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君意》残云疏雨

29、离宫 黎誉

　　黎誉未曾想过，他会这么快回到楚都。一切都未曾改变，唯有他的心境在不断变化。
　　又要见面了吗？
　　黎誉掀开帘子，入眼的繁华街市，黎誉忽将目光锁在一道青衣上。“黎晋。”马车缓下来，黎晋从外探进头:“公子有什么吩咐？”“去将那位公子请来。”黎晋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长洛恰偏过头来。四目相对，长洛向这边走来，马车停下，长洛立在马车前，拱手作揖:“黎公子，许久未见。”“长洛公子，幸会幸会，可愿与在下一叙？”黎誉带笑，邀请他上车。长洛不言，而径自上车钻进车内。马车重新前行。
　　“在下听闻黎公子此次出使楚国乃为齐应交战一事？”长洛淡笑看他。黎誉为他倒茶：“正是。”“齐应之间，该会是硬仗，若当真开战，恐将有几年不得安宁。”黎誉点头赞同：“正因如此，在下此次出使与楚相交，请楚王助我大齐，胜算将大大增加。”长洛直直看他，突然无厘头地问道：“你可知，应国为何突然对齐出兵”“西桀想要灭齐也非一朝之事，只是他操之过急，以应国现在的实力，还灭不了大齐。”长洛失笑，黎誉不解地看他：“长洛公子为何而笑？难道在下所言不对？”长洛只是摇头，却不解答，只是问：“你当日不辞而别，近日可有异常？”黎誉知长洛不愿说，也不便多问，而长洛所问正是他想要问的，他点点头，将这几日身体状况告诉长洛。长洛点头，伸手为他把脉，情蛊还未沉眠，长洛想了想，将他中蛊之事详尽告诉他，最后道：“你体内情蛊不可多留，待它沉眠，我便将它取出。不知黎公子可否带在下一同前往楚宫？”黎誉微讶，点点头表示同意。长洛干咳两声，继续道：“还有就是，小于不是故意的，还望公子不要怪罪他。”黎誉笑道:“我知道，不怪他。”长洛看他眼中确实坦诚，心中满意。
　　楚宫内，璟痕设宴为黎誉接风。
　　黎誉带着长洛随领头公公一同进入宫殿。璟痕上前相迎，相邀入座。
　　“长洛。”盈盈笑意，带着娇俏的欣喜。众人寻声望去，眼前不过晃过凤凰长袍，长洛只觉怀中多出温软，音离已紧紧环住他，脸埋在他心口，身体有略微地颤抖。方才看见背影，她只以为是错觉，却不曾想竟真是他。长洛满眼柔和，轻抚她的秀发，张口便有满满的宠溺溢出:“都贵为楚后了，怎么还是这么小孩子气”
　　众人震惊地看着相拥的二人，无法将平日淡漠疏离的楚后与现在孩童般的女子相联。
　　怀中的人儿轻笑，似有些不好意思，却又抱了抱他，才慢慢从他的怀中退出。微微侧身，抬首间已隐去不少女子的羞态，然而嘴角依旧带着往日不曾有过的笑意。她微弯腰向璟痕行礼。璟痕带着笑，扶她起身，顺势将人揽入怀中。音离低首，将脸上的表情隐在阴影中，旁人唯能看见她嘴角残留的笑意，只觉楚后难见的娇羞，却看不见她垂下的眼帘下，顷刻冰冷的眼。眼前是月白华服，探究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音离知道那是谁，她袖中的双手交叠，静静靠在璟痕怀中。璟痕低头看了她一眼，对她今日的乖顺有些讶然，却不动于色，笑对长洛：“这位是长洛公子？朕早闻音离与长洛公子感情深厚，今日一见果真如此。”“草民与皇后相识早，直以小妹待之，宠爱得很。”一句话，说明了关系，亦表明了二人间的感情。长洛依旧是温暖疏离地笑，目光却是意味地投向一侧的黎誉。璟痕没有注意，却听到怀中之人似带娇羞道:“让陛下见笑了。”