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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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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泠百无聊赖地倚在门上,用狗尾草扎了一个又一个兔儿。药铺今日门庭若市,因为小顾大夫要回京寻亲了。宅心仁厚的小顾决定把药铺里剩下的药材赠与素日相熟的邻里,也好轻装上路。
来道别的队伍一直排到了街口,江南民风质朴,药和段晗那些蒙人的书画是都散出去了,屋里却又堆满了各种鸡鸭鱼肉、点心衣物。
顾泠一进门差点被一只扑棱起来的鸡啄了眼睛,他黑着脸拍着身上的鸡毛:“您这可真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啊。”
段晗心情不错,眼睛笑得弯弯:“你看乡亲们对我多好啊,如果我回宫以后老不死的苛待我,我还可以凭这些人间真情度日。”
顾泠懒得跟他耍贫嘴,终于制服了想着逃狱的活口粮,嘱咐道:“别磨蹭了,青鸟已经在郊外候着了。”
“好嘞,稍等片刻。啊对了,我的大黄也要带走。”“知道了知道了。”
耳边的风飒飒作响,段晗坐在鸟车里昏昏欲睡。顾泠在他对面,探头望了望窗外,他轻轻踢了一下段晗的脚,俊眉微皱:“快到京城了。”
段晗揉了揉眼睛哼道:“所以呢?”顾泠看他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更加忧心忡忡:“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这次回来我们会帮你的。”
段晗失笑,把头上玉冠扶正:“阿泠莫不是在担心我,怕我见到皇帝伤心委屈?无事无事,殿上的情形无非是这样,”他拱起手装作行礼的样子,“父皇,儿臣无能,多年前流落人间,如今多亏得遗族中人相助才能重见天颜,愿父皇恕罪。”
他又坐到位子右边,老神在在地摸着下巴:“我儿这五年受苦了,朕年岁也大了,现在你我父子团聚,实是上天眷顾啊。”
段晗从小几上抓了把糖放在顾泠手里:“有你们在,他见到我客气着呢,段砺更是不成气候,我安安静静吃软饭就好。来,吃糖。”
顾泠颦眉剥开糖纸:“我是怕你一见面就想掐死他。”段晗把手里的糖纸揉成团:“掐死他到了阴间还得接着污我娘眼,那我多不孝啊。”
在京城休整三日,伏羲遗族的少使风映辰已经带人入宫,向皇帝禀明寻到二皇子一事,段晗隔着重重城墙都能猜到皇帝和段砺那副吃了苍蝇一样的表情。
一日午后,段晗正站在旅店门前夸一只野猫毛色好看,皇帝宣他入宫的诏令就到了。顾泠和其他两个遗族弟子扮作寻常侍从跟着段晗入了宫,他一阶一阶走上汉白玉台阶,站在高处面无表情地回头看了一眼底下卑躬屈膝的宫人,在这宫中与蝼蚁也无甚分别,就如曾经的自己一样。
在巍峨荧煌的清坤殿前,风映辰带着伏羲氏的半张面具刚刚从殿里出来,微微向他一躬身。段晗嘴角立刻牵起了笑意,整个人都有了神采,向这五年未见的老朋友挤眉弄眼了一番才进去。
段翌今年不惑又五,看起来却已是垂垂老矣,斑白的头发和满脸的皱纹显得他像个随时会一命呜呼的活骷髅。段晗跪下行礼扣头,语气很是敷衍:“父皇万岁。”
苍老的声音从龙椅上传来:“我儿段晗,为父已是五年未见过你了。”段晗拱手行礼道:“儿臣无能,多年前流落人间,如今多亏遗族中人相助才能重见天颜,愿父皇恕罪。
多年不曾尽孝膝头,深负皇恩。”段翌直直地盯着他看,声音不带任何情绪:“我儿受苦了,是朕对不住你和你娘,如今朕年岁也大了,你我父子团聚,实是上天眷顾。你也刚到京城不久,舟车劳顿,先去歇息整顿一番。我已命下人整饬出乾辉宫予你,有任何不妥之处,尽来与我说就是了。”
段晗再拜:“谢父皇恩典,父皇万岁。”段翌挥手示意他告退。一路走下台阶,顾泠跟在他身后低声问他:“如何?”“意料之中,虚与委蛇。”“晚上映辰和阿月给你接风。”段晗笑道:“甚好。”
傍晚,乾坤宫已收拾妥当,半晌功夫,顾泠带着乔装成宫女太监的连山月和风映辰来了。
连山月进门一下就抱住了段晗,她五官清秀温婉,长得十分小家碧玉,这梨花带雨地一哭,段晗就十分心疼:“表哥,你让我担心死了。五年了也不递个信给我们。”
段晗拍着他这远亲小妹妹,不好意思地看着风映辰。“我这不好好的么,小祖宗,我这五年在杭州过得可滋润了。倒是你脸怎么这么红啊?”
