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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戏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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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房间,阮青跟整个人都塌地跟融化的年糕一样,软趴趴融化在桌子上,一只手不屈地抬起来,想放到桌子上,没抬多高,就垂了下去。
颜肖欢殷勤地为他端茶送水,这会他长了点心把酒换成了茶,一壶茶飘香四溢,倒是把阮青勾了点魂回来。倒完水,他就一副期待的样子,坐在一边,阮青看了他两眼,看他这神色还以为是哪位秀才在等发榜呢。
阮青两只手扒着桌台,下巴放在桌子上,神色复杂的眉毛都能拧在一起,沉默了好久,低声问到:“我姓阮,耳元阮,名青,你叫什么名字?”
“颜肖欢。”面前这人很自豪的说,说完就咧嘴傻笑。
“哦……”阮青继续保持这样子,屁股往后移了移,又是一片漫长的沉默。
颜肖欢也不急,垂着眼睛,静静地等待着阮青说话。
阮青心中那是爆炸啊,百花齐放,姹紫嫣红,他是真的不知道这会该做什么,要说面前要是一个女人,他哪会坐在这什么都不做啊,可是,可是……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与男人之间的交往一共有三种,一种是官,面对官员时就三个字,装孙子;第二种是朋友,比如前天晚上坑他的那群狗朋友;最后一种是生活中打过几声招呼的陌生人,比如昨天卖酒的那汉子,数下来都是很正常的交往吧,结果前晚上他真的是见世面了,自己这清白的身子啊,好吧本来也没多清白。
说起来他也不是不知道世界上有个地方叫南风馆,他更是知道有哪些人就好这口,不过每次都是敬而远之,这回过去,那是以后看着这条街都要绕着走。
他忽然坐直了起来,叹了口气,又是一顿遮遮掩掩,犹豫了好久,把一直握在手里的东西替了过去。
“我头发上长的,你看看?”
阮青一本正经的说着,目不斜视,直视前方,小心翼翼地把纸递了过去。
他心里那个澎湃激动啊,一会是血海滔天一会是山清水秀的,脑子里跟走马灯一样,不是说人死钱才会走一趟嘛,他这时要死啊。
颜肖欢一脸茫然,拿过那张纸,放在眼前一看,立即红了脸,仓皇地收起那张纸,一副害羞的样子。
“怎么了?”阮青皱着眉看着他,“有什么事吗?”
颜肖欢踌躇了好久,低着头,眼神四处飘,捏着阮青那张纸,阮青看他那样子,都心疼起那张纸来,伸出手想要要回来。颜肖欢忽然抬头看着他,阮青措不及防,眼睛和他对视个正着,那宛如一汪水的眼睛此时波光涌动,好像太阳穿过云层投向水面,映出干净的水底。
阮青愣住了神,张着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颜肖欢羞红着脸,撇过头,忽然跪了下来。
“你,你做什么!”他这一跪阮青魂都吓没了,他本来还有些习惯了这种尴尬的相处氛围,结果这么一跪,他什么适应都吹飞了,立马整个人都站起来,不敢受他这个礼。
“这是小人前晚斗胆放在恩客头上的,惹恩客生气了,小人该死。”
不得不说他对角色心里把握挺好的。
“不不不,您,您先起来……起来行不?”阮青觉得额头上都要出汗了,伸手就去拉他。颜肖欢却躲过了他的手,低着头,声音哽咽,低声说:“小人……是看恩客面善,谈吐之间有不凡的才气,心生爱慕之心,心往神至,就升了这个心思,希望恩客留个念想以后……没事。恩客醒后就要为我赎身,小人真是受宠若惊,可妈妈却有意刁难恩客……”
他说着说着就泣不成声,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阮青不是滋味地抿了抿嘴,这怎么动不动就哭呢,说实话在他的生活中眼泪这种东西还是挺难见到的,他一时之间竟不知道怎么处理,只能采用最劣的主意,翻来覆去找了张帕子,递给颜肖欢,干巴巴地说了句:“别哭了。”
颜肖欢愕然地抬头看着他,一双眼睛红红的,脆弱地像一只兔子。
阮青心中那个无奈啊,自己喝醉之后很有才气吗?他怎么从来没听人说过呢?人说前朝的又有个姓王的喝醉了挺有才气的,原来自己还有啊。
阮青是最后一次从颜肖欢嘴里听到这些漂亮的话,很久以后阮青回想起那几天发生的事,都会觉得即扯淡又好笑,可又不得不承认,这些玩笑事的后面,藏着好像宿命一样的东西。
他耐着性子扶起颜肖欢,嘴里那些例行公事般安慰人的话简直就是在逗人笑,等到颜肖欢貌似缓过来了后,才又提出了问题。
