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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二十四)特别篇:锄妖记(25) ...
25. 那件荒唐的小事
吴哲觉得,并不是每件事都只要找到症结,就能成功地把句号点在皆大欢喜上。
吴哲的PSP在兽医陈寒手中惨痛牺牲没几天,袁圆圆同学那台半新不旧但保养还算良好的PSP游戏机竟自家属院打包到大队。确切说,是跟XX小学的期末成绩单一块儿寄到家属院,再一块儿打包到这的。成绩单袁朗签收,游戏机丢给齐桓,齐桓看也不看差点儿砸马健那小猫脸个大满贯,C3马健盘弄一番之后转手塞了C2宿舍,C2搁A大绝对得算顾家男人,这等玩物丧志的交易不入他法眼,烫手山芋一样就扔给徐睿了……几经辗转,这台PSP能活着到小吴少校手上,陈寒那小子信誓旦旦地说堪称神迹,倒弄得这事儿越咂摸越猫腻。
袁朗倒是不遮掩儿子的光辉劣迹。事情也不复杂,圆圆打小练就的良好游戏技术深深感染了他的同龄人,一时合金弹头风靡全班,间接导致几个孩子考试亮灯。这阵儿游戏成瘾的歪风虽在班主任和教导主任有效控制下避免了大范围扩散,还是惊动到了家长会。
而有幸出席那次实质无异于批斗会的家长会的是……
想到这里时,一个新兵从背后扑上来,吴哲坐着,索性身子一矮就手把人给摔出去了。那新兵也灵得很,半空拧个个儿稳着在坑地上,击起薄薄一层泥水,有几滴甚至溅到吴哲的脸上。
“偷袭不是这么搞的。”吴哲说。
说话时他有点儿走神,那在新兵听来正是轻蔑的表示。于是新兵迅速起立,在一秒钟内绷得像张弹弓。
吴哲略抬起头,跟着抬起的是仍在走神,但又无疑在审视着什么的目光。弹弓则对那双澄澈的眼睛保持十二分警戒。就语气而言,这书生脸的教官过于正经和温和,听着倒不踏实。受训的时候没见过他,只听小道消息说,这位格斗成绩在中队保持万年不破的垫底纪录,究竟有多少真实性实当存疑。
“很漂亮,我是说你的动作。”吴哲开玩笑也像在很认真地同人交谈,“两者综合,可以考虑不扣分。”
拉出一副任你损任你埋汰的架势,结果等来了这么一句。于是弹弓愣了。这算是安慰奖?没这规矩吧?难不成受训结束,这些行径堪比法西斯的王八蛋教官就改人性化管理了?
起身后看这新兵还满脸苦思的样儿,吴哲拉正帽沿,心说还真是青葱!青葱得他都羡慕了。
走远一些,也算是青葱的陈寒跟电话亭那儿杵着,看见他就顾不上搁下听筒地抬手敬礼,带着种难以平复的兴奋劲儿向他示意,我“可以完毕”了,您请。吴哲摇摇头,继续走。错身之后心里忽然触动了那么细微的一下:陈寒这年二十三。二十三,对他,对成才,对许三多而言,好似年轮性质的存在。
可惜那位显然不给他机会追忆似水流年:“吴队!叫你接电话呀!”
