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第 3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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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最后一门课铃声响起，监考老师挨个收完卷子，然后密封。紧接着，整幢教学楼就沸腾了。有人大笑着高喊解放了，有人狂奔至校门口和家人拥抱，也有人面色沉重，不甚言语…我在那一刻是有些懵的，我不敢相信，这三天就这么结束了，盘桓在心中许久的高考也就这么结束了，有些恍如隔世。直到走出校门，看到站在树下焦急的四处张望的妈妈，我才有些真实感。
没走几步，我就望着一个身影笑了。那是人群中的顾启，戴着黑色鸭舌帽，双手插在裤兜。笑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他穿着红色的短袖，不是大红色，而是稍嫩的西瓜红，总之是我从没在他身上看到的颜色，下面套着宽松大裤衩，长度至膝盖。还好不是花花绿绿的沙滩裤加人字拖，否则就更像路过打酱油的了。即使是这样，顾启依然是人群中耀眼的那一个。
他就随意的站在那，身形挺拔，微微抬起帽檐下的眼睛四处寻找，却仍吸引了不少目光，其中还有等待孩子出来的阿姨…
他看到我了。然后伸手抬高帽檐，朝我走近。
“你怎么来了？”眼前刺眼的阳光立马暗了一大半，他的面容隐没在光影里，看不真切。
“我来认领刚高考完的小孩，有什么不对吗？”
我的目光顺着往下，看着他脖颈到圆圆的衣领上，满是汗渍，“所以，你怎么不穿大红色为我冲喜？”
他皱眉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语气认真的说：“那我去买一件。”
我笑他的傻气。是啊，真傻，明知道我妈妈要来接我，还是不听话的跑过来；明知道我几点考完，还是要提前很久等我。
顾启目光温暖的看着我，说：“辛苦了。你快过去吧，别让妈妈久等。”我自动帮他补上那个漏掉的“你”，然后叫他弯腰。
从这个角度妈妈完全看不到我，我感觉我有些做贼心虚，但谁让他这么乖，乖到让我忍不住飞快的亲了一下他的脸颊，然后跑掉。余光瞟到他呆滞的神情，我顿时心情大好。
——
吃晚饭的时候，妈妈做了一大桌好菜，庆祝我高考顺利完成。但我总觉得，她似乎有心事，连笑容都显得有些牵强。我内心隐隐不安，但只能告诉自己不要多想。安静的厨房突然被一阵手机铃声划破，显得突兀又嘈杂，我正在洗碗的手被吓得一抖，连忙擦干净一看，原来是顾启打来的电话。说了没几句，那边就顿住了，似乎是去开门，紧接着电话里就传来一句男声，和顾启的声线有些类似，但更加成熟、厚重，他说：“顾启，佳妮来了。”
那一瞬间，我的大脑是一片空白的，我不知道该想什么，不该想什么，佳妮？哪个佳妮？
顾启，你说过你不会拒绝女生，我信了，可是，你明明知道她喜欢你的。
我听到那头的他有些疑惑的问：“季璐？你还在听吗？”
“嗯。你刚才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我刚才说，明天我妈要去B市参加一个培训，不知道怎么，非得带上我。”
今晚的第二次，我强迫自己不要多想。可有的时候，女生的直觉就是准得可怕。
“嗯，你去吧。”
他笑了一下，才说：“那你等我回来，最多半个月。”电话那头的少年，笑得清澈，眼底俱是不舍，还有对未来的希望，随即有些自嘲的想，怎么还没离开，就已经开始想她了。然后他却没有料到，就在那半个月里，一切都变了，连下午在考场外的短暂见面，都如同阳光下的幻影。
S 市的夏夜似乎是不眠的。
我听了整夜的虫鸣，脑子里不找边际的想到了朱自清的《荷塘月色》，里面有一句话：“这时候最热闹的，要数树上的蝉声与水里的蛙声；但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但据说朱自清当时写完这篇文章后就去请教了一名生物学家，得到的答案是否定，晚上没有蝉鸣。那就应该是蟋蟀在叫吧，也不知过了多久，连地上的月光也像长了脚似的，渐渐爬出窗外，我想，我也许要庆幸一些？至少，这个房间的黑夜是属于我一个人的。