“可是……这是什么意思啊?有什么特殊含义吗?”阮青看他哭完之后,立即摆正了自己的态度,自己要拿出对待官老爷的态度来对待这位仁兄,唯一一点不同的就是他不是装孙子,他觉得他在这人面前是真孙子。
他还有些印象,好像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人时这人也不是这样的啊,还挺放浪的,好像还在做什么……哦对了,在脱衣服。
阮青一愣,觉得心头有一口血都要吐出来。
“含义……”颜肖欢眨了眨眼睛,哭后的眼睛还余留着水汽,他低下头,轻声说到,声音有些羞涩的紧张,“这是我房间的天图,你抬头,对着看,中心那一小块就是,我照版刻上去的。”
阮青心说你找的标记那么小心我也不知道啊,多亏他还有点思量,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我是花榜,也就是头牌,都有那么一间屋子,当然只是遇着讲理的客人时,要是客人不讲理,他爱在哪在哪。”
颜肖欢说这话时神色平平常常,表情没有一点变化。
阮青心里一动,他忽然意识到他和这人之间隔着的千山万水,两个人虽然站在这里,面对面能看到对方的眼睛,可距离却像隔了两个世界,厚厚的屏障堵在了两个人之间。
你懂什么,这是我艺术的追求,愚蠢。
颜肖欢看着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心中鄙夷的哼了一声。
阮青对着天图笔画了一会,没发现什么毛病,有点沮丧地垂下了手。
“怎么了?”颜肖欢关切地问到,停了一会儿又补充道,“对不起。”
阮青沉默地看着他,把手中那张纸别回衣服里,头趴着桌子上,伸了伸手,摆了个请的手势,“您躺床上,躺下,我有话想跟你说。”
颜肖欢愣了愣,迷茫的张着嘴,一副没听懂的样子。
“你,现在,一个人,躺床上去,睡觉。”阮青一个字一个字给他解释道,又挥了挥手,“请。”
颜肖欢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乐呵乐呵地拖了衣服,刚刚解开亵衣的结子,阮青就咳了咳嗽,一脸正直地说,“好了,去床上躺着。”
颜肖欢看了他一眼,很听话地躺进了被子里。
“我想和你说些话,你不会给别人说吧。”用的是疑问句,说的确实肯定的语气。
颜肖欢摇了摇头,“不会。”
“说是不会,心里在想什么呢?”阮青的目光忽然沉寂了,轻声问到,他眼睛微微眯起来,整个人气场就变了,好像真的是个隐世的儒生,胸中藏着万千书卷。
颜肖欢静静地躺着,仿佛一尊雕塑。
“好啦,既然是我想说,自然是知道该说什么,你别害怕,这事些和你没关系。”阮青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欢快,“纯粹是我自己觉得堵得慌。”
颜肖欢没有说一句话,抬头愣愣地看着天图,等待着他的下文。
“从前有个人,他喜欢唱戏,喜欢唱不同的角儿,红脸白脸黑脸绿脸他都唱过,后来他渐渐有名起来了,好多人都来看他的戏。按理说一个有名的角肯定有那一场戏演的特别好,可是这个人不一样,他哪场戏都演的特别好,几乎就让每次去他那看戏的观众满意到痛哭流涕。观众只要换一张场票,去看他的另一场戏,又能在台上见到一模一样的人,却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人就是上场自己看过的,觉得就是两个不同的人,没有任何关系的两个人。”
“然后呢?”
“然后这个人就一直演啊演,在台上费尽心思去构造每个人物,某一天他就疯了,几天后他就不见了,没人去找他,过了一个月,人们就再也不记得他了,很沮丧的一个故事吧。你说这么一个人他该怎样才能记得自己本来是什么样的人呢,把每个人物都塑造的完美无缺,有血有肉,有自己的思想和感情,那那么他会记得自己原本是谁吗?难道一个人除了本身的思想和性格,就没有什么可以证明他就是那个人的东西吗?如果那个人的思想和性格完全改变了,那么他就不是那个人了吗?”
阮青的神情似乎不是在问别人,用这三个问题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询问自己。
颜肖欢静静地听着,一句话都没说,目光呆滞,那汪水逐渐变黑了,什么也照不进去。
“先睡会吧,我知道现在是上午,可万一过了这会儿没时间休息了怎么办。得睡且睡啊。”阮青这话倒是货真价实地对颜肖欢说的,一本正经地来解释自己为什么要睡觉。
这理由真清奇。
他转了个身子,隔着纱帐看着阮青。
“你累的话可以来床上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