连山月擦擦眼睛好好打量了他一番:“我水土不服,这京城怎么如此干燥。”段晗有些担心:“好像京城许久不曾下雨了,如今正赶上春旱,真是辛苦月儿了。”
连山月眼泪汪汪地笑着摇头。风映辰上前拍了拍段晗的肩膀,他还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冷淡样子,薄唇勾起一抹笑来才显得有些人情味:“这几年吃苦了兄弟。”
段晗给了他一拳:“算得了什么,我看你到是比以前更沉稳了。”风映辰笑而不语。连山月拿了个写满人名的册子摊开道:“这次祭渊堂派了约莫六十人给我们,土木火金水的人数大体相当,我和阿泠商量着,二十人一队,五行每一行四人,这样每队都无甚缺漏,力量也均衡。”
段晗点头:“嗯,都听你们的。你们考虑得比我周到。来来来,公事稍后再谈,咱们先喝酒。”
四人落座,段晗看着眼前两人恍然想起什么来,拍了一下脑门:“真是罪过,我竟尚未恭喜你们二位喜结连理,可惜没来得及将我绣的嫁衣让月儿穿上。当年喜酒我也没吃上,今天可要补过。”
说着端起酒杯敬完二人一饮而尽,夫妇俩也端起酒杯饮下谢过,但两人脸上都笑得尴尬,段晗有些慌张地扫了顾泠一眼,顾泠微微摇了摇头,段晗笑着把话题岔了过去,请二人喝酒。
酒过三巡,段晗不宜再留二人,便送到了宫门口道别。回宫途中段晗问顾泠:“为何他俩婚事说不得?”
顾泠蹙眉:“当年炎帝一支铁了心要与伏羲氏联姻,可映辰自幼就……就对东海那只鲛人情有独钟。阿月死活不嫁,可是两族已经商定此事,没有余地了。”
段晗揉了揉太阳穴:“月儿喜欢映辰那么多年,我还以为她真的得偿所愿。炎帝一脉鲜少有与伏羲风氏联姻的,这木与火属性相克啊。”顾泠叹了口气:“炎帝一支没落数年,一直想拉拢中立的氏族。”段晗叹了口气。
段晗回到寝殿,月上柳梢,他让一众下人离开,自己伏在案前看着密报。窗外一阵奇异的鸟鸣,段晗上前打开窗。不一会儿,一个黑影跪在了段晗面前。
“属下拜见主人。”段晗摆摆手道:“免礼。”来人全身裹得像个黑乌鸦,背着一个不小的包裹。“您要的物什我带过来了。”
段晗接过黑色的包裹,从里面拿出一样样珍宝法器。他打开一个破旧的书册问道:“这是什么?”“此册名为斩妖录,可以看到九州内妖兽为何人所斩。”
段晗奇道:“四荒和戮妄海都鲜有遗族踏足,那些地方的妖兽也能在册?”“是。”段晗又拿起一瓶药问道:“此药有何功用?”
那人回道:“可以使垂死之人续些生不如死的寿数。”段晗拿着瓶子的手一抖,眼中浮现出一丝沉痛:“原来如此。真是个好东西。”他把所有东西都放回包裹,冲黑衣人道:“多谢。这几日,还要劳烦你们盯紧段砺。”那人揖手告退。
段晗易服正准备出宫,一出门就看见顾泠正蹲在宫门外修剪绿萝,一双手在宫灯映照下纵横交错的伤痕格外扎眼,段晗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顾泠已经把双手不着痕迹地拢回袖中,段晗觉得更奇怪了。“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啊?”顾泠幽幽睨他:“月黑风高,早睡如何出去偷鸡摸狗啊?”
