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君意》残云疏雨

20、重逢 音

　　音离婚事的消息一经证实，凌雪山庄便热闹了起来。
　　众人忙里忙外，平日素淡的山庄逐渐披上艳红，喜庆毫不掩饰。
　　庆贺的人陆续来到山庄住下，都由慕风接待，音离开始无所事事。她坐在树下，玉指在古琴上波动流转。许久，一曲毕。
　　“主人。”微抬头，看不出悲喜的脸上微微皱起秀眉。“主人，当真要嫁给楚王？”音离若有所思地看她，良久才轻笑出声：“这不是，拜你所赐吗？”“主人。”玉莺身子微晃，单膝跪下，头重重埋下，声音微颤：“请主人责罚。”“责罚？”她轻摇头，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随意挑拨，发出泠泠声响，“以功戴罪吧。”玉莺不解抬头，却错过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
　　“与我一同去楚宫吧。”纤纤玉指重新撩动琴弦，悠扬的琴声在空中飘荡。
　　三位女孩由钟叔带着走进苑内，盈盈在音离身前拜倒:“奴婢拜见楚后娘娘。”音离蹙眉，停指，掌心抚在琴弦上，等待振动的琴弦平复，不语。
　　“小姐，这是楚王派来服侍您的。”钟叔上前解释。音离微微颔首，依旧不语。三人不敢起身。良久，唇齿微启，却是对钟叔道：“钟叔，你下去忙吧。她们就先留下来。”顿了顿，对早已立在一旁的玉莺道:“你带她们下去。”两人俯身应是，正要领着三人退下，只一人突然出声:“娘娘，这是嫁衣。”没有抬眼，冷冷道：“放着吧。”眼前之人却没有动。音离冷笑，抬眼，女孩捧着木盘的双手紧紧扣着边沿，紧咬着下唇。
　　音离冷冷盯着她。似乎感受到音离的目光，女孩扣着木盘的手又紧了紧，长长的指甲似要掐进木头之中。
　　“绿纱。”方才为首的女孩急忙走近，小心提醒她。
　　音离轻笑:“这么好看的指甲，再这般用力可要坏了。”
　　绿纱猛抬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坐着的女子。微抿的薄唇，嘴角微微上扬，明眸中带着浅浅的笑意，好看的眉眼，如脂的肤，琴弦上如玉的指。
　　她看呆了。
　　这世上，原来有这般好看的人。
　　手上的劲松了。
　　“觉得我看轻了楚王？”
　　绿纱脸上满是慌乱，因为她忽而转变的冷漠，因为她的话，是对的。
　　她低头咬着唇，不语。
　　音离也不多语，若她以为自己方才的行为看低了楚宫，那便由她。
　　突然木盘易主，音离身侧立了一人。
　　绿纱慌抬头，却见青衫衬人，鼻梁高挺，乌木般的黑色眼睛似笑非笑得看着自己。丰神俊朗，长身玉立。
　　绿纱惊羞低头。
　　“下去吧。”音离站起身来，见一众人消失在视线中，才偏头笑道:“你倒是极能惹女孩注目。”
　　长洛轻叹，不理她的调侃，掀开红布，欣赏地抚着嫁衣。质地柔软，自是上好的衣料，金线穿梭，针脚紧密。 “这么华美的嫁衣，楚后当真好福气。”音离虚抚嫁衣，叹道:“果真，用心了。”
　　四目相对，而后，相视而笑。
　　长洛将嫁衣重新盖好，放到石桌上。
　　“烟渺找到的你？”长洛点头，见她笑得意味深长，无奈道:“这么看着我做什么？若是知道是这件事，我是不会回来的，山上还有草药未整理，她便拖着我回来，说是有急事，没想到原来是这事。”音离轻笑:“晚些让钟叔派人去将草药搬回来就是了。”她指尖轻敲石桌，突然嘴角笑意减去，轻声道:“长洛，谢谢你。”
　　谢谢你没有劝我，谢谢你理解我。
　　长洛笑着揉揉她的头:“既然你这样选择，我相信有你自己的理由。”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只是，你父亲要你嫁到楚宫，必然是有目的的，你要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告诉我就好。”
　　音离不语，眼眶微红。
　　他轻叹一声:“好了，没事的，你近日好好休息。”
　　音离点点头，平复自己的心情，想了想道:“我遣嫣涟查了尹缘， 他本身没什么，但他身边皆是塞外的高手，武功极高，也不是我们所熟识的。他一次不成，必定不会罢休，你要小心。”长洛点点头，突然问：“冰宫是不是出事了？”音离微愣，她本想着不是大事而且已经解决，不必再说。她还是点头说是：“已经解决了。”极轻地叹了口气，长洛道：“知道了。尹缘的事交给我吧。”
　　音离点头，见他向屋里走去，又突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她却愣了。
　　门缓缓关上，音离低下头，指尖划过红布。她听到他说:“音离，我更希望你选择离开。”

