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君意》残云疏雨

21、相见 漫天

　　漫天的槐花随风飘扬，旋出一个个花涡，轻飘飘地落下，铺满一地。她就静静坐在树下，偶尔粘上几瓣，平添几分梦境般的唯美。
　　光影重叠，一个小小身影突然在黎誉眼中与眼前的景象重合。
　　掌心的月牙玉佩带着凉意。音离，原来我们的相遇，比承诺的玉佩更早。
　　仿若时光倒回。也是这样，他站在这里，她坐在树下，婉转的琴声与槐花共舞，指尖在琴弦间挑动，振起弦上的花瓣，又落下。她那时还高不了古琴多少，稚嫩的脸上已带有冰霜。
　　原来那时他就问过她:“现在只是被琴弦划伤了手，若你日后受了重伤，也会这般不在意？不惜命？”
　　“不惜。”
　　心控制不住地颤抖，他一步步走过去，又像是害怕打扰到她，他放轻脚步，走得很慢。
　　在离她五步之外，立住，遮下一片韶光。
　　“铮。”弦断，音离有一瞬的失神，而后抬首，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一丝裂痕，错愕。
　　黎誉已在她面前蹲下，执起她的手，一滴艳红自指尖滑下，落在附在琴上的一朵槐花上，晕开。
　　指尖温热的触感。音离讶异，下意识想要撤回。“别动。”黎誉皱着眉。音离愣住，终于还是没有再动。黎誉低头，将她的伤口重新含住。温润的舌尖小心地扫过伤口，丝丝刺痛惹得音离忍不住蜷曲手指。黎誉微皱起眉。
　　音离怔怔看着她，时间仿佛回到那日，弦断，他也是这样，拉过自己不甚在意的手，含住自己的伤口。
　　何曾相似。同一个人，同样的动作。
　　“疼吗？”他抬起头，带着隐忍的心疼，定定地看她。她摇头。他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抬起，越过她的肩，停住，从发际间摘下一朵槐花，放手，看着槐花在风中舞动，许久，将手收回半分，指腹沿着她的脸颊，一点一点滑下，停在唇畔。
　　喉结滚动，他慢慢探上前去，鼻尖相碰。他没有再动，她亦没有动。他盯着她，看到她清澈的眼中映着自己，那么平静。
　　他闭上眼睛，遮住眼中的痛苦，撤回身体。
　　她的眼里全有他，她的眼中没有他。
　　他睁开眼，放开她，起身。
　　音离放下琴，亦起身，走到石桌边坐下，倒了两杯茶，将一杯推到对面。
　　“你真要嫁与楚王？”对坐，黎誉目光锁着音离，不愿错过她的任何一个表情。可终究令他失望了，她没有任何变化，嘴角弯起，带着浅笑，不语。
　　是默认。
　　一丝说不明的情愫在心中翻涌，痛苦席卷全身，他强迫自己镇定。
　　“长洛。”黎誉微怔，只因她突然唤的声音，不带疏离，没有冷漠，清冷中带着笑意，似乎还带着甜甜的软意。
　　前后，判若两人。
　　音离已经站起身来，长洛快步上前。
　　依旧带着笑，但带有浅浅不易察觉的倦意，他拱手向黎誉作揖，而后才对音离道：“我要出去几天。”音离微皱眉:“出事了？”长洛点头，而后溺笑道:“没什么大事，就是几个不长眼的找了几次麻烦，我过去处理一下，没事。”“嗯，你小心。”音离笑意盈盈，余光瞟过烟渺虚掩的房门，“带烟渺一起？”长洛不语，笑着揉揉她的头。
　　黎誉眼眸阴沉。
　　烟渺恰巧从屋里走出来。长洛笑笑，向她走去。
　　门，重新关上。
　　黎誉似乎在那一瞬感受到烟渺对他意味不明的目光被门隔断，可他没有心思多想，他的目光锁着音离。
　　音离盯着门看了一会，似乎在想什么，再回头时，黎誉在她脸上看到的，是恢复毫无笑意的笑，仿佛之前都是幻觉。
　　脸色渐黑。
　　音离嘴角的笑意微僵，随后反应过来，却什么也没有解释。
　　玉莺走进来，行礼:“小姐，小于公子在客房吵着要见你。”音离点头，向外走了几步，忽而停住，转身:“黎誉公子算是山庄的稀客，也巧，不知可赏光喝一杯喜酒？”
　　眉眼间满是笑意，淡去了平日里的冷漠，却刺得黎誉生疼。

　　音离拐过转角，停了下来，无力的靠在墙上。她知道，墙的另一侧，他定是仍望着她消失的地方。划伤的指尖还有轻微的刺痛，她勾了勾指，温润的触感仿佛还在。抬手，在阳光下细细看着伤口。
　　从来都是，给了她这样的温暖，十八年前如此，现在亦如此。
　　她将手覆在眼睛上，隐去眼中的慌乱。鼻尖相碰，差一点，她就失了控。那一瞬，脸上的平静无澜都是假的，心中的慌乱不已才是真的。
　　想什么啊？遮眼的手微微用了力。怎么会？竟是动了情吗？
　　她摇头，睁开眼，阳光从指缝间流进来，带着晕黄，有些刺眼。她垂下手，低头，半晌，再抬头，却又是冷漠至极。

