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君意》残云疏雨

24、情蛊

　　有熟悉的凉意触感，他听到有人在叫他，焦急无助。为什么？他稍稍平静下来，怔怔看着倒地的她，你在叫我吗？
　　他猛地睁眼，刺眼的光。他一眼，便在围在他床前的众人中寻到她的身影。他猛坐起身，不顾伤口，拉过她，紧紧将人禁锢在怀中:“你没事，太好了，你没事。音离，你要好好的，答应我要好好的，不要不在惜自己，不要不惜命。答应我。”音离还没有从他苏醒的惊喜中回过神来，愣愣地由着他抱着，说不出话。黎誉埋在她的颈间，温热的气息吐在她的勃颈上：“答应我，不要不惜命，答应我。”湿润在颈间晕开，音离悸动，在他耳边轻声承诺:“好。”
　　“答应了就要做到。”似乎听到他轻松了口气，肩上承受了重量，音离慌忙将他扶住，竟又重新昏过去。音离慌乱地扶他躺下，老者已经扣住他的手腕把脉。
　　“怎么样”域墐隐人焦急地问。他一进屋，便看到自己的徒儿在昏迷中喊着音离的名字，一醒来还什么都没说就又晕过去，忙将侧屋的老者拉过来。老者摇头：“脉象很弱。”“前辈。”音离声音颤抖。
　　“师父。”小于喘着气跑进来，身后是长洛。长洛向两位老者行礼后，才走到呆呆地音离面前，看她憔悴的脸和微微有些红肿的眼，心疼地揉揉她的头。音离扯出笑：“没事。”长洛走到床前，为黎誉把脉，触碰之处微烫，微微皱眉，随即舒展：“虽然脉象很弱，但没有性命之忧，只是体内聚了太多的淤血，我先为他施针，逼出淤血。”音离退到屋门边，静静等待结果。长洛为黎誉施了针，逼他吐出淤血，音离才靠近，见黎誉依旧紧闭双眼：“为什么还没有醒来？”“还是太虚弱，再等些时候。”长洛碰了碰黎誉，体温已退了些许，轻松一口气，看她着急，安慰道，“没事的，过些时候就会醒来。”音离点点头，听到域墐隐人道:“音离你这守了两日，没合过眼，先回去休息吧，等誉儿醒了我来找你如何？”老者亦皱眉点头：“明日便是婚期，你这个样子如何出嫁”音离微顿，点头，最后望了黎誉一眼，走出去，岂料刚要跨出屋门，便晕倒了。四人被吓坏了，长洛一个箭步，在她落地前接住她，抱起。“长洛。”老者叫住要走出去的长洛，“先将她安置在侧房。”长洛明白他的意思，点头，抱着她进入侧房。
　　“阿姐怎么了？”小于着急地问。“太累了，让她睡一会。”长洛为她盖好被子，起身。“让她在这里睡会，等她醒了再走，不然若是被慕风发现了，定会生疑。”“他还不知道吗？”小于不太明白，她既然都在客房守了两日，慕风怎么会不知道？“我只说誉儿重伤音离过来陪我，若这副模样出去，定然不行。”“音离没事，但是，”长洛扫过三人，皱眉，“黎誉有事。”“不是逼出淤血就好了吗？”“是可以醒来了。”长洛闻言，将目光投向老者。“呀。”小于突然惊呼，三人转头看他正在自己衣服里找些什么。小于寻找无果，抬头委屈巴巴道：“我的蛊虫......”说到一半，脸色忽变，看着长洛：“不会是......”长洛盯着他不语，但小于明白这是默认，他张张嘴最后却道：“我累了先回去休息了。”“小于。”老者亦明白过来，恨铁不成钢地对着小于瞬间消失的方向大喊。“到底怎么了？”唯一不知情的域墐隐人疑惑，亦着急地问道。老者心虚地看了眼沉着脸的长洛，哈哈两声，拉着域墐隐人便走:“无事无事，长洛都能解决。既然黎誉能醒来，不如我们也回去休息。”又转过头，仿佛没有看到脸色也来越难看的长洛道:“长洛，这里就交给你了。”老者逃也似得离开，不让域墐隐人有任何开口的机会。若是被他知道，还不得闹翻天。
　　长洛咬牙切齿地看着人消失在视线里，最后认命地坐到床沿，守着音离。
　　傻瓜。长洛拢拢她的发，心疼地轻叹。
　　音离醒来是深夜。她睁眼，屋内仅燃着一根蜡烛，显得有些昏暗，她动了动，坐起身，看到长洛正单手支撑着头，在桌边打瞌睡。她觉得有些渴，下了床想去倒水，方拿起茶壶，长洛缓缓睁开眼。“吵醒你了？”音离笑笑，声音有些干涩，在他身边坐下。长洛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茶壶，替她倒水：“感觉如何？”“好许多了。”她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从山庄到冰宫便要五日的日程，小于不过出去两日便将人寻回，只能是在路上就碰上的。之前因为黎誉没有思及太多，现如今他已无碍，她便要想许多。“事情都解决了，自然要回来，赶着参加你的大婚。”长洛指尖轻敲桌面，似在想什么。音离自然注意到了，疑惑地问：“怎么了？”突然又想到什么，问：“烟渺呢？似乎一直没见到她。”“嗯，走了。”长洛眼中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走了？”音离微讶，黏了他两年，怎么会突然离开？“怎么回事？”音离试探地问。“没事，大概是玩腻了，回去也好。”音离皱眉。她明白烟渺不会无故离开，更不会如长洛所言“玩腻了”，但她明白他不愿谈，也不勉强，只是道:“过了明日就去寻她吧。”她知道他留在庄内是为了自己，既然明日她出嫁，他自然也不会再留下，趁此将人寻回，有烟渺陪着他，她也放心。长洛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揉她的头，叹息道:“无妨，你只要护好自己就是了。”长洛突然站起身，在屋内踱了两步，突然问道：“你可知晓世间有一种蛊虫，名为情蛊。”音离不解地望着他，却因他背对着她，没有看到他忽然变得难看的脸。他还对老者将烂摊子扔给他存着愤愤之意。“这种蛊虫，进入人体内有很多方法，可以直接口入，也可以暂时寄生寻找机会爬进人体内，还可以从伤口爬入。”长洛转过头，看到音离紧皱着眉，他知道她对虫类有着从骨子里散发出的恐惧之感，但他还是继续道。“为何突然提及？”音离强忍不适，问道。长洛不答：“情蛊一旦被种下，会分泌带有媚药成分的分泌物，但却比一般媚药带有毒性，持续时间很长，若是强忍会很痛苦，胜过噬心之痛，更可能会死。”“没有办法取出吗？”虽然不太明白长洛为何会突然与她说这些，她仍忍不住问道。“有。”长洛又踱了几步，斟酌着话语，终于仿若下定决心，盯着音离道，“欢爱。”音离被噎了一下，就听到长洛继续道:“但不一定就能取出，情蛊在每一次欢爱过后都会有一段时间的蛰伏期，只有这段时间才能除去它。”“怎么除？”“可以直接用内力将它在体内除去，也可以将它从体内逼出来。”“若直接在体内除去，容易留有残蛊，而若是逼除体内，极有可能会将蛊虫逼到脸部，引起脸部浮肿，会有性命之忧。”音离心中一动，突然问道：“那刚入体内之时，可逼得出？”长洛摇头:“一般只有在它活动时才能发现它的存在，而一旦它开始活动就不能再逼出，否则亦会有性命之忧。”音离沉默许久，点点头。长洛想了想，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叮嘱:“宫中不比江湖，宫闱之斗比起江湖恩怨有过之而不及，你要小心。”音离只道他是担忧提醒她，也不多想，点头应下。“好了，休息吧。”“我想，再去看看他。”音离低下头，或许以后，再也不会相见。长洛估计黎誉已经恢复，便点点头。
　　长洛替她点了蜡烛，走出去，独留音离一人。
　　她只是静静站在床前，没有言语。
　　东方吐白，山庄开始热闹起来，她知道不可再待下去。
　　“我要走了，从此或许再也不会再见了。你要早些醒来。”她走近一步，俯下身，鼻尖相碰，薄唇微启，唤他：“黎誉。”她闭上眼，微微侧首，在他脸上印下一吻。泪水滑落，滴落在黎誉的眼上，黎誉的睫毛颤了颤。
　　我会，好好的，会好好照顾自己，会惜命。

