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三月江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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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神混居的时代过后，神全部寂灭，”讲台上的老头瘦得像峭壁上的古柏，裹在一身发旧的蓝衫里，花白的发束得整整齐齐，“四方天帝、西王母这些神族与凡人诞育的胄裔就是我们。”
他的语调古怪而沉郁，两条眉毛几乎连成一片，此时因为严肃的表情又拧在一起。温暖的阳光裹挟着山岚特有的清香洒在课桌上，讲台下一水青嫩的幼童，此时一个个都昏昏欲睡。
“顾桓，五大遗族如今分别在哪里避世，我上次讲过的。”
一个小胖子磨蹭着站起来，溜圆的眼睛恨不能变成手去翻书：“西王母的遗裔顾氏在昆仑山，黄帝一支的轩辕氏在桥山……那个……伏羲风氏好像在无妄海东面的蓬莱山……啊！好大的鹤！”
在梦境边缘徘徊的一屋学生揉着眼睛懵懂地向外看，雕花窗把画面切割地不那么真切。
但是不久孩子们就开始兴奋地交头接耳：“我看到鹤上有人！”“明明都不让我们乘鹤啊。”“安静。”顾长风淡淡地看了一眼窗外，把书卷在手里敲了敲案几，“都给我看书！”
白翎载着风声穿过了云层，昆仑山终年不化的积雪把空气冻得冰凉。一群白鹤正站在汀上饮水，听到鹤唳都纷纷引颈长鸣。
昆仑山冰溪尚未融尽，积雪映散的晴光纷纷扬扬地洒在上面，如同未雕的昆仑玉，在锦鲤破冰的甩尾声里一点点碎在早春的山谷中。
江中水汀的花丛里站着一个穿着粗麻布衣的人，衣服缺了一角，衣领上还有昏暗的血迹。山阪上的老杏树纷纷扬扬地开着浅粉的花，在树下练习术法的孩子们沾了满身的花瓣，闻声一个个都跑到水边，好奇地望着在水一方的鹤和人。
来人轻抚着白鹤的羽毛，闻声微微偏过头来，花影纷杂地映在他脸上，帽子底下一双西域人才有的浅蓝眸子淡淡望了过来。站在最前面的孩子与他视线交汇，不自觉地行了个礼：“前辈……晨安。”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对梨涡：“晨安。”一缕黑发从帽子里垂下来，衬得整张脸玉雪一样白。顾泠耳边依稀响起了潺潺的春水声，不知不觉，昆仑山的冰已尽碎了。
他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自言自语道：“又一拨小孩，这一茬茬儿，跟割草似的。”
“再重复一次，颛顼氏在极北的岱舆山避世，炎帝连山氏世居沧夷洲。少昊遗族绝迹，不见于世。”顾长风在上面重复着五大遗族的来历，台下的孩子还在小声说着话。
突然门轻轻地开了，屋里顿时亮堂了许多。“失礼，弟子前来复命，打扰了。”顾泠恭敬地行了个礼。刚才还叽叽喳喳的一屋子小孩此时一个个都像锯了嘴儿的葫芦，安静极了。
顾长风皱了皱眉，语气却未见严厉：“东荒为乱的妖兽如何了。”“东荒妖兽全灭。”顾泠答道。“辛苦了，回去歇息吧。”
顾泠却抬眼往前走了一步：“弟子要请入世令。”顾长风微微眯起双眼，语气冷了几分：“去哪儿？”“杭州。”他胡子随着吐息抖了几抖：“杭州不行。”顾泠拂下帽子，走近了一步笑道：“您不再考虑一下？”
顾泠骑着马从昆仑的开明门下山，守山门的怪物与他积怨已久，他得意地把沙棠木做的入世令扔给开明兽，巨大的九头怪物立马吞了下去，用粗糙的舌头餍足地舔了舔嘴角，不再虎视眈眈地盯着他这个无令出山的“惯犯”。
