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君意》残云疏雨

27、恋灵 音

　　音离看着自己的手，突然想起长洛在字条中所写的，唯有两字:身世。
　　身世？
　　音离轻叹，不明白。
　　夜幕渐临，音离才发觉自己在宫中游荡太久，转身向自己的寝殿走去。
　　殿内有有欢笑声，音离顿住脚步，退了出去。巡逻的侍卫刚刚换下，音离跃起，向寂静的地方去。
　　楚宫西面恋灵殿没有人住，安静得很，音离早些时候从那里走过，记得清楚，只因那殿中一株极盛的槐树。
　　音离落在槐树枝上，没有一片花瓣绿叶飘下。音离躺卧在粗枝上，一手枕头，脸上带上淡淡地笑，惬意地闭上眼，另一只手自然地抬起去触摸脖颈处，无果。手微微一顿，她苦笑，怎么忘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她不再动，静静地躺着，听风嗅花香。
　　巡逻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没有人注意到，这里竟还有一个人。
　　音离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只觉此处十分舒适，心中宁静不少。槐香包裹，她微微小憩。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有持久的交谈声，音离缓缓睁眼。月上枝头，层层枝叶遮住她的身躯，隐在暗处。
　　“旧衍，这是昨夜喜宴上的糕点，你尝尝。”
　　月影珊珊，音离拨开枝条，隐约可见假山后的一对人影。女子抬手，笑盈盈将手中的糕点递到男子嘴边。男子不曾接下，后退几步，行礼道：“蛮心姑娘，在下还有事，先行告辞。”“旧衍。”蛮心忙叫住他，声音略有些颤抖，“你为什么不愿意接受我？是因为我不够漂亮，入不了你的眼，还是因为我是宫女，地位卑下，配不上你？”说到后面，她开始哽咽。旧衍未动，看她抹去脸上的泪珠，最后只是道：“姑娘误会了。”
　　腥甜再次涌上。她有些讶异，这毒竟连百余丹也无法压制下去。她起身，不小心碰折了嫩枝。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空中十分清晰。音离跃起，在人追上来前转进恋灵殿内。
　　“方才，是谁？”蛮心脸色煞白，慌张地环顾四周。旧衍皱眉：“蛮心姑娘还是先回去吧。”“旧衍。”旧衍不再看她，径自离去。蛮心见他当真没有回头，眼中蓄泪，转身向反向离去。
　　旧衍听见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远，想来人已经离远了，才转身折回槐树下。他越上枝头，仔细看了看折枝，在一旁瞧见带黑的血迹。他飞身跃入恋灵殿。
　　旧衍小心地观察周围。
　　庭院被人打扫得很干净，花草也被修剪得极好。“咳咳。”旧衍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掠去，只见白色身影背对着他，身躯因咳嗽而颤动。旧衍停在她身后，大步向前去扶她：“主上。”
　　黑血沿嘴角滴落，白衣上沾染了些许，倾城的容颜此刻惨白，黑睫微颤。
　　“主上，你......”“无妨。”音离摆摆手，抹掉嘴角的血迹。吐出黑血之后，她觉得好了许多。她轻咳两声，向殿内走去。
　　无人居住却打扫得如此干净，她有些疑惑。
　　“旧衍，你要明白自己的身份。”她推开殿门，突然冷冷道。旧衍跟在她身后，应道：“属下谨记。”
　　她不再说什么，她相信他明白，但如何做到，是否做得到，如今连她自己，都已经无法确定了。
　　“你在楚宫可知有什么发生？”音离问道，目光扫视大殿。旧衍取出火折子，点上蜡烛，为音离照明：“西桀以参加大婚为由，这几日暗下已探访过许多楚国重臣。”“嗯。”音离点头，踏进宫殿。
　　要有动作了吗？
　　一尘不染的宫殿，是长期有人打扫的结果。素雅平淡，不染纤尘。音离指尖划过案几。案几上搁着几本书，借着烛光，音离拾起书，只是寻常的书籍，一旁有几幅画卷。音离转身时，指尖轻触，其中一幅画卷展落，画慢慢展开。
　　音离低头，画卷便映入眼中。音离顿住，俯身，拾起，展平。旧衍上前，为她照明。
　　画卷上的女子半倚在小亭中，容色晶莹如玉，宛若新月生晕，仪静体闲，柔情绰态，美目含情，遥望远处，流转着愁思。
　　音离记得，画上的小亭正是今日遇见西桀的地方。她轻抚画面，画布有些陈旧，画上的色彩也有些褪去，看得出已放置好些年。她细细观赏画上的女子，只觉女子的眉眼有些熟悉。她秀眉蹙起，握着画卷的双手突然止不住颤抖。
　　“主上？”旧衍看她神色不对，担忧道。音离合上画卷，摇头，向内殿走去。她走过镜台，停下。模糊的铜镜中，幽暗的烛光下，音离看见自己的脸。
　　怎么会？怎么可能？
　　音离蹲下身，打开镜台下的柜门，找到一个锁着的妆奁。她取出放在镜台上，自袖中取出银针，轻松地打开盒盖，却只是寻常女子做的锦袋，音离嗅了嗅，是槐香。音离将它放回妆奁，把妆奁摆回原处。她又四处看了看，没在发现什么，也不再多留，与旧衍一同离去。
　　殿门缓缓关上，音离看着那案几上的画卷在视线中一点点消失，转身，轻声道：“走吧。”
　　跃上枝头的时候，音离转头，殿前的牌匾上写的是“恋灵殿”。
　　恋灵，恋灵。
　　音离跃出，却非往寝殿去。

