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君意》残云疏雨

23、昏迷 老者

　　老者亦向门外看来，腾不下时间，只对着门外的音离:“先进来。”音离沉默地走进去，却站在最外侧，她低着头，掩去脸上的不安与痛苦，藏在袖中的双手控住不住地颤抖。
　　五天，看到的，确是这样的你。
　　整整两个时辰。音离就这样站着，一动未动。她的眼锁着他，眼里只有他。一盆又一盆换走的血水，昏迷中不时因疼痛而发出的痛声，忙碌的众人。可她只能站着，呆呆看他，什么也做不了。
　　“呼。”小于轻舒口气，擦了擦脸上的汗，扶起坐在床沿上为黎誉治了两个时辰伤的老者。“老头，我徒儿怎么样了？”域墐隐人焦急地问，他不懂医，帮不上忙，就一直打下手，此刻也是满头大汗。老者摇头：“情况不太好。”音离的心猛揪住，慌乱抬头，却正撞上老者向她投来的视线。老者一直看她:“他伤得很重，我现在只是暂时保住了他的性命，能不能醒过来，还得再看。”“长洛什么时候回来”老者突然问，看着从一进来就呆滞的音离，气不打一处来，平日里精明冷漠的样子是哪里去了但还是解释道：“我善毒，长洛善医，医术在我之上，让他回来试试。”音离恍若梦醒，尽量镇定下来:“我这就去找长洛。”“回来。”老者怒瞪着眼，叫住要离开的音离，“你去找，你知道三日后是什么日子吗？你现在出去找长洛，回得来吗？”音离顿住。三日后，她差点忘了，婚期到了。可她怎么能放着他不管。“我，我会尽快回来的。”老者是真的被气到了，他指着音离:“你你你你......”“我去吧，虽然我轻功比不上阿姐。”小于顿了顿，不想再说下去，对着音离别扭道，“总之你就好好准备出嫁，黎誉大哥交给我好了。”音离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就想通自己出嫁的事，但还是走近他，抬手揉了揉他的头：“谢谢你，小于。”小于低着头，半晌才轻轻道：“别和我说这个。”音离轻笑：“好。”
　　域墐隐人送小于离开，又拉着老者回房:“老头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老者看了眼一直站在一旁的音离，点点头。
　　“老头谢谢了。”域墐隐人将他拉回房，殷勤地倒水给他。老者斜眼看他:“你宝贝徒弟还没醒呢，这么早谢我？”“嘿，这不暂时保住命了嘛。再说让你承认长洛医术比你高可不容易。”域墐隐人知道老者的高傲，从不肯承认他人优于他，今日能说出这样的话，承认自己不如小辈，实在出乎意料。老者冷哼：“我可不是为了你救他的。”“是是是。”域墐隐人笑道，“音离估计吓得不轻，脸上都没了血色。”域墐隐人想起音离站在门外的慌乱无措，也是一阵心疼，但一瞬担忧起来:“那丫头动了心可不是好事。”“你还管得住吗？”老者竖眉，突然问，“怎么看上的是你宝贝徒弟，觉得丫头配不上？”域墐隐人站起身:“那丫头性子太冷，可也因此动了心就很难放下。何况现在又要嫁给楚王，在这个时候动心，无疑给自己罪受。”他看着老者说：“若她真能从慕风掌心逃脱出来，是可以与誉儿在一起的。”“不过凭她那性子，不可能。这被人摆布的人生，那丫头这么聪明怎么就这点不开窍。”域墐隐人皱眉。“你知道慕风当初为什么要将她训练成杀手吗？就是怕她知道些什么，把她训练成杀手，让她替自己卖命，还能阻隔大量她可能得知事情真相的途径。”“那你当初在做什么？她怎么说也是......”“哼，还说，”老者微用力，手中的瓷杯碎成粉末，“浅夜那个老狐狸，把她带走这么多年，我再看到她居然是她暗杀人受伤的时候。”“还有你。”老者怒瞪他，域墐隐人干笑两声，心虚道：“行了行了，当时谁想到会这样，浅夜也没错，至少当初护她周全了，这后来的事，我们也实在不清楚。”