迷迷糊糊打了个盹儿，而梦里踩空的感觉突然将我惊醒。我感到有些燥热，想翻身下床去窗台那儿乘凉。这时天才微微亮，空气中就像夹杂着水汽，湿润的，清朗的。我想，我得深深地吸一口这带有甜味的空气，然后拥抱着迎接那有着无限生命力的破壳挣脱的日出。
但是有时候，没有那么多顺其自然的然后。那个早上我没有看到日出。倒是听到了末日的来临。
我准备去客厅喝水，在经过父母的房间时，门是虚掩的。他们说了什么，我听得一清二楚。我听到他们说，奶奶的病查出来了，而那两个字，竟是我们这样的普通家庭所不能承受的可怕——癌症。我顿时感到像是被人捏住了心脏，害怕到忘记呼吸。我都不知道我是怎样回到卧室的，也不知道我躲在房间里哭了多久。此时窗台外又亮了一些，只不过开始刮风了，空气里闷热的让人几欲喘不过气，没过多久就开始下雨。
——
早上吃完饭，妹妹去上学，爸爸去上班。家里瞬间就只剩下我和妈妈。
我正坐在桌子边，什么也没想。妈妈装作开心的样子，对我说：“璐璐啊，想不想奶奶？我带你回老家散散心？”
我大概是个合格的演员，居然也能面带笑容的说：“想啊，什么时候走？”
我看到妈妈微微张开了嘴，嘴唇有些发颤，然后眼睛努力的往右上方看，似乎在思考怎么回答。接着她细微的声音响起：“今天走吧。妈妈已经买好票了，昨天忘了告诉你。”
我看着妈妈偏过去的侧脸，以及发红的眼眶。然后我说：“好啊，那我尽快收拾一下。”也许是我之前哭的太多，泪腺已经短暂的干涸了。我哭不出来了，我就那么平静的，一件一件地收拾行李。
我的内心一直处于一种奇异的平静，又或者说，麻木。直到陈悦发来消息，才让我有了那么一丝波动。
她拍来一张候机大厅的照片，那里有许多陌生的面孔。她说，她把陈明宇送走了。我试着安慰她几句，她却发来一张【呵，男人！】的表情包。其实，她和我是一样的，真正悲伤的事，是旁人三言两语安慰不了的，我们只会告诉亲密的人，然后自己愈合伤痛。
我突然就想到了顾启，我想到我还没有告诉他，我要回老家了。如果他知道这次我又不告而别，应该会气得跳脚，外加不理我一个星期吧。然而，陈悦接下来的话却让我清晰的感觉到，我内心仅存的那么一小部分，也开始坍塌了。
她连发了一长串：
【璐璐，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这个死渣男！】
【原来陆佳妮和顾启真的有一腿！他们俩还准备去旅游！！】
【璐璐，我觉得你要问清楚。】
然后，她又发来一张图片。照片里的人戴着鸭舌帽，他把帽檐压得很低，几乎盖住整张脸，但我看见那瘦削的下颌就知道是顾启。他交叠着两只手臂，旁边的陆佳妮则亲密的靠在他肩上，嘟着嘴，一只手比耶，一只手抬高手机自拍。他们脚边俱是两只大箱子，除此之外，别无他物，也没有其他任何人。
我内心终于有了一丝浮动，连心尖都在颤抖。我记得昨天在电话里，他说是陪妈妈去的。这一刻我宁愿我没有看到，可那终究是自欺欺人。我突然就失去了所有力气，不想去质问原因，因为我竟然产生了一种，他们看起来是那么的般配的念头。是啊，我不否认，陆佳妮很漂亮，有着令人一眼惊艳的气质，那种气质，是常年沉浸书画的文墨气息，更是毫不矫揉造作的脱俗。她喜欢顾启，很直接，很坦率。
我想，如果在古代，我一定会被抓的吧，因为我是逃兵，爱情里的逃兵。一遇到危险，我的第一反应就是逃避，我害怕的大概有很多，害怕顾启会受她吸引，害怕哪天顾启会突然想明白，觉得也许我不是最适合他的...从没有哪一刻，能像现在这样，让我清楚地看到我的弱点，自卑，敏感，一点也不坦诚，只会把心思憋在心里。
于是，我再一次选择对顾启不告而别。
在这一天，我乘着开往老家的火车，陈明宇去了美国，而顾启和陆佳妮去了B市。
似乎每个人都在朝自己的方向前进。
——
医生和我们都在隐瞒奶奶，但我总得她似乎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
那半个月里，我陪奶奶聊天，她时常会拿着几张泛黄的缺了一角的老照片，叙说她和爷爷的过往。有一次去菜园子里摘菜时，她站在田坎上，突然对我说：“璐璐啊，你要好好读书，将来做个有出息的人啊，奶奶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啊。”我心里一惊，忙起身看向她深陷的眼眶，那双眼，已经没有了神采，瞳孔有些涣散。
“奶奶，您说什么呢！”我假意嗔道，如同小时候那样撒娇。
