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君意》残云疏雨

36、秘密 音

　　音离走得有些急切，黎誉拉住她，将人拢入怀中，额头相抵，柔声问道:“生气了？”音离静静看他，沉默片刻，轻声道:“黎誉，我有话，想和你说。”
　　黎誉看着她的眼睛，清而浅，却又带着不易察觉地幽深。眼波微动，她说:“你既写下我的名字，那无论我做什么，此生不可背我、叛我、舍我、弃我。”她望进他深渊般的黑眸:“若你背弃誓言......”“千刀万剐，死不足惜。”他轻抚她的秀发，“我绝不会放开你。”他的动作很轻，话语很淡，却是句句坚定。“若你背弃誓言，自然要千刀万剐，”她紧紧盯着他，“但我，定要你，比千刀万剐更痛苦。”
　　那一刹那，黎誉分明见她眼中狠厉闪现，却又被苦苦压抑。
　　似逼迫般的誓言，诚挚的承诺在空中回旋。

　　烟渺刚泡上茶，音离便推门而入。
　　“这么早就回来了。”烟渺替她倒好茶，见她脸色微沉，笑道，“怎么，慕姑娘的醋意这么重，还没消呢？”音离微抿茶水，抬首看她：“你去姻缘树下，可求得姻缘？”烟渺执杯的手一顿，埋首喝茶，闷闷道：“没有，不求。”音离看她，欲言又止，半晌，终于问道：“你和长洛怎么了？”烟渺沉默了一会，突然问她：“音离，如果有一天，长洛背叛你，你要怎么办？”音离轻笑一声，摇头：“不会的，烟渺，这世间，所有人都会背叛我，却唯独长洛，绝不会。”烟渺脸上一抹急色：“我是说如果，如果......”“不会的。”音离转过头看她，目光坚定。烟渺呆愣半刻，轻叹一声。

　　次日清晨
　　“小余，你快些还给我。”姐弟两人一追一赶，在晨起的宁静里显得格外热闹。小余推门闯进一间屋内，看见床上依旧睡着的人，一跃跳上，躲到床里侧，探头嘻嘻看向门外怒气冲冲追进来的小初。“好哇，我看你还往哪躲。”眼见一步步逼近的小初，小余猛缩下身去推床上的人，却如何推不醒，一碰上便觉身体冰寒毫无热意。小余惊坐起身，慌忙往外跑，被小初得的个正着。小余急着脱身，奋力挣扎：“阿姐，天仙姐姐身上冷得要命，我要去找阿爹。”见她不信，道：“不信你自己去看看。”小初半信半疑，以为又是他扯谎要逃，但两人这般吵闹，床上之人至始至终没有一点动静，不禁走过去。小余趁机挣开她往外跑。小初懊恼地看着已经跑远的弟弟，转过身走到床前，探手碰了碰音离，一股钻心的寒气渗进肌肤，惊得她撤回手。即便生病之人，也不会是这么低的体温啊？
　　“小初”冷不提防，她惊慌转身，正见黎誉将手中的木盘放下，目光从床上之人移到她身上，皱眉问道，“你怎么在这？”“我，我......”还未说完，黎誉已箭步转到她身后，扶起音离。
　　寒气从掌心蔓及全身，黎誉让人靠在自己肩上，小心摇晃：“音离？音离？”“我不知道，我进来的时候她已经这样了。”黎誉抬头看了她一眼，不说话。“兴言哥哥你相信我，对，小余刚刚也在，是他发现的，他已经去找阿爹了。”小初只怕黎誉误会她，只在一旁无措地解释。黎誉此刻无心顾及其他，他将被子向上拉了拉，遮盖着音离，探手向下，却只觉得被子里毫无热气，甚至更寒。黎誉皱着眉，把人放好，老人便微喘气走进来。
　　还不待人开口，老人已上前替音离把脉:“昨日在庙会上，她可曾吃过什么？”后闻言赶来的烟渺恰听到老人的问话，答道：“糖人，昨夜......”“胡闹。”老人打断她的话。众人错愕，不解他突然的怒气。老人自知失态，话语却还是冷了下来：“我去找药草。”“老人家，音离怎么了？”老人一句不言要走，黎誉担忧问道。“死不了。”黎誉还欲再问，老人已经走了出去。
　　黎誉还是放心不下，回身坐在床沿，握住音离被子外的手，寒意便蔓延到身上。他眼睛不动地盯着音离，仿若下一刻她便会睁开眼。小初站在一旁，轻咬下唇，终于忍不住开口：“兴言哥哥，我阿爹说没事就会没事的，你别这么伤心。”黎誉似不曾听到，只是不动。半晌他才似突然反应过来，抬头对小初谢意地笑道：“谢谢，我没事，你先回去吧。”虽说黎誉向来对她保有刻意的礼貌，但此刻他紧握着其他女子的手，神色间的担忧一览而尽，却依旧温和地对她道谢，而明明，她要的，不是这些。
　　她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抓着衣摆，轻声道：“我想陪着你。”黎誉没有再回话。
　　屋内沉寂，没有人说话。直到小余捧着药碗进来，才打破了长久的沉默。
　　黎誉扶起音离，让人靠在自己身上，接过药碗，小心地为她喝下，又仔细替她拭去嘴角的药渣。小初站在一旁，目光不转地盯着黎誉的动作。
　　喝了药，音离的身子开始有明显的回暖，呼吸也平稳了许多，黎誉微放下心来，坐了片刻，伸手为音离掖好被角，站起身：“烟渺姑娘。”一直坐在一旁的烟渺不知在想些什么，猛地抬头，便听到黎誉道:“麻烦替我照顾音离。”说罢，走出屋去。烟渺站起身，拉住要去追黎誉的小初，笑道：“小初姑娘，我平日里不大伺候人，你留下帮我，要是音离醒了，我也不会太忙乱。”不顾小初的小挣扎，压着她坐下：“站了这么久也累了吧，坐会。”小初挣扎无果，只得妥协。

