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名水上书》茶子道

5、第五章 平波千钧 如今的

　　如今的皇帝姓陆，叫陆睢，这是个好皇帝啊，三十几年了，一直赫赫业业，也使这个国家能在这三十年中休养生息，有了如今的辉煌与成就。
　　可是再好的皇帝也是人，他也有寿命，有一天他也会死。
　　这个事情谁都知道，可是谁都不说。
　　这事有个征兆，三年前，皇帝生了一场病，小病，太医说了无数次，小病，可皇帝的表现那是实在不像小病，硬生生地拖了十天，才病恹恹的跑去上朝。
　　从这以后，皇帝的身体，就再也没好过了。
　　好事是太医说都是小病，坏事是小病一直好不了。
　　怎么办，只能挂着咯。
　　于是这位皇帝的生命真正意义上的步入了风烛残年，宛如一根快要燃尽了的油灯，凭着一丁点灯油，可这油灯是个用来庆祝生日的，燃尽了，就可以分蛋糕了。
　　可是谁是寿星至今未定。
　　好像大家都忘记了这件事，立什么太子啊，咱们皇帝万寿无疆，以后再说，以后再说。
　　整个朝廷都在装糊涂，刻意忽略了这件事。
　　其实一开始也不是糊涂的，被吓怕了。
　　十年前，永安二十三年，某些好事分子计划着时间差不多了，把立太子的书折递了上去，那些各怀鬼胎的大臣们以为可以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结果腥风血雨倒是掀起来了，可惜是他们的血。
　　那一年这个温润的皇帝唯一一次露出了残暴的面孔，做了他执政期间最无理的事情。皇帝把那些在联名上书信上的人都叫到了跟前，然后在文武百官面前，将这些人廷杖致死。
　　那件事对于所有人都是记忆犹新，一声一声逐渐微弱的惨叫，最后匆匆盖上白布被抬出去的尸体，宣告着皇帝绝对不允许过问的权威。
　　这些被打死都人不乏高官，官职最高的还有太府寺少卿，那时候皇帝宛如一个意气用事的孩子，丝毫不顾虑此行会对政局产生什么影响。
　　或者皇帝想到了，他甚至明白会发生什么，可这样他还有拒绝册立太子，他是打对了注意啊，毕竟对于耍意气的孩子，你只能打一顿骂一顿，也不能真的把他弄死吧。
　　皇帝这么一搞，所有人就选择性地忽略了这件事，朝廷上各党各派罕见地达成了一致，谁都闭口不言，祥和一片。
　　反正到最终，这天下也不是他们的，他们何必自讨苦吃呢。

　　这件事史官倒是没有丝毫掩饰，详细地记载在俞书上，几乎事无巨细，还带了场景描写，以此突出那些被廷杖的人死的有多么凄惨。
　　颜肖欢当然早就知道这回事，也不是刻意折腾半天来核实，他只想弄清楚一件事——为什么皇帝会不想册立太子呢？
　　皇帝当然不可能真的信了那万寿无疆的鬼话，他也肯定是最清楚自己的身体到底怎么样的人，这一辈子都为人民奉献的人，不可能老了就开始仇恨世界来了吧，想自己死后把自己一手创立的太平盛世也一起带到坟墓里去？
　　当然不可能。
　　颜肖欢把那几面的“永安帝重责上书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他觉得自己都能背下来了，却怎么也找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俞书的记载缺少一个重要的东西，就是那篇联名上书的奏折上到底写了什么。
　　不一定写了什么特殊的，但一定是皇帝非常讨厌的。
　　明白皇帝讨厌什么，就知道了皇帝喜欢什么。
　　可他就是找不到那篇奏折。
　　颜肖欢郁闷地合上书本，撑着爬起来，慢悠悠地去放书。
　　他这儿可小了，放不下什么书桌砚台，可是也不能折磨自己每次来都坐硬邦邦的地板上吧，于是颜肖欢抱了一床被子来，加上一把有靠背的矮摇椅，把被子铺在上面，人躺上去，舒爽。
　　能享受时就要享受，颜肖欢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这儿是没别的有用的东西了，颜肖欢的心很无奈，慢慢走回来，坐在椅子上，伸了伸懒腰，看着挨得着自己额头的天花板，心中想着还有哪儿可以查到那篇疏奏。
　　不可能找到了，又没有什么部门是专门干这活的，就只能去找看过这篇奏折的人问，可看过这东西只有那几个联名上书的，死了十年了，难不成挖出来问问？还有就是皇帝本人，这就算了，他没那么多命。
　　他想着想着就觉得脑壳疼，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算了不想了，反正只是一个码，要不起就不要了，睡觉。
　　他闭起眼睛，翻了个身，望着案台上的油灯。
　　这些书其实也不是他的，这个地方都不是他的，这个地方自己是别人送给自己的，那人是个天才，可惜天妒英才。
　　颜肖欢至今都没搞懂那人是怎样使这么深的一个地窖通风的，让他能待在这儿不被闷死，当初那人邀请自己来这儿的时候他心里还戒备的很，以为要活埋他呢。
　　颜肖欢不由自主地勾了勾嘴角，回想起了一些很美好的事。
　　油灯一直静静地燃烧，一束火焰没有丝毫变化。
　　颜肖欢忽然盖灭了火，放松自己靠在椅子上，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窖里，和一群老古董睡在一起，说实话感觉还不错。

