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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也算是意外 ...

  •   柳苏苏目送人家半天,这才回过头来说:丫头,想问什么就问,您别用看罪犯的眼神看我行不行?我仄她一眼:柳苏苏,你好好的工作为什么说不要就不要了?其实,那天接到电话我就料定柳苏苏是不打算干了。无须其他根据,明眼人都明白柳苏苏这么个人公然翘班一周表示什么,辞呈之类的玩意儿在这里纯属多余。柳苏苏没料到我开头就问这么一句,怔忡着没答话。我挺平静地说:因为夏娃进了伊甸园,找着她更大的苹果了,是吗?柳苏苏脸红了一下,嘟嘟囔囔地不服气:瞎猜什么呢你。我望着她心里叹气,小柳儿啊,你心里有什么事儿眼里都带着光呢,瞒不住的。
      想了会儿,柳苏苏抬头看着我,很郑重地说:我呢,不是圣经里的夏娃,我要去的地方也不是什么伊甸园,那个地方啊……弄不好,是但丁《神曲》里的炼狱也没准。
      我心里有个念头冒了冒尖,小心着:你……跑到人……“连队”去了?
      柳苏苏不置可否,微微一抬下巴,俩眼珠子黑樱桃似的转来转去,回头再一看人,水光盈然的。
      就像你说的,我这人总是目标明确,然后就全力以赴,我也一直认定做什么事都有代价,关键的只看它值不值得。
      这一回她像是费了多大的劲才开口:工作是我毕业后千辛万苦找来的,当然也有代价。你说得对,或许这真的是一只大苹果,我不要了,因为我想要另外一只苹果。可是丫头,你信不信,就算那个所谓的伊甸园里的苹果压根还不如我手里的这一只大,就算到头来那只苹果我一口咬下去苦不堪言,我还是愿意换——就用现在我柳苏苏手上全部的苹果。
      我看她眼睛:出手无悔?柳苏苏笑了,眼睛还是起雾:那天在车站还没上车,一个人攥着火车票的时候就想好了,买定离手,输了赢了我认着。我也笑了:结果呢?柳苏苏的表情立马变成了“出师未捷身先死”,眼睛颓然怆然盯着桌面:那天我凄惨死了,一个人下了火车,手里拿着份写了具体地址的简陋地形图,周围又是山又是草地的看起来哪儿都一样……实实在在的摸瞎啊!等好不容易找到那儿都大中午了。那儿也不是什么观光景点,纪律比法律还多,咱没名没份的,又不好开口让人哨兵放行,搁在太阳底下生生给热晕了横着进的大门。
      柳苏苏说着说着笑不成声:亏我一开始还……还奇怪,怎么杨雨婷一点儿不疙瘩就把地址告诉我了……闹了半天,原来后头有这阵仗等着我呢……哈哈,丫头,你说我这个人……其实也挺好蒙的对不对?
      我笑不出:那后来呢?柳苏苏停了停,说:那个地方,不能留我这样的。他……只知道杨雨婷的联系方式,所以我就……作为病人空投回来了。我瞪她:还有呢?柳苏苏被我瞪得怯怯地:没啦。我用没救的眼神望着她。唉!这傻乎乎的,跟平时比起来,本质和现象的反差——是不是也太那个了?
      柳苏苏接着说,她这次再见到杨雨婷,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了。我对着床头的小镜子,发现自己的头发有点儿乱蓬蓬,顺手拿起把梳子就开始刮马尾:你让杨雨婷打这个号码找我,看来你此行之后,变得不一样的事儿,挺多的。柳苏苏便低了头不说话。我在镜子里瞥见,她嘴角儿偷偷地弯呢。
      快中午的时候去医院食堂的路上我问柳苏苏:病了多久你?柳苏苏美目一转:丫头,你明明知道我这毛病的根子在哪儿,还问。然后端着碗排骨的柳苏苏问我:你呢,毕业答辩准备到哪儿了?我抓头:您要不说,我都快忘了我今年大四还得毕业。柳苏苏举手要打我:我让你装!你装,接着装……我边逃边笑:我看您这病好得是差不多了。哎哎,小心排骨汤洒了!