段晗摸了摸耳垂:“说的这么难听作甚。我夜会一老友,白日总不太方便。”“呦,白天还不方便。怕是哪里的佳人好女。”段晗老老实实道:“我师父。”顾泠神色稍霁:“车一直备着呢,在哪?”“京西,摘星楼。”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段晗坐在车里喃喃自语。顾泠偏过头看他:“你如果信得过我,以后有什么打算也知会我一声,省得到时我们自乱阵脚。”
“我这不是怕扰你清梦么,以后一定。我这师父,我幼时也跟你提过。他是个怪人,家里有成百上千只鸟儿,你可以问他要两根鸟毛给你那爱鸟的兄长。”
顾泠撇撇嘴:“我兄长,一般的鸟羽他还看不上,他成天做梦就想养一只凤凰。”段晗觉得好笑:“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还未到摘星楼,顾泠便听到了阵阵鸟鸣,段晗抖了抖衣袍拾级而上。走到最高层,见一个红衣男子倚着阑干,一手拎着酒壶,一手正逗弄着肩上一只火红的鸟儿。
段晗刚要行礼,他就转过身来,约莫二三十年纪,一双桃花眼潋滟却炯然有神,他身后是绵延到天边的人间灯火和银河,星子也不及他的眼睛清亮。“晗儿回来了。”
他张开双臂,段晗欣然上前和他拥抱。“太傅风华分毫未减。”漆梧摇摇头笑:“你就别笑我这个老人家了,别的没学到,市井的油嘴滑舌学得挺精。这位是?”
段晗引荐顾泠道:“师父,这是自己人,我自幼以来的好友顾泠。”顾泠没想到他把自己推出来,忙行礼:“晚辈见过太傅。”
漆梧笑着让他起身:“你是西域人啊。”顾泠一愣,自己的易容这么容易就被识破了?他遮挡好瞳色才入京的。“正是。”
漆梧喝了一口酒壶中的酒:“你们西域的葡萄酒真是人间佳酿,西域如今可好?”顾泠疑惑地回答:“一切都好。”
他笑着点点头,又转向段晗:“此番你可下定决心了?”段晗凭栏望着京城未歇的灯火:“这是自然。我总要弄清楚我娘身上的秘密究竟是什么,为什么遗族和皇帝非杀她不可。”
漆梧看了看远远候在一旁的顾泠,问段晗:“这次遗族主动助你打压段砺?”“是祭渊堂的命令。看来遗族这些年人手不够用,否则也不会想借我这不祥之人调动人间力量。”
漆梧点头:“这倒是,遗族这些年也是分身乏术,四荒和戮妄海的妖魔出没越来越频繁,你看现在连京城都有鬼畜染指了。”
段晗问他:“段砺他蓄养鬼怪作甚?又无人跟他争皇位。”漆梧仰头把酒壶中的残液饮尽:“他可不止蓄养鬼怪,他利用自己的权力在九州各地搜罗奇珍异草,每年春天新进宫的小秀女总会失踪十几人,同时民间遗孤堂也会丢失几个婴儿。”
段晗心中一惊:“他果然在炼制禁药。他炼药有什么用,长生不老么?”段晗自己听着都觉得荒诞。“起死回生。所有异常都始于王妃去世后的一年,也就是两年前。”
段晗了然:“我会派人盯紧他。端阳节临近,正是幽冥虚弱的时候。”漆梧点了点头:“这些你自己想好就行。朝中官宦世家大多被他用巫蛊之术恐吓着,看起来所有势力都朝向他,但其实也易于攻破。我这几日帮你在陛下那里争取一些神神鬼鬼的职务拉拢一下民心,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
段晗揖手行礼:“谢谢师父,事成后晗儿给您买酒喝。”漆梧笑着摆手:“嗯,算你有良心,去吧,别让人家久等。”
段晗却不动:“晗儿还有个不情之请。”漆梧挑眉:“哦?说来听听。”“我想问您要几支珍奇的鸟羽。”倚在一旁的顾泠一下子正在把玩腰间的玉佩,闻言一下清醒了。
“你要那玩意干嘛?”“我有一个朋友好收集华丽羽毛。”漆梧笑了起来,声音如同玉碎般清朗。他回头仔细端详着顾泠的眉眼,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原来是你啊。”
那眼神颇似透过他去看什么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