　　次日早晨，天空阴阴的，密云遮住了天空。
　　不好的天气自然带来不好的心情，所以当阮青被燕王叫去书房时，心里就藏着一股莫名其妙的闷气。
　　这个样子得到的直接结果就是燕王的——大加赞赏。
　　燕王拍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笑完就是一副兄弟我懂的样子，阮青还愣了半天，没搞懂他在笑什么，最终还是燕王凑到他耳边，小声地提醒他：“就是……昨天啊……”
　　阮青一愣，忽然想起来了，脸上绿了又红红了又绿，望着燕王那明显地看热闹的笑脸，很想一拳打过去，可惜手伸到半路还是怂了胆，装作不经意地伸手，啊，殿下早上好啊，打着哈哈过去了。
　　等到燕王终于放开他的时候，他才松了口气，再拍他的肩膀，他的肩膀估计都给卸下来。
　　他还没缓过来呢，燕王眨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坐在案台后撑着脸看着他，那眼神阮青甚至看出了一丝敬畏。
　　他给这目光吓出一身鸡皮疙瘩，结结巴巴地问到：“殿下，何……何事之有啊？”
　　“没事，纯粹想看一看你，”燕王垂下目光，咬着毛笔头，看着桌子上的案本，茅塞顿开，奋笔疾书起来，一边写一边说，“你这回可红火了啊，不仅士人们知道你了，老百姓都知道你了。”
　　“呵……呵呵……”阮青艰难地笑了几声，心说这种知名度我才不要。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燕王埋着头奋笔疾书，阮青低着头出神地望着自己的脚尖。

　　　“嘿，过年的烟花准备好了！”
　　燕王一甩笔，露出欣慰的笑容。他愉快地靠在椅子上，拉了拉手，听见自己肩骨格拉一声响，才舒服地转了回来。
　　阮青回过神来，望向燕王。
　　燕王忽然抬起头，一双漆黑的眼睛直视着阮青，用好奇的声音问到：“什么时间引爆啊？”
　　“还在拉引线呢，急什么，引线要长一些，地方也得选好，不然容易炸到自己。”阮青很不客气地说，好像责怪燕王没有生活常识。
　　燕王转过头，叹了口气：“我又不是在催你……年头还那么远。”
　　燕王名叫陆景，皇帝的第三个孩子，心不在朝，喜好养士，痴心于奇门异事，广揽门客，思贤若渴，其母为旭贵妃，死于永安二十年。
　　这是摆在明面上的东西，也是谁都查的到的东西。
　　陆景长着一双狐眼，平时一直都是笑呵呵的样子，把眼睛中的凶狠藏了起来，又因为本身属相是羊，还被人打趣叫笑面羊。
　　此时笑面羊又笑了起来，阮青瞬间觉得汗毛都立起来了。
　　“阮弟啊，你去吧，记得要好好对人家。”
　　陆景很认真的对他说，握着他的手腕煞有其事。
　　阮青还真的好好地听了一句，听完后脸已经不是绿了，黑成一块碳了。
　　“去吧，我永远支持你！”陆景还一副热泪盈眶的样子，好像自己嫁闺女一样装模作样捻着眼泪。
　　阮青实在是不能再和着位殿下待在一块了，赶紧请了罪，逃跑一样溜了出去。

　　陆景听着房门被关上的声音，眼中笑意更胜，眼睛弯成了柳叶。
　　他忽然把刚才自己在案本上标注的那一页撕了下来，转手一扔，丢进了香炉中。

　　倚花居，莺飞燕舞。
　　颜肖欢先向老鸨赔了不是，递了一张银票给她，又去晃悠悠地去找别人取经，他可是要演一个幸得恩宠的小倌诶，得揣摩揣摩该怎么演才像样啊。
　　他这时又想万一阮青真的是林泽银的话，两个什么都知道的人非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在个自的身份上演戏，也是挺好玩的了。
　　他莫名其妙在连廊上笑出声，惹得别人纷纷侧目。

　　阮青抬头看着倚花居的牌匾，皱着眉，手中握着昨天的那团纸，叹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一进去就看着颜肖欢在二楼，那一双桃花眼含情脉脉地盯着自己看，这么一比较，他忽然觉得陆景那眼神真是和蔼可亲。
　　阮青脚步又僵又硬，眼睁睁地看着颜肖欢兴冲冲地冲下来，挽着他的手咯咯地笑着，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
　　阮青都感觉到自己的手不停地在抖。
　　“去房间里，走。”阮青的声音简直是挤出来的，一个音一个音艰难地从牙缝里蹦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