璟痕低头看她的模样，心情大好，大笑让众人入座，而后对音离道:“这位便是此次齐国派来的使者，黎誉将军。”音离抬首看他，仿若当真初见，起身行礼:“早闻齐将黎誉少年成名，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黎誉心中苦涩，脸上笑意却不减，回道:“娘娘谬赞了。黎誉不敢当。”璟痕笑道：“黎将军自谦了，朕亦是十分钦佩将军。来，朕敬将军一杯。”“不敢当。”黎誉从容举杯，看着音离坐下，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宴会平静地进行，两国本就是盟国，此次更是关乎国家唇亡齿寒的命运，璟痕自然愿意相助。然而黎誉此次虽出使功成，却毫无欢喜，满眼皆是璟痕对音离的宠爱和音离沉默的顺从。
　　这是她的归宿了吗？他们只是萍水相逢，不过是自己动了情，却妄想着终会两情相悦。
　　音离一直垂着头，看不见表情，突然袖中的手被握住，璟痕笑意盈盈看她：“爱妃陪朕喝一杯。”手自袖中被拉出，音离猛得抽回，撞翻触及指尖的酒杯，酒水洒在衣袍上。璟痕微怔，音离亦有些慌张，连忙起身下跪请罪：“陛下恕罪。”殿中之人皆纷纷停住，看上位之人。璟痕温柔扶她起身，担忧地问道：“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音离心中苦涩，他的包容与宠溺让她害怕，她摇头，略带娇嗔，轻声道：“方才陛下有些突然，臣妾惶恐，还请陛下恕罪。”璟痕轻笑:“无碍。爱妃且去换件衣裳。”音离躬身退下。
　　黎誉无味的给自己灌酒，胡乱地想着，音离已再次出现，坐在璟痕身边，不时为璟痕倒酒，嘴角笑意极浅，却不曾消失过。
　　难耐的滋味，黎誉借言喝多退出宴席。
　　楚宫看上去比齐宫要华丽得多，亭台楼阁多不胜数。黎誉兜转许久，忽觉体内愈热，料想是体内的蛊虫又开始发作。前方有一座小亭，黎誉蹒跚地过去。
　　“音离？”黎誉脸上覆着一层薄汗，小亭中，月下的人儿背对着他，身影熟悉得让他讶然，一时忘记了蛊虫还在体内作乱。明显感觉到她的背影一颤，有些慌乱地转身，黎誉看到她匆忙收进袖中的手。
　　“黎誉？”显然没想到此刻会有人来这里，而自己竟丝毫未察觉，更不曾想会是他，音离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木木站立，所有清冷淡漠皆无处可寻。眼前之人，是她心心念念之人，此刻，没有旁人，她想拥抱他，除去几个月来所有的别离与思念，想将所有的痛苦难耐告诉他，想告诉他自己过得有多不好。她定定看他，指尖颤抖着抚上他的脸，她忽而反应过来，自己竟不知何时已走到他的面前。指尖上带着凉汗的触觉异常清晰，她惊慌地缩回手，垂落一半的手却又被抓住。音离惊讶地抬头，俊美的脸近在咫尺，唇上的触感逐渐清明，她不可置信地与他对视。
　　黎誉一手环着她的纤腰，一手紧紧与她十指相扣，平日里柔和的眼此刻却幽邃得很。他没有错过她的任何表情，没有冷漠，唯有在看到他时的惊讶，还有一丝，或许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欢喜，她一步一步走向他的时候，她所有的忍耐纠结，他尽收眼底。他不知是体内蛊虫的作用还是自身的渴望，在她指尖触上自己的时候，他便想拥她吻她。
　　仿若是相爱之人，久经离别的再次相遇，所有的思念都还来不及多言，却已不需要言语的表达。
　　可他们又算什么呢？
　　音离闭上眼，将所有的痛苦遮掩，微微平静下来，睁眼之际，又只剩下淡漠，她挣扎着从他怀中脱开。
