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君意》残云疏雨

26、楚宫 暗夜

　　暗夜，黑影在驿站中穿梭，翻出驿站，快速向远处掠去。
　　音离在一处幽静的竹屋前停下。屋内是昏黄的烛光，摇摆不定，忽明忽暗。音离四下看了看，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她谨慎地向竹屋走去，伸手推开门。
　　莫淀啜了口茶，抬起眼，笑看立在屋外的音离：“许久不见，音离。”音离淡然走进去径自坐下，桌上早已摆上茶水，专候她的到来。音离拿起瓷杯，看着起伏的茶叶，微抿一口。莫淀笑道:“老夫还以为你不会来了。”“莫前辈亲书传来，晚辈怎敢怠慢。”音离浅笑，“何况前辈所言之事，晚辈着实有兴趣得很。”莫淀眯着眼看她，轻笑:“这茶水如何？”“清香沁人，好茶。”音离点头，放下瓷杯，定定看他，“尹缘在哪？”莫淀大笑摇头，料定她已中计：“音离啊音离，想不到你也会有今日。”音离泰然若之：“晚辈不太明白。”莫淀突然起身，瞬间移到音离面前，站定之时已扼住音离的脖颈。音离被迫抬首，她直视他，没有一丝惧怕，嘴角反倒勾出一丝笑:“前辈还真是费心了，为了引我出来，拿尹缘做鱼饵。”莫淀冷笑：“他在哪里我确实知道，不过你没有必要知道。”音离淡淡看他，突然道:“晚辈明白了。”
　　明白了什么？莫淀没有深究。
　　他微微用力，音离只是皱了皱眉，顷刻消失：“他就这般容我不下？”“为君者本不是良善之人，你当初给他闭门羹时，就该想到会有这一日，不是吗？”“可就算我死了，他也拿不到他想要的，不是吗？”“得不到的，就该毁了，这个道理，你不明白吗”音离若有所思：“受教了。”“前辈，派人追杀了我多久？”音离嘴角一抹讽笑，“我不一直都好好的。前辈觉得这次亲自出马，能杀得了我？”“若真动起手来，老夫自然不是你的对手。”莫淀看了眼桌上的茶水，“你方才也说了，茶水清香沁人。”音离面色不变：“前辈还真是，卑鄙。说来，即便是对七绝，也是下得了手。晚辈真为他们感到悲哀。”莫淀手上加大力度，音离秀眉紧蹙。莫淀不怒反笑：“你果然杀了他们。”“这不是前辈所希望的么？”音离静静看他，进入静幽谷，又怎能活着出来，“为前辈卖命的人，有多少还活着呢？”“不用拿兄弟情义来束缚我。”莫淀毫无愧意，“只怪他们知道的太多了。”莫淀俯下身看她，面色狰狞，“论卑鄙，老夫又怎敢与你父亲想比。一个连自己的女人都可以拱手让人，连兄妹联姻的荒唐事都做得出来，我这又算得了什么？”他见她面上有了愠色，大笑：“觉得老夫在污蔑他音离，你可知你所尊敬的师父为何而死？你可知慕风怎么把浅夜一步步逼死？”“够了。”音离冷冷道，眼中满是杀意，“我本不想杀你。”她微微抬手，内力已将莫淀震开。莫淀足足退出一丈之远，才堪堪稳住身形，不可思议地看着缓缓走近的音离。“前辈还当真以为晚辈中了毒？”音离笑对着他，手中银针乍现，抵在他的咽喉处，“可前辈这般侮辱我父亲，晚辈实在很生气。”莫淀面色苍白，却依旧大笑：“我不说，难道这些事就不存在吗？”“前辈方才还说，七绝知道的太多，该被灭口。”音离手指微动，针尖刺进皮肤，渗出点点血滴，“这些话，你是不是也告诉了尹缘，本想用这些言语来刺激我？”莫淀眼中有了恐惧，却强做镇定。“可惜这些虚无的话，我是不会相信的。”音离手腕一转，银针刺进要害，莫淀睁大着眼，须臾瞳孔涣散，不甘地向后仰去。