奶奶笑了，“奶奶是说，你要去上大学了，可我得守着老屋啊。”
我这才微微定心。
我时常想，在这个世上，最痛苦的莫过于亲眼看着一个鲜活的生命，慢慢流逝。
我看到了病魔的可怕，他在蚕食，慢慢抽干一个身体。我永远忘不了，奶奶临终前的样子，我们一家人站在床前，她骨瘦如柴，恹恹的懒怠说一句话，只看了一眼枕边的照片，就去了。我没有流泪，那一刻，我觉得她似乎只是安详的睡着了，远离病痛的折磨。
人在出生的时候，死亡的号角就已经吹响了。这句话或许听着很丧，但却是事实，一个我们都知道的事实。
直到土葬那天，我才感到心酸。很奇怪，当人在面对至亲的离开时，是不会有太大的伤痛，真正使他们感到悲伤的，是不断回忆的过程，那种感觉，才让你觉得，你真的失去了。就像现在，我回到空落的院子，空无一人的矮床，还有奶奶生前最爱打理的菜园子，才几天光景，又长了许多杂草。到那时，我终于体会到了，原来真的有思念成疾，相思成灾，而牵挂就是最疼痛的思念。
我一个人在田坎上静坐了许久。回到老屋时，父母已经在商量回去的事宜，脸上俱是疲惫，还有眼底遮不住的青色。我突然就意识到，爸爸才是最无助又悲痛的人，面对母亲的离开，他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不是不愿意花钱治疗，而是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他的悲伤似乎都有期限，因为他还得振作，他还有这个家。
——
后来，当我打开手机的时候，满屏的未接来电，还有短信。大多数都是来自于顾启。说实话，我确实吓了一跳。但这无关别的，我只是突然觉得，顾启就像是一段遥远的过往。奶奶的离开，让我真正知道了，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永远陪着你，你从出生的那一刻，到死亡的那一刻，都是你一个人，能永远陪着你不离不弃的，只有你自己。我们都在长大，而长大的过程，就是不断失去的过程，我们每个人都要学会承受突如其来的失去。
我一条一条读着短信，有顾启的，有陈悦的，也有林言的。
从回到这儿的第一天起，我就没有再开机了。十几天了，我大概是有些任性，再怎么说，他们也是关心我。
陈悦说她再也不发陆佳妮和顾启的照片了，嗯，有海边的，有广场上的...全都是陆佳妮在镜头前，顾启远远地站在一旁，露出侧脸，目光不知道在看着什么。顾启不是自愿的，我能看出来，可能他也不知道自己入镜了，陈悦说她是看到陆佳妮晒在朋友圈的。如此明显的暗示，顾启却没有和我解释一句。在短信里，他只字未提究竟去干什么了。
佛曰：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倘若真能做到这首佛谒里的境界，那能有多好。像我这样的世俗之人，终究是逃不过爱欲之苦。我想起了奶奶临终前，说起了和爷爷的往事。有一次，她坐在摇晃着的藤椅上，眯着眼看庭院里那棵据说是爷爷生前种的枇杷树，如今已亭亭盖矣。我看见奶奶布满皱纹的脸上，落下晶莹的泪。然后似回忆起了什么，竟又笑了。
视线停留在顾启发的最后两条短信：
【你到底在哪？我提前回来了，现在就在你家小区门口。】
【我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好不好？不要不理我。】
然后，我的眼泪就止不住了。我想到了初见顾启时，他是高冷的，何曾如此低声下气。我又想到了陆佳妮，她对顾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喜欢。不像我，总是遮遮掩掩。
顾启，也许当初，我就不应该答应你。爱欲之苦，让你我二人，都变了模样。
我真软弱，连分手都不敢当面说。我颤抖着手，像过了一个世纪，我删删改改，终究只是发了一个短信：【我想我们还是不合适。】，收件人：顾启。
下一秒，手机就疯了似的震动。
我抬头看了看庭院里的那棵枇杷树，茂密又挺拔。刚止住的眼泪又不由自主的流出来了。
顾启，你不应该被我束缚。
愿你笑时，风华正茂。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 3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