      晚班前杨雨婷回了趟宿舍,没敲门,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要帮柳苏苏量体温。杨雨婷手里捏着张医院里的工作便笺,往桌子上一丢就出去了。
      柳苏苏用撒娇的眼神看我:小微……拿!小微,小微……拿——
      我白她一眼:行了行了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大姐你两岁呀!拿起便笺纸一看,眼晕得很,又是潦潦草草的一串儿鬼画符。我把纸条儿递到病号柳苏苏眼前去,她叹了口气说:杨雨婷自己写的,这字迹没错。可是,左上角那个是什么?我拿起来又看了看,不觉兴叹,这冰箱美人儿可了不得啊!英文书法手写体也会。就是字儿草了点儿,估计心情不好。
      我告诉柳苏苏:大写字母A。柳苏苏想想,修眉皱了一下,眼神说:不会吧?看她那神情,这下我更能猜出几分来了。我用眼神回她:事实胜于雄辩。可是小姐,您体温还没量呢。
      当然,后来我和柳苏苏的大胆假设被事实一不小心给求证了——杨雨婷留下的那串儿“紫金密码”,是条军线,通往传说中的那个……你可以到处A人不脸红的地方。
      体温量出来了,又是正常。
      那晚我和柳苏苏商量了一下,悄悄收拾好了东西才睡。柳苏苏又没睡好。老实说,连我做梦都在犯愁这艰难的告别辞该怎么出口。不料第二天杨雨婷值晚班结束,回到宿舍就往外轰人:你,免费养病呆了一星期;你,住了一天,吃了两人份的早中晚饭,三顿里还两顿带排骨汤。能榨的地方你们都给榨干了还杵在我这儿干什么?等着过年啊你们。话说那天上午的杨系花简直是冰箱变烤炉,一句一句火力点射似的占尽天时地利,我和柳苏苏提着行李灰头土脸,自觉长这么大头一回让人给熊得抬不起头来。
      之后火车上柳苏苏半欣慰半歉疚地问我:其实有些事,我们的杨系花压根就没忘,小微你看出来没有?我笑笑:我还用得着看啊?想也知道,你柳苏苏的视网膜里就从来不可能出现让人过目即忘的次品!
      说到这里您和我都清楚,柳苏苏和我一回到原来的城市里,就该着手于卷铺盖走人这一事项了。我自个儿好办,在学校的日子剩不了几天,毕业答辩的事儿一搞定就能回家,无论如何不至于流落街头。我问柳苏苏下一步怎么打算。她笑了笑:月底房子到期了再看吧。换个工作,换个环境,一切从头再来,对我也未必就是件坏事。想了想她又瞪我:实在不成,我就去骚扰你呗。我诚恳地唯唯诺诺:随时恭候,承蒙光顾。
      且道那澄塘路小公寓的最后一夜啊!柳苏苏里外收拾忙得一身汗,我却死抱着柳苏苏的笔记本不松手,眼睛眨得比什么时候都无辜:人家要上网啦……柳苏苏一把扯掉网线,恨铁不成钢地看我:你再接着发嗲啊你!学林志玲好玩儿是吧?想移民台湾是吧?趁早拖出去给你一子弹得了。
      她心里难受,比我上不了网还难受,我知道。这份躲不开的难受,就叫代价。

      正当学院里毕业答辩进行到如火如荼的时候,老爸破天荒来了电话,说:丫头,抽个空赶紧回来吧。你姥姥……住院了。我惊了一下,深呼吸几口,回说:行。
      姥姥住院才两三天,追及原因说是盆骨粉碎性骨折,送几个上她那儿补习的小学生回家的路上躲汽车的时候摔的。一直到了医院我都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对姥姥和一群平均年龄十岁的孩子追油门横冲直撞,也太缺德了。
      姥姥的病房很安静,也很清洁,窗明几净一尘不染,床头摆着一束鲜嫩嫩的百合花。妈穿上了她那件我已经多年没见过的白大褂,弯腰站在床边儿上手把手捏着小湿巾给姥姥擦脸,听到我进来了也不抬头,敛着声说:你姥姥她啊,年轻的时候就爱干净体面,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那个老脾气,不洗脸不更衣就不会出门。总剪短发,平时也不爱染,就这么灰一半白一半的留着,多精神哪。妈说这话的时候,我发现妈乌黑如墨的一头青丝里也夹上霜花儿了。天啊,这些都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变故?我竟然全都不知道。
      我过去接妈的手,说:让我来。妈扶着我肩膀仔细看了看我,拍拍我说:去吧,仔细着点儿。我看到了,妈眼睛里有雾气,美得憔悴了。我把小手巾又湿了湿,沿着姥姥脸上的每一条细纹轻轻擦抚,心里皱皱的。姥姥睡着,脸半埋在洁白的被单和枕巾之间,神情像个襁褓中的婴儿。
      谁撞的?查出来没有?我若无其事地问妈,可声音出来后,冷得连我自个儿都吓着了。
      妈叹气:人在这儿呢,就是他们给送到医院来的。丫头,一会儿要是见到了,别不懂事就跟人家红脸。谁都不容易。
      我深呼吸:知道了。斜眼又瞥瞥床头:妈,姥姥最喜欢百合花儿,可她也说过,生平不爱无根之物。这一束……不是您和我爸带来的吧?妈点点头:送你姥姥来的那几个人里有一个今天早上买了放着的。我冷笑一声:咱用得着么。妈皱眉道:小微,你答应过妈妈不这样的。深呼吸,深呼吸,我望着姥姥,眼睛红了红:我下午去花店买个带盆儿的换上,省得姥姥醒了看见伤心。
      带盆儿的?嗬,你是说这个吗?