“行啊陈寒,学会大喘气了?”吴哲一个倒刹车折回去,他要先弄清这是怎么回事儿。这种情况,要弄清怎么回事儿就得让耳朵先贴上听筒。然后耳朵几乎能感觉到一个凉凉的声音灌了进来。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吴哲激灵了一下,而那个声音很有教养地继续灌凉水,“Sorry,the number you called……”于是吴哲转了下视角以便精确秒杀陈寒,陈寒早闪得没影儿了。至于该同志落下的IC卡,吴哲拔(河蟹)出来又试试,刚好用完一分没剩……
早上天气预报说要变天,傍晚基地阴云低沉的上空开始狂风大作,俄顷风定,轮番占领老A基地长达二十天的酷热和闷湿终于在雷鸣电闪雨脚如麻的攻势下溃不成军。应该说,这绝对是个值得全基地额手称庆的好消息——除了唯一的非战斗减员:陈寒齐桓宿舍“碰巧忘了收”的裤子。
而后具事暂且按下不表,总之这天好几个巡楼的卫兵都察觉到了,三中队有俩分队长的宿舍很不太平。
A是一种恶性循环,要在短时间内深入掌握A人与被A及反被A的精髓,没地方比这儿更合适。
雨天持续得比较长,到下个以及下下个周末依然没有休止的意思。蛰伏于小道消息中的信息分队组建筹备工作,倒在这个夏天隐约显了端倪。吴哲没想到自己能这么忙,忙得连续俩星期见天儿起床就想感叹这日子还不如南瓜过的。犹豫着跟袁朗提改善睡眠,袁朗但凡人在办公室里猫着就绝对比他还昏天黑地,抬头看人眼神儿都是一副自我埋葬的大义凛然,噎得吴哲话到嘴边只好又吞下去。也是嫂子不在缺人管束导致自制力崩盘,袁朗桌子上居然又出现了烟头。后来齐桓意意思思提醒下个月肖珊同志回来,被袁朗一顿矿泉水瓶直接砸出去了。
可想而知,当“放假”两字出现后大伙儿那份上下欢呼万众沸腾。有家有口的那兴奋劲儿别提了,待字闺中的光棍们就难免潇洒并失落着,直奔他们最撒得开丫子的娱乐场所——好学生陈寒看了一个劲儿摇头,咱是军人,是特种兵!再疯也不能这么不自律不是!
陈寒的去处再自律不过,而且自律得很规整——陈爸陈妈打外省大老远探亲来了。
吴哲终于发现自己处在一个暧昧的旮旯,某种概念里他被彻底地孤立了。没家没口没老乡,家长倒是有远在千里之外不说,就算相隔咫尺他也得好意思学陈寒啊……一转身,许三多咧着白晃晃的笑容:“锄头,一起。”于是稀里糊涂的,门卫看见三中队一个少校跟着一个三级士官,各怀前程地奔一个笑起来俩小酒窝的少尉家蹭饭。
事实证明,完毕同志的存在是相当有意义的,队长这兵挑得的确有眼光。
这是个家家都在饭点上的时间。基本上,成才的家很符合死老A的审美标准:东西少地方空,通风采光排水都良好,脑袋转一圈儿三百六十度的整洁。妙就妙在厨房间画龙点睛地飘出一点麻油味,是人间烟火的气息。
当然,对三个饿肚子的大活人而言,光“气息”是远远不够的。
柳苏苏端上又一道菜。这下再添个汤差不多齐了,于是她回头:“袁小妖,起锅了没?”
“基本搞定。解放军叔叔们,请上坐!还有,许三多你拖鞋在门后第三个格子。”
袁微过来帮厨,谁事先都没想到。人还长一副小样的马尾辫女孩儿穿起围裙操持锅碗瓢盆,这光景更是谁都没见过。心情不错的袁丫头朝外探了探头,这会儿抽油烟机没关,还在嗡嗡地响,却不妨碍她吐字如珠。案台上很干净,纹丝不乱。
汤是鱼。砂锅揭了盖儿,潮湿空气里便散入一阵微咸的温郁。
解放军叔叔们望着餐桌怔忡。蹭饭很不光彩,尤其被蹭的人替你忙活时还饿着肚子。
“我洗碗吧。”许三多同志的觉悟总能逼得旁人想重新投胎。
成才忙把人按住一把拽回椅子,往他嘴里塞块鱼:“安心吃饭行不行?……要洗也是我去,你起什么劲?……”
吴哲帮腔:“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唉,三多,先吃饭。饭后一起。”仨老A雄赳赳气昂昂干上家政,说出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全当体验炊事班生活了。
柳苏苏猫腰一边儿笑,袁丫头抿了抿嘴,垂头给每个人布菜。