　　黎誉走进药房，老人正在抓药。
　　黎誉站在一旁，老人没有回头，却开口道：“若是为了音离的病，那就不用再问了。”
　　“是旧疾还是新伤？能治好吗？”老人抓药的手微顿，未语。老人背对着黎誉，看不到表情，未得到回答，心下一点点冷下来。老人突然开口：“不难治。”
　　黎誉沉默片刻，起身：“我明白了。”
　　“小初会比音离更适合你。”黎誉止住要踏出的脚，没有转身：“可惜，我不适合。”
　　黎誉回到屋内时，音离已经醒了。烟渺扶着她喂水，见黎誉进来，便起了身，将茶碗递给他，自觉地拉着不情不愿的小初出去，还不忘关好门。
　　黎誉却未动半分。
　　音离抬首看他，她的脸色还是苍白，有些无力地靠着床栏。屋内很静，音离觉得有些沉闷，她双手交叠在被子上，没有外衣的宽袖遮掩，黎誉察觉她交叠在上方的手不自觉地握住下方的手。
　　音离想寻些话说，打破沉默，黎誉却突然动作，在床沿坐下。黎誉看着她的眼睛：“你就没什么要告诉我的吗？”音离微愣，似不解，摇头。黎誉握着茶碗的手微微用力，平静问道:“和客栈那晚一样吗？”音离看着他，抿着唇不语。“为什么不治？”老人没有说，但他明白，若是新伤，这几日静养断不会如此严重。老人说这不是难治之症，长洛断不会放她不管。那就只能是她不治。黎誉本就心下盛怒，又不见音离一句回答，脸色更是阴郁，却告诉自己不能对她动气。岂料音离偏过头不看他，淡漠道:“与你无关。”黎誉手上用力，茶碗碎裂的声音清晰传来，碎瓷片落地，一滴鲜红印在瓷片上，掌心赫然一道伤痕。音离眼中微动，交叠的手不自觉地紧握，终究没有动作。黎誉看着她，突然笑出声来，冷冷道：“是啊，与我有什么关系呢？我终究，不是长洛，没资格知道你的一切。”
　　音离惊慌抬头，黎誉却已然离去。音离怔怔看着门外出神，终于还是，颓然地靠着床栏上。

　　烟渺敏锐察觉到这几日黎誉和音离的关系不对。按理说，两人前一晚才互诉了衷肠，第二日清早音离就病倒了，这几日黎誉怎么说都应该寸步不离守着自己心上人，怎么他却半步都没再踏进音离的屋子。问两人也一个都不说。每次看见半步不离黎誉的小初，两人有说有笑的，再看屋里总是呆愣的音离，烟渺真是要被两人给气死了。
　　烟渺幽怨地看着自己手中的木盘，想她堂堂青云寨寨主，平日都是别人伺候自己，现在居然伺候起人来。
　　恰巧小余走过来，看到她犹自望着满天的繁星唉声叹气，疑惑地问道:“烟渺姐姐你看什么呢？”烟渺眨着眼看他，突然笑嘻嘻道:“小余啊，想不想吃糖葫芦？”小余两眼放光，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他舔舔嘴，频频点头。“那你把这药给大哥哥，让他给音离姐姐送去好不好？”烟渺指指正从远处走来的黎誉。小余兴冲冲地接过木盘，匆匆向黎誉走去。
　　“咦，大哥哥。”假装偶遇，小余焦急地走上去，不管不顾将手中的药递到黎誉手上，“大哥哥你把药给天仙姐姐送去好不好？炉子上还煎着药，我得回去看看。”黎誉皱眉看了看手中的药，小余已经趁机跑走了。他轻叹一声，还是往音离的屋子走去。
　　烟渺躲在暗处，暗夸小余机灵。转身跃出，去买糖葫芦犒劳小余。
　　黎誉紧锁着眉，向音离屋子去，忽见屋门打开，音离探出头左右看了看。黎誉正想上前去，便见音离微躬着腰走出来，径自离开。黎誉等了一会，将药放在一边，跟了上去。
　　音离身子还是有些不便，走得很慢。黎誉离她远些跟着，最后却见音离走进了药房。
　　“你来了。”黎誉皱眉，轻跃上屋顶，扒开些许茅草，屏住呼吸，便听到屋内有人开口，是老人。
　　“你知道我会来？”“你不来，我也会去找你。”音离抬头看魂邱，淡漠的脸上突然勾出一丝笑:“她不是你的女儿，为什么对她这么好？”“我看着她长大，她唤我阿爹，孝顺我，她不是，却甚是。”
　　隐隐间，黎誉看到音离垂下头，脸上的表情全部隐在阴影下，他听到她轻笑了一声，一抹苦涩。
　　“我来，不是想和你说这些。”“哦？”魂邱盯着她。“我，是谁？”音离紧紧盯着魂邱，不放过他的任何一个表情。魂邱闻言，先是不解，后细细看她，似真心问他，沉默下来。黎誉闻言讶异，不明白音离忽然的问话，他知她不会无故问出这样的问题，也讶然于老人到底是何人，侧耳细听。
　　魂邱沉默了很久，突然开口道:“我能得到什么？”音离面无表情看他:“你想要什么？”“把兴言给小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