　　音离冷冷地收回手，拭去银针上的血迹，越过尸首离去。
　　黑暗中，唯有幽暗的烛光散发着若隐若现的光，随后，燃尽，熄灭，陷入一片黑暗。

　　迎亲之伍在第二日申时抵达楚宫。
　　帷幔轻舞，轻纱舞动。喜床边沿的女子红服着身，红纱遮盖，袖中的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 一旁的女子亦是喜庆的红装，静静立在一侧，低头看不见表情。
　　一室安静，无人出声。
　　殿外有脚步声起，帷幔中有清冷的声音响起:“玉莺，我会尽快，抹去你杀手的身份。”
　　是谁的身影微僵，双手止不住地颤抖，不知是欢喜还是难过。
　　有人推门而入，玉莺抬首看去。
　　是璟痕。眉宇间是掩不去的喜悦，许是多喝了酒，脚步略显虚浮。玉莺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
　　气宇非凡，帝皇至尊。
　　“论卑鄙，老夫又怎敢与你父亲想比。一个连自己的女人都可以拱手让人，连兄妹联姻的荒唐事都做得出来，我这又算得了什么？”
　　音离心不由一颤，紧握拳。
　　璟痕挑下红盖头，玉莺静静解下纱帐，退了出去。回首间，自纱帐间，看到她眼中的喜悦，爱慕。
　　她慌乱逃离。心中的念想有一瞬动摇。
　　一丝腥甜从喉间涌出，沿着嘴角滴落。
　　还是，中毒了吗？

　　音离坐在桌边，展开手中的字条。这是离开前长洛给她的，一直未来得及打开。
　　玉莺从殿外转进来，音离已将字条收入掌中，用内力将其震碎。“主人。”玉莺行礼，“蛮心等人在殿外。”“让她们进来吧。”音离淡淡道。玉莺便退了出去，不多时领着三人进来。
　　“奴婢给娘娘请安。”三人齐齐下跪。音离起身:“走吧。”
　　既嫁为妻，侍奉长辈。
　　楚王后宫嫔妃甚少，无母而无太后，后宫唯太皇太后管之。
　　一行人进了长乐殿，有嬷嬷领着她们在外殿坐下，走进内殿去了。
　　音离低着头，双手交握在前，静静等着。
　　有沁人的清香在空中散开。槐花？音离抬首，有几名宫女走进来，向她道安后，将手中刚摘折的槐树枝摆在桌上。音离忍不住伸出手捻住一瓣。
　　“娘娘也爱这槐花吗？”一个宫女见状问道。音离笑而不语，算做默认。“这长乐殿里的槐树可多了，太皇太后爱极了槐树。”音离想想，方才进来却不曾见过槐树。
　　“小丫头又在说哀家什么呢？”音离寻声望去，对上了一双慈爱的眼。看起来，不过半百。她站起身，走上前去道安。太皇太后从惊诧中回过神来，拉起她，不转眼地盯着她。
　　太像了，真的太像了。
　　控制不住地激动，太皇太后紧紧攥着音离的手不放。“皇祖母？”音离不解，微微皱眉，试探道。太皇太后身后的嬷嬷走上前，镇定地扶住太皇太后，轻声提醒道：“太皇太后。”太皇太后恍若惊醒，松开音离的手，笑道：“皇后来了。”音离浅笑应是，见她坐下才缓缓入座。“这丫头可是又拿着这槐树说事了？”“奴婢只是看娘娘对槐花也是极爱，才多言了几句。”小宫女笑嘻嘻走上前，将手中的一株槐花递到太皇太后眼前。“皇后也爱槐花？”太皇太后拿过槐枝，似漫不经心问道。“是。浅淡清雅，宛若仙子。”太皇太后看着她，眼中有淡淡的悲愁：“曾经有一个女子，也是极爱着槐花的。这满殿满宫的槐树，可是先皇为她植下的。”音离微愣，而后道：“先皇可真是疼爱她。”太皇太后点头，忽而问道：“你与皇上的亲事匆忙，哀家也没有过问太多，令尊是凌雪山庄的庄主，那不知令堂是”“家母，在生下臣妾是便去世了，父亲太过悲恸，将母亲的物件都收了起来，庄内也不曾有人多言，故而臣妾对母亲的了解着实甚少。”太皇太后见她温顺婉约，心中怜惜，轻叹道：“这宫中嫔妃甚少，后宫太静，往后有空，便多来陪哀家聊聊解解闷。”“是。”音离点头应下。