      门口有人说。
      我想也不想朝门口一瞪眼:在病人面前用这么轻松愉快的口气说话,您觉得合适么?
      门口那人,高高瘦瘦,清清秀秀,很安乐地双手抱个花盆站着,如果不是因为他皮肤稍黑以及我怒中红眼,没准儿我还会觉得,此人满身满眼都是梵高《向日葵》的色调,灿烂明媚得很。
      轻松愉快的语气在一定程度上能够让病人保持心情的轻松愉快,这样,也有利于病人加快身体复原嘛。
      显而易见,“向日葵”的音色比肤色灿烂明朗多了。
      妈闻声望了一眼:来啦?来人一转脸,看我妈的眼神倒有些讪讪的过意不去:阿姨,我……单位里让我给代表着送盆花来。妈点了点头,站起来给人倒水,回头顺便还低声训斥我:丫头!都大人了,还这么不收敛。妈一会儿去给你爸打个电话告诉他你到了,你在这儿可好好的,啊。我暗自翻翻眼皮,答应着:哎!我乖。妈今天第一次笑了:淘气吧你就。
      妈出去打电话了,我一回头,看见那个人小心地把花盆放到窗口摆弄了半天,然后站开两三步,左看看,右瞧瞧,挺有成就感的样子。花盆里的茎叶绿湛湛的,怎么看都比床头这一束断了根的生气盎然。我打小儿就爱这样的小植物,随时随地,看见了就忍不住要伸手触碰……呵呵,太可爱了。
      哎,别碰——小心点儿,生命诚可贵。
      有人轻轻地出声制止了我罪恶的黑手。他小心地挪过去,左看右看,好像我刚才那一伸手都能毁了他那宝贝花盆儿的气场。
      我应声缩手,眼睛没空看人,还是看花盆儿:这种的是什么?
      百合花呀。不认识?他抬起头,冲我笑了笑,直起身子舒口气,接着说:有一次出去山路边上捡回来的。被什么车轧过,差点儿就没命了,好不容易才让我给抢救回来……唉,它也算是劫后余生吧。
      我有意无意地问他:是啊,劫后余生——就跟我姥姥一样?他的笑得微微有点儿僵,眼睛看窗外,再回过来看我时又如常了,目光静澈:关于这件交通事故及其带给你们全家的负面影响,我们真的很抱歉。我看着他那俩眼睛,突然觉得自己心情浮躁得很,撇开头去看病床,叹了口气:你们,没伤着和我姥姥一块儿的那几个孩子吧?我姥姥她是个老师,学生被她看得最重——比她自己重,说不准……也比我们重。我猜要是今天换那几个孩子躺在医院里,姥姥比现在还难过呢。他点了点头,也跟着叹气:生活处处都有意外,平常心吧。停了停,又忽然眉毛一拧,脸上啼笑皆非:我现在作为一个……肇事者的代表,这么说话是不是有点儿不负责任?我看他那样儿,咬牙忍着不笑。
      这时候门口几个人探头探脑的,徘徊来去就是不进来。我看看眼前这人神情,猜就是那帮被他一个人给“代表”了的肇事者,索性抓起姥姥喝剩下半杯的凉白开,走过去把房门彻底掀了就往外泼,一边儿压低声音喊:来看望病人的,请进;想看热闹的,滚,现在。
      那几个人还挺灵敏,都闪开了水,回头一见我倒是面面相觑,愣了。
      有人小声嘀咕:挺厉害啊个丫头,你说刚才锄头跟里边儿小半天了咋就没事儿呢?