　　黎誉离开凌雪山庄，直往楚都而去。他顾不得重伤未愈，只觉得体内燥热逐渐褪去，不再痛苦难耐，更是加快速度，向楚宫去。
　　他不相信，她这般冷情。他明明记得，她答应过他会好好的，为何还要嫁入楚宫。他知道，在那里，她绝不会好好的。
　　音离，音离。
　　无休止地赶路，他终于在两日后的卯时潜入楚宫。他寻了许久，终于找到她的寝殿。可他看到了什么
　　心，隐隐作痛。
　　为何满心欢喜地接受他的亲吻？为何恋恋不舍地望着他离去的身影？
　　风尘仆仆，只为了这样一个结局。黎誉觉得自己有些可笑。绝望地转身，离去，全然没有注意到殿内枝叶遮挡的树枝上，看不清表情的黑影。
　　这样结束，也罢。

　　音离再探长乐殿。太皇太后开心地拉着她的手。音离陪着她闲聊了一会，似无意道：“前几日臣妾在宫中闲逛，望着宫中槐树极多，皇祖母前些日子提到的先皇的爱妃，臣妾着实有些好奇，不知道皇祖母能与臣妾说说吗？”“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也罢。”太皇太后摆摆手。尹音离看她满脸惋惜心痛，低下头本不再问，却听到太皇太后继续道：“这些事当真有些时日了，与你说说也无妨。”
　　音离静静坐在一旁，听太皇太后述说往事。
　　据说灵妃本是农家姑娘，当年先皇微服出宫，途中遇到立在槐树下的她。槐花飘飘零零落在她身上，宛若灵动的仙子。先皇被深深迷住，将她带入宫中。
　　“灵妃乖顺温婉，惹人喜爱，先皇更是为她在宫中栽下大批槐树。哀家活到这个年纪，很多事情还是看的清，灵妃虽身处这宫中，但心思却没有几分是在这里的，哀家也曾对先皇说过，先皇不在意，哀家也不好说什么。况且灵妃也是安分，不久又有了喜脉，先皇高兴，哀家也就作罢。”音离知道，那孩子是璟痕。“后来呢”“哀家记得，灵妃生下皇上的第二年，不见了。”“不见了？”音离讶然。太皇太后点头:“先皇为此派出大量暗卫去寻，都是无果。之后听说先皇收到了一封信，之后再没有提及灵妃，只是一直留着恋灵殿，派宫人每日打扫。到今日，皇上也没有撤了这条规矩。”
　　音离怔住，确实，这些日子她在藏书阁找了许多有关灵妃的记载，都止在诞下龙子的第二年，之后的记载模糊不清，无法令人信服。
　　后来，发生了什么怎么会突然不见了？

　　是夜，音离再次潜入恋灵殿中。
　　她翻找了许久，却仍是一无所获。她再次展开案几上的画卷，细细看着画上的女子。怎么可能她起身走进内殿，重新翻出妆奁，取出囊袋，借着月色，她仔细翻看。突然她眼睛微亮，囊袋左下方竟绣着一个小字。
　　音离顿住，风？
　　音离又翻了翻妆奁，竟找出暗格。暗格里放着几封信，信封上收信皆为“风”，音离抽出看了看，竟皆是一些楚国政事，落笔为“灵”。只是为何不曾送出？音离看了看信，皆是灵妃消失前一个月楚国发生的事。
　　到底为了什么音离在黑暗中坐下，都是局吗她一手支着头，疲惫地闭上眼。身世，到底是什么
　　殿外有响动，音离猛然惊起，手抚过之处，书籍滑落，露出信角，她俯身拾起，脚步声已停在殿门，她一跃而起，隐在暗处。
　　殿门开启，借着月色，音离看到来者，是璟痕。
　　俊美的脸带着月晕，有着男子少有的柔美。他进殿，在黑暗中坐下。
　　沉寂。
　　音离看他，身影有着平日里不曾见过的孤寂。她怔怔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慌张。他的眉眼，当着是与自己相像的。莫淀的话在她耳畔萦绕。
　　父亲，当真是如此吗？
　　璟痕坐了许久，望着殿外的明月，突然开口道:“父皇，儿臣遇到了那个人愿意用一生去守护疼爱的人，也终于明白了你对母后的心。她很好，虽然冷冰冰的，但是儿臣知道，她对儿臣是有意的。”“儿臣定然，会护她一世安好。”“音离......”
　　音离的心被狠狠刺了一下，整个人蜷躲在梁上。她根本，就配不上啊。她手中还拿着书籍，信封露在外面，她小心抽出，信封上娟秀的字迹，她知道这是灵妃写的，她看着信封上“夫君”二字，微顿，取出信纸。
　　殿门缓缓关上，她终于撑不住，踉跄地从梁上跳下，狼狈地跌在地上。
　　到底是，她太天真，太盲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