　　与太皇太后聊了许久，音离起身告退。
　　踏出殿门，音离轻舒口气。绿纱在身侧偷笑：“娘娘可是与太皇太后说得太久累着了？”音离浅笑看她，不言。她觉得绿纱对她有了改变，先前的不满荡然无存，只见忠心，她不明白。偏过头看了眼恭顺的玉莺，而后道：“你们都先回去吧，我在宫中走走。”
　　四人退下，音离便向着反方向而去。
　　本是无事可做，随意走走，熟悉楚宫。音离转了许久，默默记下所过之处。
　　音离转过水池，便见那小亭中有人伫立。音离微蹙眉。那人亦是转过头看见她，阴冷的脸上展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对望。
　　“楚后娘娘不进来坐坐吗？”西桀笑着上下打量着她。音离冷冷看他，不动。“怎么在楚宫娘娘还设有这么重的防备之心吗”西桀见她依旧未动，抬步走下去。音离不动，看着他离自己越来越近，最后立在自己面前，一步之遥。西桀弯腰，上身靠近她，呼出的气息扑在她的脸颊上，嘴角微微弯起，抬手轻抚她的侧脸:“楚后娘娘当真一副好皮囊。”音离侧过脸冷冷道:“应王谬赞。”西桀冷哼，伸手掰过她的脸，强迫她直视自己：“杀了朕这么多手下，真是好本事。”“只能说应王的手下实力太弱。”“慕音离，你太过嚣张了。”西桀手上用了力，眼中狠厉嗜血。“那也是，在下有足够的资本。”音离直直盯着他。“你......”
　　“公公先下去吧，朕独自走走。”两人齐齐向一侧看去，明黄衣袍在树间若隐若现。西桀看了她一眼，撤回手。
　　璟痕恰好看向这边，正见两人一道入亭，便向小亭走来。
　　“应王好兴致。”璟痕走近小亭。音离闻言起身，行礼:“皇上。”璟痕点头，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身侧，转头对西桀道：“应王在宫中住得可还习惯”西桀冷冷瞥了一眼：“甚好。”璟痕走过去，在西桀对面坐下，音离为他斟茶，立在一旁。“应王日理万机，还能亲自来参加朕的大婚，实在感激。”“楚王严重了。”西桀站起身，“说来国内事务繁多，朕也该告辞了。”没有等身后人开口，西桀大步离去。
　　“身子如何？”璟痕转过身看音离，满目柔情。音离微怔，摇头。“西桀为人狠辣，你日后离他远些。”音离点头，淡笑道：“嗯，臣妾日后深居于宫，怎会与应王有相见的机会，皇上不必担忧。”璟痕轻抚她的秀发，轻声问道：“我缚你于深宫，你可会恨我”音离低着头，话语中带着笑意:“怎么会？臣妾欢喜得很。”
　　若是可以，我愿此生做深宫女子，远离江湖是非，做你唯一的皇后。可你，不是。
　　“陪朕走走吧。”璟痕想去拉她的手，刚一触上，音离却快速收回，下一刻，却突然醒悟般，抬眼看他:“旁人见着了不好。”璟痕只道她面薄，笑道：“如何不好了？朕牵着皇后岂能不好？”音离袖中的手握成拳。璟痕不急不缓，伸出的手依旧停在那里，似要音离主动伸手。可他终究没能等来，便有公公跑过来言应王辞行。璟痕无奈收回手：“朕先去为应王送行，皇后先回去休息吧。”音离点头，看他远去，才轻舒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