　　域墐隐人与慕风又聊了许久，余光里是一直站在一旁的神色奇怪的月怜，想了想，道:“丫头啊，你是不是也累了？要不先回客房休息？”月怜正想着怎么措辞好让自己先下去，听了正合她意，略点头，一脸歉意：“那我就先下去了。”
　　域墐隐人看她离开，眼神开始带上寒意。倒想看看你要干什么。但他现在还有更想做的事。
　　大厅内一时安静。域墐隐人沉默了片刻，突然道：“音离很好。”没有及时的回答，域墐隐人脸色愈冷，冷哼一声，起身往外走，在将要跨出屋子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带着笑意的声音：“楚王是难遇的郎才明君。”域墐隐人顿住，良久，叹气摇头：“可你不是一位好父亲。”慕风愣住了，域墐隐人却不在多留。
　　父亲？
　　域墐隐人出了大厅，在小径上遇到了正往客房方向去的音离。音离走上来行礼：“前辈。”“音离呀。”域墐隐人恢复笑嘻嘻的模样，“去客房”音离点头：“小于不知又做了什么事惹罗前辈生气了，罗前辈不肯放他出来，他就吵着要见我。”什么事？要抢亲啊。域墐隐人摇摇头笑道：“那老头也就你的话还听了。”音离浅笑：“罗前辈对音离确实很好。”域墐隐人大笑，拍拍她的肩，又与她一道走着，突然神秘道：“这次我还带了一个人来，猜猜是谁？”音离笑意微僵，又迅速恢复：“是黎誉公子吧。”见域墐隐人一脸讶异疑惑，她努力隐去心中的不适，笑道：“方才遇见公子了。”域墐隐人点点头，若有所思，她方才的一丝一毫变化，他都看在眼里。
　　还没进苑内，域墐隐人就听到小于的声音:“我不管我就要见阿姐，师父你干嘛？放开我，为什么不让我去找阿姐？”域墐隐人摇头叹息：“小于也不小了，怎么还是这么小孩子脾性？”音离浅笑，听到有老者的声音传出来：“你若是再闹，便回谷中继续关禁闭吧。”“呦呦呦，老头你又要关他禁闭了？这三天两头的关他禁闭，这一年中也就都在禁闭期了吧？”域墐隐人好笑地走进去，音离也跟进去，向老者行礼：“罗前辈。”老者见音离来了，脸色缓和了不少，小于早已挣开老者的禁锢，扑到她身上：“阿姐。”音离揉揉他的头。域墐隐人拉起老者:“老头我们出去喝一杯怎么样啊？”也不等他回答，拉着他就走。
　　“怎么又被关禁闭了？”音离拉他坐好，给他倒水。小于撇撇嘴：“说我一声不吭把人家仍在半山上。反正我也习惯了。倒是你。”音离好笑地看着他一脸严肃，能猜出他想说什么，不过还是问：“我怎么了？”小于正色：“你干嘛同意嫁给那个什么楚王啊？”“楚王，人挺好的。”音离想着怎么和他解释，“而且这次大婚也算是一次联姻。”“可你根本就不喜欢他啊？”小于红了眼眶，“阿姐你这样不会幸福的。”音离愣住了，而后笑着安慰道：“不会，阿姐会喜欢楚王的。”见他依旧咬着牙不说话，叹气道：“真的，阿姐保证。”“才不是。”小于突然跳起来，“阿姐喜欢的是黎誉大哥才是。”音离一时怔住，说不出话。小于还在哽咽：“就是，之前在静幽谷的时候，你和黎誉大哥说了那么多，那些事你从来不会和别人说的，还有后来在将军府，还有在回楚的路上，和黎誉大哥一起的时候，阿姐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一样。”音离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两个字：“不是。”
　　不是。不是什么呢？她突然发现，她的反驳，竟这般无力，连她自己，都无法信服。
　　“阿姐，你不要嫁给楚王好不好？”小于哀求，深宫谍影，她已经受了那么都苦，他不愿她连自己的婚事，自己的终身都要变得不幸。音离站起身，摇摇头：“别说了，这是早已经定下的事，改不了。”“阿姐若是执意要嫁，我就去抢亲。”小于赌气道，“不管后果。”音离皱眉，第一次对他说话时有了冷意：“小于，不要胡闹，若你执意要如此，那还是回噬殷谷吧。”小于 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她从未这般与他说过话。
　　音离抬步往外走，却忽然停住。视线相对，音离慌乱地移开眼，快步离开。她大概从未如此狼狈过。不知道他何时在门外，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
　　黎誉怔怔看着她离去的方向许久，才转头看向依旧愣住的小于。“黎誉大哥。”小于回过神，小声叫他。黎誉走进去，拍拍他，安慰道：“没事的。”
　　另一侧客房里看到全过程的两位老者，相对摇头，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