袁柳两位后来印象颇深:仨大男人围桌坐,这顿饭吃得那叫一个静悄悄。兵当得习惯成自然了,到哪儿也忘不了食堂纪律。
至于她们自己,基本是看客。柳苏苏向来是扣着吃的,袁微说驻夏没什么胃口,几乎不动筷子。话到这里气氛就有点反常,最后俩女同志看情势不对,只好将功补过地往嘴里塞东西。
饭完,外边儿雨也下大了,而且很不配合地越下越大。这么说是因为,袁丫头下午有事要走。
“雨这么大,你打不到车吧?”柳苏苏脸上写着很不放心。袁微笑笑。
“我骑车。”她没什么不放心。
“绝对不行!”柳苏苏否决,“打着雷呢,再说连身儿雨衣都没有。”
“有一次性的。”很遗憾否决无效,袁丫头今天预先吃了秤砣。
柳苏苏几乎一巴掌对准她脑门拍过去:“袁丫头你开什么玩笑?一次性雨衣能算雨衣么?”那玩艺套在身上跟套了层保鲜袋似的。
(彼时那边儿三个人正在各司其职小心处理易碎品。)
成才拿胳膊推了推吴哲。后者毫无预防措施,踉跄下儿,一脸狐疑地站稳:“战友,什么意思?”
“提醒你,专心点儿。完毕。”
“多谢提醒。我很专心。完毕。”
“那就别发呆。完毕。”
“酒窝,如果你觉得我在发呆,我想那是个错觉。完毕。”
成才放下手里的活,深深吸一口气,然后声音很低很沉痛地:“锄头……你不发呆能让我一推就撞三呆子锅底上?”
三多默默地蹭锅底:“吴哲你这盘子……都擦第三回了,别使这么大劲儿,嘎吱嘎吱的……”
吴哲:……
一瞬间,厨房里只有水声。
袁微拾掇装随身物件的包,有条不紊。柳苏苏还在坚持着,忽然眼前人影一晃,跟着门被带死了,内心顿时涌起一阵恨铁不成钢的气愤: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袁小妖么?快成拼命十三妹老五了都……
袁微推了自行车一头扎进雨里,昏沉的脑子立刻清醒不少。雨水凉得发冷,密集得能直接灌进脖子。袁微边骑边想,这雨下的,大马路都成了天造地设的戏台子,跟这儿拍个苦情电视剧该多省钱?
常年骑车代步的人大都有这样的经验:一怕刮风时逆风行驶,二怕上坡路段距离太长,三怕天降暴雨沿路积水,四怕被别的自行车半包围,唯一出路却被一堆汽车堵上。
袁微擦擦额头上的水,下车。今天她很不幸地四样占了仨。唯一值得安慰的:在情况彻底沦为寸步难行之前,雨开始停了,天色变得清亮。
车尾巴就是这时候被控死的。袁微扭头,抓住后架的那个人穿得颇具西北非主流风味,另一条胳膊已经伸进自个儿雨衣里(这雨衣不愧是一次性的破烂儿)翻扯她胯侧的小背包。
非机动车道实在很拥挤,人太多——多得你喊救命都不会被搭理。
于是没有人喊救命。
袁微嚷的是:“您就别费劲儿了我下雨天出门从来不带钱。”
那非主流兄弟动作僵了一下,这女孩儿乌溜溜的眼睛、清泠泠的声音都透着股狠劲儿。袁微趁势扯回自己的包,并试图在拥堵的自行车队里找个能够加塞儿的缝。要说这些少数民族兄弟也真是,没事儿就爱跟个包拉链什么的死磕,浑然不惧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不过鉴于其超常的彪悍程度,小老百姓还是不惹为上。不料刚一转念,左边却又撞上个人。
袁微脑袋一凉:完了,中埋伏了,让人给两头包抄这可不好办……
吴哲出门的时候有种错觉:自己是被战友一家给赶出来的。
先是柳苏苏同志发现袁丫头手机落在杂物橱旮旯里,急呼大事不妙。成才同志难得空在家陪媳妇儿,顺手拉了许三多在盥洗间用水泥修补地砖漏缝——再顺手就把手机和雨伞塞他手上了。最绝的还是临了咱完毕同志那一回头,“你去吧吴哲。没事儿,你去合适。”
现在,有人又给了他另一种错觉:自己是歹徒。
一手握住车头,一手稳住车座,对方就这样被缴了械,她甚至来不及错愕。真遇上歹徒直接拿车撞倒也不算笨,吴哲想着,叹口气,用余光扫视一下对面。对面那位瞥见他的军装早一扭头撤了,人群中几个不明确分子跟着散开。咳,这地形地貌……基本安全。
“是不是先检查一下包?”吴哲说。
袁微本能地摇摇头,把包重新归置好。外层是空的,重要物品都搁进最里的夹层,一时半会儿翻不出来。那些人忙活半天会不会很失望?
