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心生花》凭仗丹青

2、贰

　　红虞来了一个月，就听闻村里的老人凉叔在京城里遇到了兵变，白白丢了性命，凉叔的儿子尘生才十三岁，哭着求着要去京城找他爹。京城里不少富贵人家也遭了难，死了两个皇子，其中有一个叫云祁，是京城里智艺冠绝的翩翩少年。再后来如何，也没人知晓。

　　红虞总是苦苦思索这些事情，想得多了心里就越怅惘。但她的眼眸依旧如当初离开京城时波澜不惊。

　　红虞的爹爹整日里忙活着侍弄花草，所谓花草，也不过是那一盆才来时被雨水洗了又洗的虞美人。移在土里，生得倒是越发妖冶了。

　　爹爹口中常常念叨：富贵梦，都是空。臣子厌，帝都乱。

　　爹爹老得很快，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令敌军闻风丧胆的红将军了。

　　但谁会在意这些呢？朝堂之上，旧臣去了，新人又来。

　　红虞模模糊糊想起这些往事，从梦中醒了过来，葱葱玉指紧贴窗沿。她愁着一张脸，想到近来记忆越发不好了，从前的事，忘得多，早就算不上历历在目了。总是捕捉到了一丝痕迹，霎时又消失了，能记清楚的，不过寥寥。

　　白日里，尘生又来找她了。

　　说是去村东面的庙里，红虞想都没想就跟着他去了。到了庙里才知道，今日是上香的日子。寺庙并不残破，反而香火很旺，站在焚香炉前，一股股热浪烧得脸发烫，村民们虔诚地祈愿着，希望上天能满足他们所有微不足道的愿望，大吉大利，万事如意。

　　尘生说：“魏家的奶奶让我带着你到处走走，正好今日能上香，你想求什么。”

　　红虞看了看那庙里的住持，想了想，说：

　　“家和国平。”

　　尘生听了愣了。

　　“你就求这个？”

　　“嗯。”

　　“红虞，这个强求不得，佛祖都不好管这个的。”

　　“怎么说？”

　　“因为总有人逆天而行啊。”尘生是笑着说的，但语气似乎有些无奈。

　　或许是因为他家里的变故吧，红虞挺佩服尘生的，他并未消沉，反而看得透。

　　说道尘生……

　　尘生自从京城兵变之后就变了性情，孤零零的回了月牙村后，替他的爹在村头立了个衣冠冢，一个年头不言不语，也不知道有没有找到凉叔的尸首。起初人们都以为是被他爹凉叔的魂牵走了，后来，尘生好像忽然恢复了神志，整个人的精神焕然一新了。但据说同从前那个傻傻的尘生完全不一样，像是两个人。

　　少年是在未落小筑外看见红虞的。那时候初雨正歇，园中的虞美人生成了一片红，植在园边上，篱笆里，开得正好。

　　红虞坐在阁楼上，穿着素衣，眉眼如画，手中捧了一卷书。尘生身手灵活，趁着红爹爹不在，翻身进了红家小院，仰着脑袋便问：“我叫尘生！你是谁？”

　　红虞站起身，从阁楼上探出半个身子，看见院里那个眉目清秀的，叫尘生的少年，他的小脸上有翻墙时粘上的灰尘，红虞看了眼睛一弯，就笑了。

　　“我叫红虞。”

　　红虞的笑容，铭了尘生的心，刻上尘生的骨。

　　红虞很喜欢这个弟弟，他以前是个什么性格，红虞不知道。红虞只知道，他现在的样子就很好，活泼聪明，爱逗人笑。每天到未落小筑来，红爹爹也未阻拦，因为有了尘生的陪伴，红虞的话比起从前多了许多。

　　尘生家中已经没有别的亲人了，红虞对这件事，从来都缄口不提，听说尘生的爹爹老实厚道，本该有上天眷顾的，可死在这样的世道，从来都讲不清楚缘由。

　　红虞不提，因为有这样那样的顾虑，但红虞心里又知道，尘生并不会在意，因为尘生是个足够成熟的孩子，不会为这些已经没有意义的话题而或悲或喜。

　　足够成熟，也足够懂事，红虞说什么，他总是饶有兴致地听着，然后教导红虞不要患得患失。

　　其实红虞和尘生都觉得，他们的年龄弄反了，尘生的眼睛里是豁达，红虞的眼睛里是怜悯，爹爹说，豁达的人，经历过的事情不会少，至少不会比她少。

　　那么尘生之前的人生里，除了父亲的意外离世，还经历了什么呢？

　　月牙村的清晨，是鸡鸣声先响起，红虞有时候就睡在阁楼里，那就说明前一晚的星星特别亮，她可以看星星看到睡着。而尘生呢？尘生现在不仅可以翻过未落小筑的篱笆，长了个子以后，连阁楼都能翻上去。

　　红虞常常醒来便能见到坐在一旁正无聊地翻看古书的尘生。她第一次看见尘生看书，也是在她的阁楼上，那回她小小地惊讶了一番：

　　“尘生，你认得字？”

　　尘生抬起头，笑着回答：“认得。”

　　“他们说你小时候从未……”从未启蒙过。

　　“我爹去了一年以后，以前的事我都记不得了。”尘生如实说道。

　　“天底下竟有这般怪事……”

　　不仅如此，尘生的诗词歌赋讲起来头头是道，红虞听得入迷，觉得眼前的少年真是个宝。

　　每当得到红虞的称赞，尘生都会勾唇一笑，少年面容清俊，笑起来竟有些好看的邪魅。

　　村口有七贤亭，檐角飞云，刻着古贤人的事迹和上百篇诗文。二人常常去那里，一呆就是一整日。

　　尘生问她：“红爹爹为何要辞官？”

　　红虞有些答不上来，就说：“他许是厌倦了战马的颠簸，京城里的事，有谁说得清楚？”

　　尘生又问：“你还会回去吗？”

　　红虞笑着说：“尘生在这里，我就不回去了。”

　　尘生笑了，想着自己能困住红虞，总归是好事情。

　　红虞想，是否竹林七贤也来过这里，并未留下什么故事，但懂得的人为他们修了亭子。

　　贤人的名声，总好过王公贵族。京城里的人杀伐果断，守着一世的荣华与富贵，落入无情网中再也不愿出来。她无法想象自己的父亲当年若是与那些事情相关，他们的处境会如何。想来想去，如今再怎么落魄也是好的，她宁愿当掉苏姨娘为她做的裙子，吃着粗茶淡饭，跟着尘生看山看水，也不愿回那张网了。

　　那张网，曾经让那个一身白衣的人送了命。

　　从外面回来的村人讲：策划兵变的将军死在了荣华殿上，皇帝因为此事赐死了将军全家。听说那将军的女儿和当日死掉的一位皇子曾有婚约。皇上早早地就已经昭告天下了，没想到竟出了这等事。

　　伤亡的大臣太多，险些动了朝廷的根基。无辜受难的人家数不胜数，红虞又在心里默默庆幸，还好爹爹辞官了，他们逃离了京城这个是非之地。却又有些担心，毕竟在那个吃人的地方长大，凡事都会有后怕。

　　在月牙村的日子过得很快，虞美人占尽了满园的颜色，尘生的个子飞长，红虞自己呢？早在京城的时候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尘生的眉目愈加俊朗，笑眼如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