      另一个人跟着嘀咕:你忘了上次那事儿啦?咱们个个满头开花,就他一个人全身而退。
      就那什么,上回锄……锄头说了,那叫人品。
      最后那声音我听着有点儿耳熟,抬眼细细一看,发现那几条几乎一般高大的汉子里加塞儿似的杵着个矮矮瘦瘦的。
      我拷!这不就是——
      我几乎脱口叫出声来了,好不容易把话憋回去。那人翻着一双大白眼仁看过来,跟着高兴了,再跟着龇牙了:哎,你!
      旁边一个人大眼睛闪了闪,赶紧拉拉他:三儿!医院里不让大声说话。
      一瞬间我觉得,传说中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极其高调地降临了。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我心里掰掰手指头整理头绪:姥姥让车给撞了,医院跑来一群肇事者,其中疑似有火车上某只小苍蝇,以及那个41号成才。哎,等等!这么说来,难不成这些人都是……了?
      我打量着他们张张肤色偏暗的脸,感到脑门上的黑线越来越重了。
      病房里姥姥的咳嗽声突然——或者说是及时地响了起来。我脑子里轰的一声,转身跑进去:姥姥您要什么?我在呢。病床上,姥姥微微睁开眼睛,微弱的声音还是那么慢条斯理的:小微你个丫头真是,医院里怎么能跌跌撞撞的?我望了望抱花盆进来的那个肇事者代表,不觉怔忡,就见他双手捧个玻璃杯,嘴巴对着杯里的开水一口一口慢慢吹着风。
      门口那些人大概听到姥姥说话,这会儿都放心进来了,看这情形一个一个脸上都绷着笑。其中一个长圆脸轮廓略显得刚硬的人利眼打量一下病房,半笑不笑地问:锄头,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被称作锄头的那位捧着杯子抬起头回看,一耸肩笑得挺轻松:菜刀,为人民服务。完毕。
      我望姥姥,姥姥微笑着看看这群“怪”人,神色倒是很泰然:是我这个老太太渴了,想喝水。那位锄头兄补充道:水瓶里的热水水温目前大概是八十三摄氏度。我想在站各位当中惟有菜刀你的舌头勉强能够适应。菜刀兄看起来仍有点儿不服,眼睛四十五度望着天花板嘀咕道:明白,不就是人工降温么?看看你,也至于这一嘴一嘴地吹。旁边某位口不积德的,操着方言普通话把话接得相当信手拈来:就是,不知道的还以为锄头你在这儿玩儿人工呼吸……
      猛地一口气差点儿噎住,那锄头兄的脸红了,一半是臊的一半是气的。
      那拨人里听明白的都噗嗤一声然后纷纷捂上嘴,唯独小苍蝇眨巴着鸡蛋清洗过似的眼仁不知所云。
      德性你们!恨恨地望了一眼那些生死之交——应该算是吧,我想——他叹了口气,继续眼望着杯子: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谁说不是呢?算了……平常心,平常心。
      匆匆一瞥,病床上的姥姥好像也微微抿起嘴角。我低头望望手里空的水杯,憋了半天才把笑忍下去。谁都能笑,我貌似独独没这资格,谁叫我是罪魁祸首?偷偷瞄一眼仍在冒天下之大不韪地一个劲儿“吐气如兰”的那位,我尽量让眼神充满抱歉。哥们,对不住了!我这就去买它一打矿泉水来给您解围!说到做到!这就去——
      我想着,摸了下口袋里坐车剩下的五六个钢崩儿,心下弱弱地补充:要不……我先买半打回来救个急?