慢一秒,凉飕飕的脑袋突然缓过劲儿来,看他的眼神儿也就由“有种你就来吧”迅速转换成“今天不是愚人节”,再又变成“赶紧起开,还有你伞掉地上了”。
吴哲想笑。毋需怀疑,这位,收编成女兵扔进演习,也是能把求救信号弹扔水里的一号人。
就这么一迟疑工夫,她已经开始晃车龙头了。吴哲松手,把伞捡起来,挂在她的车头上,找着话:“去哪儿?我送你。”
嗯?袁微奇怪地瞥他一眼。吴哲把手抄回去,那手机在口袋里贴着手心微微发烫。
“我真的有事儿。”女孩儿拨拉开湿漉漉的雨衣帽子(或者应该说塑料薄膜才对),露出多少也被打湿的发辫,乌溜溜的眼睛在他脸上悠了会儿,蓦地有促狭一闪而过,“你真打算跟着来?”
“今天不是愚人节。”吴哲耸肩,把头扭到一边儿。沾了水的头发,看起来特别的青黑泛光,对他的视力貌似有那么点不良刺激。
自然是没有看到女孩儿此刻的表情,好像下一秒就会失声笑出来。
“也可以啊。”袁微就这点好,爽快而直接,拿定主意就绝不装蒜。堵车的情形总算缓解了一些,她推着车往前挪,不时地找缝儿突围,并在这过程中找出了他们最恰如其分的行进方式:一起步行。
“请吧,吴少校。”吴少校,非常官方的称谓。吴哲的头皮开始有点绷。
这下很明确了,他今天确实遭到了选择性忽视。
可,有什么事能让一个人冒着如此大雨还走得如此急切?急切到一意孤行?!揣着这样的疑问和某种莫名情绪,他加快了步子。
自行车停靠的地点只是街边一座小楼,挤在若干个店铺当中,门面上看有些破败。楼道口朝外对着门,一侧墙面贴着不干胶的仿宋字,是招牌的样子,但更像运动会用的标语。吴哲看字的工夫,从楼梯跑下来一个人,跟着,眼前锁车的袁丫头让人一把搂住了肩膀。
“等你半天你可算来了!刚才雨那么大,又刮风又打雷的,我们猜你正在路上,都很担心你。”
吴哲看清那是个穿得像假小子的短发姑娘,比袁微大着一两岁,微胖,一对大眼睛闪啊闪地看人。那姑娘寒暄片刻也终于发现袁微身边还有一名活的生物体,“诶,袁丫头,你还带了人来?这是谁啊?”
“帮手。你们电话里不是说特缺人么?”袁微反应奇快。当着包打听丁快乐同志的面儿,她可不想给那一位机会自我介绍。
丁快乐大眼睛盯着吴哲上下打量会儿,“你的帮手是当兵的?”