昆仑山中就算是春风依旧凛然刺骨，从面颊擦过有如实质，一刀一刀剜掉人身上的热气。
越过了连绵的三危山，和田河终于出现在了他的视野，珠玉潜水，清流潺湲，河谷在阳光的映射下闪耀着粼粼波光，河边饮水的鹿群抖着耳朵跟在马后面撒着欢儿。
出了河谷，前面隐隐有炊烟升起，从清晨奔波到了黄昏，终于从绝域踏入了红尘。一路顾泠不知换了多少匹马，从梁州沿着长江一直向东走，终于在烟花三月的尾巴走到了春光缭乱的杭州。
顾泠在城门口的裁缝铺置办了一身做工精细的袍子，换了点铜钱就进了城。满城的花洋洋洒洒地开着，横斜的花枝伸到街上引得过路的马儿凑上前嗅个不停。当天正赶上杭州城一月一次的大市集，街上充斥着热闹的叫卖吆喝声。
一入夜，湖边的灯次第亮起，春水戏月朱颜映，熏风醉人软语侬。各式各样的彩棚都装饰妥当，一一开张，珠翠头面、鞋帽衣冠、文房四宝、古玩器物不一而足。
主道两侧挂满了精致的琉璃灯，引得妇孺们聚在灯下好奇地说笑不停，唯有一盏蓝色琉璃灯下冷清地与周围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只因为底下坐了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
顾泠抬脚向乞丐走去，他往那缺口的瓷碗里扔了一小块碎银子，蹲下来道：“请问这城里最好的药铺在哪儿？”
乞丐得了钱立刻摆出一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热心姿态：“小伙子真是好心肠啊。听您口音是京城来的吧，要说这杭州城里最好的药铺那一定是小顾开在玉泉山下的那家了，他卖药不仅价廉还治得好病。”
顾泠有些疑惑地蹙眉：“小顾？”“是啊，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长得俊不说，心肠是真好。今天这么热闹的场面肯定少不了他。你去前面卖书画的棚看看，没准能找到，指不定在哪里摆摊卖画呢。”
顾泠点了点头道了声多谢，起身时不经意瞥见那盏蓝色的琉璃灯，上面倒映着一双清极冽极的眼睛，在斑驳浮光的掩映下正直直地朝他这边望过来。
他猛地回头，循着刚刚的方向望去，果然在东面书画棚附近有一个简陋的书画摊，那摊主一手握了把扇子在面前轻轻扇着，一手正在作画，执着毛笔的手骨节分明又略显苍白。
向下望去，整个人清瘦却挺拔，穿着件浅青色的袍子，襟上别着朵小小的白绢花。
他头发也不束，软软地垂散下来，在熏风中和衣带一起微微摇曳着，活像根成了精的竹子。顾泠向乞丐道过谢，背着手施施然向书画摊走去。
“您这扇子怎么卖啊？”顾泠懒懒问道。那人挡在面前的扇子上鬼画符似的写着“踌躇足力烦，混欲投吾簪”八个大字。“赠与有缘人，公子喜欢的话不要钱。”
顾泠笑了，手指在他的扇子上轻轻弹了一下：“我的殿下，您可真是大隐隐于市。这五年真是越发出息了，什么时候改姓顾了？”
眼前的扇子一折一折慢慢收起，露出一张笑意粲然的脸，睫羽上仿佛沾着江南的水汽，星星点点地映着晶莹的灯光。
他画完最后一笔抬起手，纸上是一个寥寥几笔却无比生动的蒙面美人。“我本姓不是犯忌讳么，认识的人里也就你这姓不起眼，还望阿泠恕罪。”
顾泠觉得他笑得有些晃眼，不自在地往后倾了倾，“时隔五年，阿泠越发英俊了。”
顾泠嗽了嗽嗓子道：“还用你说。”段晗单手托腮撑在笼箧上转着扇子，笑得一脸纨绔：“那怎么至今都未娶妻啊？”顾泠没好气地回道：“没中意的。”
