底，还不忘捧起来把汤喝了个一干二净，五脏六腑都被滋润了，才算是重新活过来，长长的舒了口气。
　　“我这是睡了多久？”李桂花见外面阳光刺目，不是早时候了。
　　“这都午时了，你是从昨天黑了天就开始睡的。你再不醒，我都要去寻人叫魂了。”毕诺没好气的说。
　　李桂花眨眨眼，大度的不跟小人一般见识“那个谁，那个程羽怎么样了？”
　　“我昨天着急把你背回来，也没见如何。不过今早那个管家一枝过来了，说是他家少爷气息平稳了许多，面色也见好。千恩万谢的跟我说想要当面跪拜你，被我赶回去了。”
　　李桂花点点头，脸上又冒出些小心：“我爹呢？说什么了吗？”毕竟他爹昨天对一枝是相当抗拒的。
　　没想到毕诺摇摇头“师父昨天见你睡的沉，也没说什么。这碗面还是师父让我端进来的。”
　　看来这是没事了？
　　李桂花坐在床上踢胳膊伸腿的活动起来，整个人觉得精神不少。
　　憋不得在屋子里，李桂花转头对毕诺说“走，去看看那个小子去。”
　　毕诺坐着没动“你还挺上心。”
　　“当然上心，他那条命可是我救得。看他家几个跟班就知道身份肯定不低，咱们不在他走之前捞点好处，还等什么时候！？”
　　毕诺坐着依然没动，低垂着头看着桌脚，声音低了下去：“我也是你救的，你从我这想捞点什么？”
　　李桂花有点被问懵了：“你都是我师弟了，是一家人，捞你的不就是捞我的。别在这磨叽，快走。”
　　毕诺被李桂花扯着胳膊拽走了。
　　轻敲竹门，开门的人认识，是锦娘。
　　“是桂花姑娘啊！快进来，快进来！我们三少爷真要大好了！脸面都有了颜色。桂花姑娘真是赐福天官，是玉皇大帝派来的福星啊，姑娘一来，我们少爷就好起来了！”说着，眼睛里竟不住的落下泪来，一边拿帕子擦，一边又忍不住的笑。
　　李桂花再度迈进主屋，只是还没待跨进门槛，就听里面一枝一嗓子惊呼起来“三少爷！”
　　难道是回光返照，难道薅马棕不行？
　　李桂花不由脚步一紧，快步迈进去。
　　一枝跪在床边，浑身抖的厉害，空气里能听见奇怪的咔咔声音，李桂花后知后觉的发现是一枝上下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的。
　　到底怎么个回事？
　　李桂花伸长了脖子向帘账里探头去看。
　　这便不偏不倚的，就与一双虚弱的眼睛对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