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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叁 ...

  •   这一日,尘生翻进红家的院子,一把拉过红虞,绕过村口的七贤亭,两人都是一身素衣,奔上村后的山林,时值冬日,山林里尽数被雪覆盖,天地一片白,极尽苍茫。

      红虞就这样跟着尘生跑,她早就不是那个闺阁里整日足不出户的红府千金了,她的心早就归顺了山林与风雪,花鸟与溪流,她不再苦苦思索当年离开京城后发生的事情,她的心已被眼前这个,在山林中穿梭、拉着她的手腕无所顾忌地奔跑着的尘生牵绊了。

      再上去,也上不了山顶了。白雪依然肆无忌惮地下着,有的近在咫尺,有的在远处的山顶落下,微微的光晕笼罩了树梢,好像是许久未曾出现的红霞。

      尘生回过身,朝着红虞灿烂地笑,他们仿佛是世间最纯净无邪的两滴水。

      落雪无声,红虞的心绪尘埃落定,再无尘嚣。

      尘生取下腰间挂着的一壶酒,坐在雪地上,背靠老树,一口一口浅酌着。

      “红虞,我娶你可好?”尘生忽然抬起头,望着红虞说道。

      娶她?

      是了,他已经长大了,这一刻,红虞看着尘生俊朗清明的容颜和饮酒时潇洒利落的动作,心中忽然觉得熟悉,她没多想,点点头,美眸含着多年的感慨。

      仿佛只要一瞬间就可以天荒地老。

      一切如常,只是心中忽然升起的熟悉,一天一天地浓烈。

      红爹爹将埋在虞美人花土下的陈酒挖出来,与尘生对酌了一整夜,红虞就坐在阁楼上,笑看着爹爹和尘生说笑,手中握着一卷翻得破旧的古书,时不时翻两下。

      她坐得有些累了,站起身来,不料将那卷书挥落在地上,动静大了些,书上的缝线早就老化了,再经过这一摔,已经散架了,忽然红虞看见,从书页中落出了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纸上画着尘生的画像,她喃喃自语:“什么时候画的?这么旧了,也记不清了。”

      她正想将画收起来,突然,画像旁的小字让她愣了愣。

      丁酉年,

      云祁,

      红虞作。

      她脑中顿时一片空白,似是晴天霹雳。

      云祁。

      尘生的脸,和云祁的脸,渐渐交融在一起,到最后定神的一刹那,她意识到,她看着长大的尘生,和离开京城后再没见过的云祁,有着同样的容颜。

      不,不止如此,他们分明是同一个人。

      这几年日渐模糊的,关于从前的记忆,一丝一毫,一点一滴,像空山禅音,晨钟暮鼓,竹心引水似的,猛然灌进她的脑海。

      她在无措中忽然发现,楼下院内空空荡荡,爹爹和尘生不见了,桌上只有喝干了的酒坛,东倒西歪。那原本红艳艳的虞美人尽数凋谢。

      对啊,她真是糊涂了,冬日里,虞美人本就不该开。

      她顾不得了,茫然下了阁楼,四处张望,一边接受着从前记忆的悲痛刺激,一边漫无目的地寻找着什么。

      红虞从未落小筑跑到七贤亭,七贤亭比从前更加安静,又绕过七贤亭上了山林,脚下枯枝烂叶被她踩得噼里啪啦响,雪纷纷下着,落在她的发间,将她一身素衣染得更白。

      素衣,是在为了什么而祭奠。

      她能找到什么呢?

      这些年陪着她的人,孰真孰假,早已辨不清了。

      红虞跌跌撞撞地走在树林间,忽然站定。

      眼前的尘生,背靠那棵老树,天色太暗,使人看不清表情。他腰间的酒打开了,似乎已经饮尽。

      她试探地唤着:“尘生,尘生,是你吗?”

      尘生没有看向她。

      她又唤:“云祁。”

      他回过头,头顶的月光照着他的容颜。

      白衣当风,惊鸿一瞥。

      霎时天光乍开,混沌之中,千年万年的光阴似乎随着日晷一圈一圈地转了回去,跟着沙漏飞速落下,跟着两个形影不离的人,回到了最初。

      红虞艰难地睁开眼,肩上的伤只有一丝丝残余的疼痛。闻着房间里的苏合香,便知道,她的魂,已经回了京城。

      云祁站在房外,好似清风明月。听到了房内的动静,回过头,缠绕他眉头多日的乌云终于散开,清朗一笑,像极了红虞梦境中的尘生。

      “你醒了。”温润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红虞偏过头,望着他,点点头,释然一笑。

      “你别怪我,我梦见你死了。”红虞有些不好意思。

      “梦里我若不离开,尘生怎会来?”云祁旷达。

      是啊,都是他。

      梦了那么久,醒来尘埃落定。

      父辈的仇恨放在那里,无论在意或不在意,都已经过去了,波及过远,终归伤人伤己。

      这一点,年少的他们终于懂得。

      红虞与四皇子云祁本是有婚约的,皇帝亲自订下了年月,无论梦境有多深,红虞都记得清清楚楚。

      怎料红虞的爹爹,辅国大将军,早已意图谋反。那日的兵变,本就是红大将军策划的。皇帝早早察觉,于是用赐婚的法子,想用红虞牵绊住红爹爹,但是徒劳。

      皇城布防甚严,但兵变突如其来,皇亲贵族中,死了几个人,而云祁只是受了伤。

      红虞不相信爹爹会谋反,不相信爹爹已经无所顾忌,或者说,不相信娘亲的死,足以让父亲筹划十余年的兵变,甚至对自己的终身大事不管不顾。忠君爱国的红将军,她心里默默敬佩的爹爹,将仇恨埋藏在心底,终于在那一日迸发。

      一发不可收拾,说是天崩地裂都不为过。京城维持了太多年的平静假象突然以这样的形式被戳破,就像是撒了一个弥天大谎,被揭穿的时候猝不及防。

      马车一路到了城外,红虞不顾苏姨娘和车夫于伯的劝阻,她说:“苏姨娘你快走吧!”挣扎着跳下飞驰的马车,不顾一切地奔向皇宫,路程太远,到皇城的时候,已是刀剑四起,声势混乱之中,肩上中了一箭,但她终于看到了自己的父亲,那时他已浑身是血,倒在大殿上,再也没有醒过来。

      红虞昏迷不醒,云祁带伤上殿启奏,说自己愿被贬为庶人,只求圣上放过红虞一人。

      皇帝盛怒,但为了疼爱的皇儿,终是放过了年纪轻轻的红虞。

      云祁带着昏迷的红虞,搬到了京郊的府邸。伤势不轻的云祁再一次沉睡了过去。

      红虞不愿面对现实,她多希望爹爹不是这样的,她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终于从多年的平静里被逼了出来,逼着她认清现实,她何其倔强,宁愿沉在梦里,也不愿接受血淋淋的现状。

      红虞梦见爹爹没有策划兵变,他只是厌倦了朝廷的纷争。

      云祁梦见自己化身成尘生,陪伴红虞度过那段不存在的日子。

      二人的梦终于交织,那拾花踏雪,远离喧嚣的年年月月,虽是梦,却也是真。

      原来是这样,有些事情注定了无法改变,有些缘分,也注定了无法摆脱。即便真是伶人入戏,也总有出来的时候。

      云祁看着红虞释然的笑,忽然想起某一年,他奉命出城,在定国寺内看见了一个一身红衣,清丽婉约,却又静谧如池水的女子,那女子在茶桌上铺开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执笔画着什么。那时他心里便想着:卿当嫁娶时。

      山前清风正好。

      尘心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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