段晗用扇子敲了一下他的头忍不住笑：“好了，我马上就收摊。给你找个酒家住可好？”段晗收拾着东西问。
顾泠帮他把摊在地上的画一一卷起来收到画篓里回道：“不要，脏。”段晗早知如此：“那先回我药铺，我给你收拾一间屋子凑合一晚？”
顾泠挑眉回道：“勉为其难吧。”段晗背着笼箧，顾泠帮他提着画篓，两人并排走在回玉泉山的路上。段晗先问道：“我昨天捏了些饺子，回去煮煮同吃？”
顾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今天怎么这么蔫儿？”顾泠白了他一眼。“刚才娶妻的事我跟你开玩笑的，是我太冒犯，你莫生气。”
山间雾气浓重，路边的柳树刚刚发芽，被雾气浸润显得青翠欲滴。段晗折了枝嫩柳，在手里随意编了编，不一会儿就成了个花环形状。他把柳环戴到顾泠头上，笑眯眯地说：“别生气了啊。”
嫩枝撩得顾泠有些痒，他摸了摸湿漉漉的柳环嘟囔道：“你别当小姑娘一样逗我。”“谁让你长得比姑娘还好看。”顾泠被山风吹得一阵鸡皮疙瘩，这世道还真是变了，老古董都会说轻浮话了。
“小心门槛。”段晗接过顾泠手里的画篓，踏进门的瞬间所有的蜡烛都亮了起来。
顾泠一进屋就闻见一股扑鼻的药香，地上卧着的大黄狗嗷呜嗷呜地叫唤起来，段晗蹲下去把食指竖起抵在唇前：“乖大黄，是我好友今日来家里做客。”
顾泠环顾四周，药铺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窗前养了几盆绿萝，绿叶蜿蜒重叠着爬上窗柩，给独居的屋子增添了一丝生气。
段晗给顾泠一杯龙井，隔着氤氲的茶烟，顾泠摩挲着杯沿，下定什么决心似地说：“我这次来杭州找你是祭渊堂的吩咐，你应该也猜到了。”
段晗含笑的眸子冷了下来：“哦？遗族还记得有我这么个人啊。”顾泠抿了口茶，继续道：“遗族希望你能回朝。”段晗打开扇子嗤笑了一声。
“段砺这几年愈发沉溺鬼道，如果以后他当了大宸的皇帝，人间大半都要受鬼怪影响。所以遗族派我和映辰他们佐你回朝，铲除你哥和他背后的鬼怪，当然阿月、映辰在京城已经准备好了。”
段晗把扇子收起，轻轻在手心敲着，长睫低垂：“老东西这五年也没能再生出个小的，看来也是真不行了，要不然我那便宜哥哥也不会这么肆无忌惮。”他站起来抚了抚墙上挂着的剑，冷笑道：“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遗族真是打的好算盘啊。”
“在整个遗族面前，我们谁也没有反抗的余地。”
段晗摆手道：“我明白。只是你接手这件事不合适。”顾泠问他：“这事牵扯到炎黄两支亘古以来的恩怨，只有中立的顾氏和伏羲风氏有立场接手。还是说，二殿下觉得我不配辅佐您啊？”
段晗揶揄道：“您这话可折煞我了。”他草草用一根草绳把头发挽起：“我先去下饺子，有事就去厨房找我。”
他撩起厨房的竹帘回过头，眼角眉梢带着丝清厉：“阿泠，我是真心地劝你，趁着还可以从遗族势力中把自己择出去，赶紧回西域投奔你那地主哥哥。遗族这滩死水，还是别蹚为好。”
顾泠不置可否，一遍遍捋着大黄的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帘后，腹诽道，从你丫被赶下昆仑山的那年起我就择不出去了。
①踌躇足力烦，混欲投吾簪：招隐二首左思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三月江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