　　“不过去看看？”廉殇从身后出现。音离微顿，转过身，不知何时恢复的冰冷:“你怎么在这？”“黎公子可是在下救回来的，尹缘那家伙似乎什么都告诉他了。”廉殇看她脸上出现的一瞬惊慌，而后依旧是淡淡然的样子，皱眉，他不喜欢她这般漠然，方才她的担忧脆弱他都看在眼里，可在自己面前，竟还是这样，把所有都隐藏起来。“你可从来不会这样，我一直在这里你都没发现？”音离微微愣住，他一直在？真的没有发现，一整颗心，都在黎誉身上。“慕音离。”廉殇跨了一步，拉近两人的距离，用力握住她的手腕。她平静地看他。他进前一步，音离便退后一步。身后便是桌子，音离退无可退：“有意思吗”廉殇不言语，脸色却愈发阴沉。“放手。”她皱眉，感觉握住她手腕上的手力度加重。“觉得痛是吗”廉殇轻声道，“那你跟我走，我就放开你。”他本以为他可以等，可以在人前麻木冷漠，可以佯装与她不过萍水，可是这一切，在听闻她将嫁于璟痕时荡然无存，不，或许，早在回楚的途中，她对黎誉的不同，便已刺激了他。“你明白你的身份吗？”音离不悦，“你是大齐太子的暗卫，谈什么儿女情长。”“那你呢？”廉殇冷笑，“你又为何动了心？”“你把他送到山庄，不就是为了看看我的反应吗？这个反应，你满意吗？”音离抬首看他，嘴角有浅浅笑意。廉殇怒意丛生，冷冷推开她。桌上的杯壶颤动，音离缓缓站起身，沉默半晌，突然道:“廉殇，你走吧。”“我走？可以，和我一起走。”音离摇头:“我不会走的，你知道，我不会走的。”“不，和我走，音离，你跟我走，去哪里都可以，你不爱我也没关系，你不要嫁给璟痕，你和我走，我们可以去很多地方，你不是不愿待在这里吗我带你走。”他突然抓住她的双肩，用力地摇晃，带着一丝哀求，“不要嫁给璟痕，不要对黎誉动心，你跟我走好不好？”“不要。”音离用力挣脱出来，痛苦逐渐蔓延开来，她捂着脸蹲下身:“不要，廉殇你走吧，你走。”廉殇怔怔看她，这是第一次，他在自己面前，是这样脆弱，可，这不是为了他，他大笑:“你对他动心，可尹缘对他说了所有事情，你觉得他会怎么样？对你如何？”“不要，不要再说了，求求你，求你，不要再说了。”她蜷成一团，全身颤抖，声音哽咽，“廉殇，你走好不好，你走，求求你，走好不好。”她哭了？她求他？求他走？廉殇咬牙切齿:“慕音离。”
　　“你做什么？”域墐隐人冲进来，挡在音离面前，阻开想上前的廉殇，一脸戒备。老者扶起音离，轻拍她的背。他们两人在侧房听到动静，急忙跑过来，却是见到这样的场面。老者心疼地安抚音离。“廉殇？”域墐隐人眯着眼，冷笑，“你还有脸站在这里？”“为何没有？”廉殇指着昏迷不醒的黎誉，“他可是我救回来的。”“那还真是要多谢廉殇大人了。”域墐隐人面色不善，“大人”二字几乎是从牙缝间吐出来的。
　　争锋相对。
　　音离渐渐平复，她拉了拉域墐隐人:“前辈，让他走吧。”域墐隐人看看她，又看看廉殇，冷哼：“我倒是想放他走，可不见得他会走啊。”而后又对着廉殇道:“出去谈谈。”廉殇看了眼音离，跃起跟上已经远去的域墐隐人。
　　老者扶音离坐下:“怎么样？”她摇摇头，脸上有未干的泪痕：“前辈，我想，一个人静静。”老者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有事找我。”“嗯。”
　　寂静。
　　音离抹掉脸上的泪，站起身，慢慢走近，静静看着床榻上的人，缓缓，俯身，指尖从袖中伸出，颤抖着，抚上他的脸。她的手冰凉，触碰他时，却觉得更寒。怎么可以这么冷？她皱眉，想起当初在山洞里他身上的暖意包裹自己。
　　“你怎么这么冰凉？很冷吗？”她喃喃自语，“你怎么受这么重的伤你追出去做什么？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了？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卑鄙龌龊，心狠手辣？”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她轻轻在下颚处抚下一滴泪，落在指尖，晶莹剔透。