　　黎誉随域墐隐人朝凌雪山庄而来，途中偶尔听得域墐隐人说些音离的事，只是实在见面不多，知晓得也不多。不过黎誉隐约可以知道音离儿时的事。冷漠疏离是从小就有的，从小被训练成杀手，见惯了杀戮和鲜血，人世间最肮脏龌龊的一面，她从小就面对。心中隐隐作痛，黎誉手中紧握着那枚玉佩。没有温暖，没有真情，他不能想象，原本该是纯真的时期，她是怎么一次又一次的从地狱爬上来，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她本有娘亲，却难产而亡，她不曾见过母亲一眼。她本有师父，可那场大火，毁了所有。那时，她才九岁，已无法感受温情。她的父亲，从未给她父爱。九岁，她大概还没有遇到小于，还有长洛，那些对她真心的人。要内心有多强大，才可以坚持活下来。
　　他记得师父对他说:“誉儿，这世间女子千万，你可以爱任意一个，唯独音离，你若是对她动情，便是害了她，也会毁了自己。”“她身上背负太多，她不会轻易去爱。”
　　可他，终究是无法克制自己动情。想她曾受到苦痛，心就抑制不住地痛。
　　“公子在想什么呢？”月怜坐到他身边，招呼要了壶茶水，一一倒好，递给域墐隐人和他，“这一路上都心不在焉的。喝茶。”黎誉拉回思绪，道谢接过，摇摇头。域墐隐人喝了口水，消了赶路的干渴，拍拍他的肩:“什么都不要想了，再过半日就到凌雪山庄了，先看看吧。”黎誉扯出一丝笑，点点头。
　　半日，音离，这么快，我们又要见面了吗？可为何，是这样的原因
　　“黎誉大哥。”
　　黎誉向茶棚外看去，来人身影逐渐明朗，是逖尘。身后还有一位老者。
　　黎誉站起身，还未来得及说话，域墐隐人先一步踏出去，却是扑向老者。“哎呀呀，罗老头好久不见啊。”老者把他从身上扯下来，皱着眉点点头算是回应。
　　黎誉走出来向他行礼。“这是你徒弟？”老者上下打量他，“嗯，不错。”“那当然，我的徒儿怎么会差。”域墐隐人乐呵呵搭着他的肩，将人硬拉进茶棚:“怎么，也来参加音离的大婚？”
　　“哼，什么嘛。”小于已经缠在黎誉身上，撇着嘴不满道，“才不要阿姐嫁给楚王。”“小于。”老者皱眉，含有呵斥之意。“本来就是嘛，阿姐都没见过他，怎么可以就这么随随便便出嫁。”“想回去继续被关禁闭吗？”老者斥责。“哎呀，做什么动不动就关禁闭，你这老头子对徒弟好一点不好吗”域墐隐人笑嘻嘻地对小于挤眉弄眼，“再说小于说得也没错啊。”小于一见有人与自己有同样的想法，忙不迭地点头：“就是就是，所以师父您救答应让我去抢亲吧。”不待老者说话，域墐隐人已经一巴掌拍过去：“小崽子还想抢亲？长能耐了呀？”小于委屈巴巴，刚刚不是还和自己站一条线上吗？
　　“为何不可？”突然开口，老者眯眼看他，冷哼一声:“那丫头能抢吗她要嫁就连长洛都拦不住，你们一个个都花什么心思在上面？”
　　黎誉袖中紧握双拳。域墐隐人叹气：“行了，这事是行不通的。不过也好，也算是可以离了慕风，离了山庄。”
　　老者脸色缓下来，沉吟片刻，才道:“希望如此。”
　　几人喝了茶水休息了一会儿，便重新启程。途中老者突然走近域墐隐人，附耳问道：“她怎么会和你们一起过来？”域墐隐人顺着他的视线，停在月怜身上，也低着声音：“嗯，是路上救的，就一直跟着我们了。不过你认识？”老者皱着眉，点点头，眼睛在月怜身上打转，他一开始就注意到她，本以为是巧遇交谈几句，却竟是救的。“见过。小心点。”

　　凌雪山庄近在咫尺，黎誉心情愈发变得沉重。
　　他不明白师父和老者对音离出嫁明明并不赞同，却不反对。离开山庄，离开慕风，又为何是好的。
　　他途中问过域墐隐人，可是他得到的只是师父无奈而带有悲戚的摇头叹息，只是一句“江湖之事烦杂，你还是不要参与。对音离的心思，也尽早断了吧。”
　　从来没有的严肃，带着警告的意味，让他心中讶异不解。
　　他不是不知道该断，可他动了情，也明知她性子冷淡不会对自己动情，可，情丝一旦种下，又如何说断就断。若她当真欢喜嫁于那人，他或许会放手，可她不爱，甚至未曾见过。
　　他抬头，望见披着大红披身的山庄，好不喜庆。他心中苦涩。为何，他发觉自己开始爱上一个人，却会是以这样作为结局？
　　一众人被引进大厅，慕风早已在大厅布下茶水待客。一一行礼过后，老者称累了，慕风让钟叔准备客房，老者带着小于离开。
　　慕风与域墐隐人闲聊几句，突然道:“黎公子好像脸色不太好，可也是累了？”黎誉猛然抬头，他方才觉得老者对慕风的神色很是奇怪，明明看起来带着敬意，但他却好像感受到老者身上的冷意与不屑。正是失神之际。他勉强笑笑，域墐隐人已接下话：“许是前两日累着了，要不先去休息”他向慕风歉意地笑笑，行礼退了出去，由慕风叫人带路去客房。
　　他随在小厮身后，隐约间听到有琴声丝丝传来。
　　悠扬清明，夹着徐徐清风飘来，若隐若现，黎誉驻足一会，忍不住循着琴声走去。越来越清楚，琴音中淡淡的悲愁越来越明了。
　　袖中双拳紧握，他停在苑外，不敢再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