      老妈穿白大褂的飒爽身影就在这时候提着个水果篮儿出现了,进来看到病房里一干人等,说:哟,这就都来了?都搬凳子坐啊。娇音甫毕,只见那拨疑似身份独特的人齐齐应声:哎!葛大夫!跟着就纷纷动开了,不多会儿跟变魔术似的,也不知道从这白花花一片的病房哪个旮旯里翻出那么多板凳,一个一个坐得稳如泰山,唯独小苍蝇、成才和那位锄头兄三个莫名其妙呆站着。我条件反射似的瞪妈。妈理鬓笑了笑,说:早就不当大夫好多年了。姥姥躺在床上也喋喋的道:可也是,你退出来的那会儿,都还没嫁人呢。
      此言一出,好几个人差点儿从板凳儿上滑下去。锄头兄好不容易稳住下盘,便睁着他充满怀疑精神的大眼睛看我,眼色好像在打量转基因外星生物。菜刀兄痛苦地一拍脑门,望妈。妈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望着姥姥直皱眉头:妈妈妈,瞧您都说什么哪?小苍蝇操着方言的小心提问声低低传来:成……成才,葛大夫没嫁人的时候咱几岁?成才压根就不理他,乌溜溜的大眼睛使劲地转悠着,显然在分散注意力。我这儿早跑过去趴姥姥床边儿上硬挺了三十秒,到了还是破功笑得伤筋动骨。姥姥跟个没事儿人似的,深陷的眼睛眯起来睨病房里的形形色色,最后在我耳朵边儿上悄悄地说:丫头,跟姥姥学着点儿,这招啊,就叫语不惊人死不休。我点头,眼泪花花地说:姥姥,我腮帮子疼。
      在此特别注释:是年,老妈芳龄四十有七,后来据姥姥坦陈实情,距她退离某重要军区野战医院业已十二年整。这同本人的记忆还是基本吻合的,我对自己八九岁之前生活的印象中,很少有妈妈。
      言归正传。且说那天在姥姥病房里,妈和那帮子怪人聊得异常起劲。我一看闲着也是闲着,那就找点儿事情做呗。呵呵,人体雷达现在开放,目标锁定某生命力正逐渐丧失的生物。我回头刚要把床头的百合花束换了,一干人等立刻停止会话纷纷上来横加阻拦。
      放着挺漂亮的干吗换啊?
      锄头整的那个半死不活的回头开不开花都难说。
      就是就是,再说万一要是这盆儿不结实,搁床头上掉下来砸着老人家多不好。
      眼看七八只手架上来抢我的花盆,我无力地回头望,就见那位锄头兄倒是想得开,耸个肩膀摊个手,一笑了之。
      那头成才隔岸观火好半天了,到底也挤上来:你看……要不就别换了吧。这病房里床头放一束,窗口再摆上一盆,挺好看的。
      好家伙,跟我这儿玩儿太极和稀泥呢。
      我皮笑肉不笑地看他:好看是吧?成啊!那我要是把这盆栽的摆我姥姥床边儿上,把那插水里的搁窗台上去,您肯定不反对吧?啧啧,谢谢您了,这主意拿的可真不错,两全其美。
      所有人立马都瞪成才。
      小苍蝇在一旁看着有点儿急:不是,他们不是这意思!就……就这花是我们队长……
      所有人的眼睛都改瞪小苍蝇去了。
      三呆子!成才恨铁不成钢地指指他老乡:你说你……不是说好了这事儿谁都不提么!
      我猜想我刚才似乎不留神踢到了这些人某根不可触碰的神经,征询地望一下姥姥。姥姥笑了,下巴微微动动:这盆花儿拿过来我看看。面前七八只手总算抽回去了,我抱着花盆走近姥姥。姥姥眯着眼睛仔细端详了会儿,说:也怪我,以前总跟你瞎念叨这念叨那的,到头来还是把你给教死了不是?丫头啊,你只知道一花一木生了根,日子才会长。可要是已经断了根,它难道就不活啦?当然还得活啊,活到水干了,叶子萎了,花瓣儿落了,活到非死不可。你看,姥姥都这把年纪了,这次又一跤摔得下不了床,现在不还是照样要躺在这儿么?
      那天姥姥的声音一直很微弱,可我隐隐觉得,那时候病房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下,站在哪个角落里听都听得清楚。而今时隔已久,想来却是字字□□。
      行吧!我做乖孩子,听老人言。就让那一束来历不浅的无根之物在姥姥床头上留着,活下去,活到水干了叶子萎了花瓣儿落了,活到非死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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