　　可是，外界的一切，黎誉都不知道，他困在自己的梦里，怎么也走不出来。
　　琴声悠扬悲戚，槐花飞扬，他看到那个女孩，静静坐在树下，衣发轻扬。他想走过去，却迈不开步。
　　他看到那个儿时的自己，拉着女孩，在将军府的后院里:“音离的生辰快到了那我要送音离好东西。”女孩怔怔看他从怀里取出月牙白玉，扬着脸笑意浓浓地对自己说：“这是我最喜欢的玉，等我在上面刻了字便送给你。”
　　他看到自己或拉或抱着音离，想逗她笑，想看她冰霜的脸上出现裂痕，希望她对自己笑，希望她可以有年少的天真无邪。
　　可她，从未对自己笑。
　　时空翻转，四周逐渐暗下来。她看到她在静幽谷中毫不犹豫地杀死七绝，看到她受着重伤却毫不在惜。是了，他记得她说过的，不惜，不惜命。
　　黑暗之中，他突然听到有声音传来。
　　“你可知道慕音离的过往？呵，这么护着她？连她的过往都不知
　　道吧？你知道她杀了多少人吗？知道她杀的都是什么人吗？老弱病残，正义之士，呵，她的双手，沾满了多少人的血，这罪孽，怎么赎得清？淸涯该灭？该死的是她才是。多少江湖高人死在她手里。你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杀人吗？十二岁。还那么小的年纪，已经杀人不眨眼了，已经视人命如草芥了。根本就是麻木不仁，心狠手辣。看看她将自己装得这么清冷高洁，暗地里做些什么呢。将慕音离这个名字与杀手的身份分开，以为就不会有人知道了吗？”
　　黎誉身形晃荡，只觉眼前一片混沌。再次清明，映入眼中的，却是摇摇入坠的白色身影。黎誉伸手想要接住，身影却是硬生生地从他身体里穿透。他怔怔看着白影瘫倒在地，青丝遮掩了她半边脸，他却仍能认出，是她。
　　为什么，触碰不到她？他伸出手，依旧穿透。他看她费力地坐起，倚靠着树干，脸上苍白毫无血色，满身的伤，满身的血，有些狼狈。他看她抹去嘴角的血迹，双目殷红嗜血。有锦衣摩擦的窸窣声传来，越来越清楚。她以剑支撑站起来，却是摇摇欲坠。四周围满了人。
　　这是什么没有遇到过的场面。
　　“怎么还不跑了？”一人站出来，执剑一挥，她踉跄几步，强撑着站定，鲜血新的伤口流下。可她，只是淡淡一笑，眼中尽是嘲讽讥笑。显然是被惹恼了，那人正欲再刺一剑，却是腹部受剑，睁大眼睛，不甘地看着剑身从自己腹部抽出，而后倒下。黎誉震惊地看她。“不是想我死吗？不是想为江湖正义之士报仇吗？怎么一个个都不敢上来？”明明她才是处在不利之地，但双眸扫过之处，竟如寒风过处，令人颤抖畏惧，不寒而栗。
　　僵持不下。
　　黎誉心提在嗓子眼上，双目盯着她不放。
　　不知是谁先有了动作，利剑相撞，刀光剑影。黎誉眼睁睁看着刀剑划伤她的肌肤，一道，一道，仿若划在他的心口，痛得他无法呼吸。第一次，他觉得自己这般无用，他多想帮她，却做不到，只能这样看着，看她受伤，看她想要倒下却强撑住。
　　“音离，音离。”他疯狂地喊叫，可她听不到。绝望，就这样从心中最深处一点一点蔓延到全身。
　　人影在他面前一个个倒下，最后，他看到她一人站在尸首中间，长剑上的血沿着剑身滴落。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剑刺进一人的身体，随着惨叫声，她摇晃，倒下。
　　“有你们陪着我死，也不亏。”
　　他疯了般冲上去，一次一次去抱她的身体。怎么可以这样，怎么还是这般不惜命，怎么可以放弃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