　　音离走进水苑的时候玉莺带着三个面生的女孩站在苑内。“玉莺姑娘，娘娘到底去了哪里？若是再拖延下去，恐要误了吉时。”玉莺并不言语，面无表情地扫了三人一眼，自顾去整理衣饰。音离走进去，玉莺便迎上来，恭敬道：“小姐。”音离点点头，视线在余下三人间流转，许久想起是楚宫来的，只是唯有第一次由钟叔带来见过后，便一直将她们搁在远处，没再见过，因而没什么印象。三人齐齐跪拜:“请楚后娘娘沐浴更衣。”音离散着寒意，不言语，走进屋内，玉莺跟进去，关上门，隔住想要进屋的三人。
　　三人面面相觑，只好在门外候着。
　　“绿纱，你在看什么呢？”绿纱立刻站好，摆摆手，低下通红的脸：“没，没有。”“不会是在找那日的公子吧。”“净心姐。”被戳穿心思，绿纱更加羞涩，抬手作势要打她。“好了，成什么样子。”为首的女子皱眉训道，两人连忙站好。
　　吉时将至，屋内之人仍未见出来。“蛮心姐，吉时快到了。”绿纱不悦。“再等等。”蛮心道，不忘再次叮嘱她，“你性子收敛些，别惹怒娘娘。”绿纱撇撇嘴，不说话。
　　门终于开了，出来的是玉莺，带着杀手与生俱来的漠然，冷冷扫过三人。“玉莺姑娘，可需要奴婢为娘娘梳妆。”蛮心走上前，恭敬问道。“不必了。”玉莺冰冷地回她，转身进屋，片刻扶着凤冠霞帔的音离走出来。蛮心和净心走过去从玉莺手中接过她。玉莺退到一旁，跟着她们出去。
　　长洛就站在苑外，静静看着她们走过来，与他擦肩而过。
　　走远了，满面羞红的绿纱才敢抬头，忍不住朝后看去。长洛亦正看着她，她慌张地转过头，心跳不停。
　　玉莺看了绿纱一眼，什么也没说，右手握紧。
　　与众人告别，音离被扶进花轿，离开了山庄。
　　自此，嫁做人妇，居于深院，江湖之人，再难相见。
　　慕风立在庄外，直至再看不到迎亲之伍，再听不到锣鼓笙箫，才缓缓转身，进了庄。
　　域墐隐人与老者立在不远处，看着慕风略显孤寂的身影。
　　终究是年过半百，年少英姿终抵不过岁月沧桑。
　　而两人相视，叹息。
　　他是否想起，当年那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