　　沉默，月色如画，最终黎誉出声：“楚王，对你可好？”音离握紧双拳，轻轻点头:“嗯，很好。”“嗯，挺好的。”
　　又是无言。
　　体内情蛊作祟，黎誉压制得有些费力，微微喘着气。“你怎么了？”音离发觉他的异常，有些疑惑。黎誉微微平复：“没事。”音离皱眉，显然不信，正要上前，黎誉却突然问她：“你，爱他吗？”她止步，微愣，沉默，又似乎是思索，而后她轻声反问：“重要吗？”
　　重要吗？黎誉闭上眼，是的，对她来说，根本就不重要。
　　“我想你，好好的。”他有些迷离，身体摇晃有欲坠之势。“你......”还未说出完整的话，音离眼中染上慌乱。黎誉痛苦不堪，踉跄地倒在地上，蜷缩着，脸上汗水遍布。“黎誉。”她上前想要扶起他，却被他出声制止：“不要过来，我怕我控制不住。”他的声音沙哑，痛苦盖过情欲，渐渐开始失去意识，只是不自觉地低喃音离的名字。“黎誉。”音离却不听他，蹲下身要去扶他，黎誉却是在触到她光滑的肌肤时一把将她拉下又翻身将人扣在自己身下，温热的气息扑在脸上，音离愣住，忘记挣扎。吻密密落下，黎誉腹内突然绞痛，低吼一声，竟是清醒了几分，低头看着身下还有些呆滞的人儿，强撑起身离她远些。“快走，千万别让......人看到......”他断断续续道，额上汗水滑落。音离恍若初醒，起身整好有些乱的衣裳，却又往他走去。“走。”黎誉后退。“你怎么了？”她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冷，仿佛之前的一切不曾发生，但若细听，其间却有忍耐的担忧。“赶快......走。”黎誉并不回答。音离皱眉看他，终于还是转身离开。
　　黎誉迷离中看她远去，终于轻舒口气。
　　我怎忍毁了你的清白，要你如何再安稳做楚后。
　　全身钻骨之痛，他终于支撑不住，昏了过去，迷迷糊糊，感觉身边皆是匆忙的脚步声。

　　“他怎么样？”璟痕已经去上朝，来使在宫内昏迷不醒，让他有些麻烦。“压制住了。”长洛皱着眉，“但之前发作时他都以内力压制，他损耗他的内力。”“发作？”音离不解，“他中毒了？”可并未有任何异样。“你可还记得我曾与你说的情蛊。”音离愣住：“你是说......”她见他点头，心中“咯噔”一下，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长洛知她再想什么，轻叹一声，道：“齐王为他赐婚了。”“嗯。”长洛见她目光躲闪，知她不曾知道后话，不待开口却听到她继续道，“他没事就好了。”“音离......”“黎誉就交给你了。”音离浅浅一笑，没有伤感。长洛察觉不对，皱眉看她：“你要做什么？”“你给我的字条。”音离依旧笑，眼却黯淡下来，将自己所历之事告诉他，最后道，“我命嫣涟去查了，我想去趟噬殷谷。”“找罗前辈？”音离点头:“当年的事，除了父亲，大概只有罗前辈和域墐隐人知道。”长洛看着她不语，当初自己不过是曾见过璟痕，似觉二人相像，又无意间听到域墐隐人与老者遮掩的对话，而有些怀疑，却不曾想，这可能性会变大。“如果是真的，你要怎么做？”音离摇头，如今她心中早已确定它的真伪，可那又如何，她要如何做？长洛拉她入怀，轻拍她的背：“无论如何，我都在。”“长洛。”她唤他的名字，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从他怀中退出，想了想，最后道：“你救他。”“嗯。”长洛点头，轻笑许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