袁微回头,对他这通身的正品迷彩犹疑了下:“他……习惯穿这身儿,工作服。”
吴哲望天,她可真能随机应变。
“你好,吴哲。”话已至此,再敬礼是不成了,于是改握手。
“你好,丁快乐。”对方明显感觉到了他手掌上名曰枪茧的不明物,好在那姑娘也不多问,反而拉上袁微跟他交起了底,“我们曾经是同事,在C城日报。”
吴哲点头:“听说过。”C城日报他好像有点印象。丁快乐听着却成了另一种理解,以为袁微向对方提过有她这么号人,心里多少受用,对这个陌生大男孩也立刻有了好印象,随后向更多的人介绍这位“帮手”时,更有了点儿当仁不让的意思。
要说这栋小楼的内部倒真是别有洞天,也不分间,也不设隔断,走道尽处是很大的一个整厅,厅里错落有致地码了十来台电脑桌,显示器都亮着。靠门的墙边是一套办公家具,桌面放了简单的办公文具和一台笔记本。五六个人在这些大型物件中间分散地站着,一色的二十啷当岁,最大的超不过三十岁。然后,一个人从桌子底下钻出来,抬眼看向他们这边。
那是手握两把起子的北航。
看到吴哲,他的神情瞬间有点儿复杂,但很快归复为了然。“……来了?”
“嗯。”没有吴哲想象中的寒暄,袁微把雨衣扔进墙角垃圾桶,“是哪几台机器?”
丁快乐引她过去,指了指当中几台显示器。袁微略一迟疑,点了点头,随即在一张电脑椅上坐下了。而后,有活的继续埋头,插不上手的凝神静气在旁观望。工作的气氛很快充满了整个厅。有人嚷了声:“小袁,有几条加锁程序我密码忘了。咋整啊?”袁微侧头一笑,撑起小手枪远远地指住吴哲眉心:“这事儿啊,您只管找他。”吴哲按了下太阳心,小丫头记着仇呢……她可真坦白。
当你真正地工作起来,会发现时间是凝固的。
再抬头的时候,吴哲发现自己被好几个人围观上了。最靠近的丁快乐拍手喝彩:“哇,四分钟!你手真快!吴哲你学什么的?”吴哲斟酌着回答:“我和北航是同学。”丁快乐眼睛一亮,如他所愿地产生了误解:“是么!怪不得!你们都很厉害!”再自然不过地给他递瓶水,“……诶?这么说你和她也算是校友啦?”留意到坐对面的袁微没有作声,吴哲笑笑含糊了过去。
留意到袁丫头同计算机那份天然珠合,也就是这一眼。
她是坐在两排电脑桌的夹道当中,身前身后面对面一共四台机,都是运行状态;身下是把可旋转的椅子,见缝插针地拧个方向,一双手便轻巧地在新的键盘上就位,跟着就是十指翻飞,既快且稳;那对黑而沉静的眸子吴哲不胜熟悉,正是那年初见,医院病房里徐徐削苹果的状态……一种灵魂出窍似的,别样安静。
片刻之后看她□□头像亮了起来,吴哲发信息过去:队长说你限时高难度解密人机对抗的最辉煌战绩是10分钟,对抗烈度1:4。
原不足道只回复了个“哦”。
吴哲继续发:两年前我对这个数据的可信程度存有疑义。
这次多了两个字:哦,正常。
吴哲一边解着另一条码,一边小心地敲:所以……现在我很抱歉。
回复很快,万分齐整地又多两个字:哦,为哪件事?
吴哲琢磨着如何措辞,那边倒是化被动为主动地来了信息:好了,大硕士,聊天到此为止,省着点时间——别忘了你是要按时归队的。还有,记得删除你的聊天记录。
信息甫一发出,□□头像跟着亮出了禁音状态,底下大剌剌标注着“工作中非诚勿扰”。
当天下午,所有人都很高兴:全托赖那二位帮工,任务完成时间比他们预计的早了两个小时。
起哄声来得很快,此起彼伏都在嚷,大意就是难得人齐晚上聚一聚,自助餐啤酒KTV节目不一而足。对北航口中这拨成年不断奶的大孩子而言,这是表示他们很高兴的最直接方式。
“哦对了,袁小妖!”北航坐在门边办公桌那儿,想起来什么,拈飞镖似的从抽屉里拈出个方形纸封,“你要的盘。”
吴哲看着对面的女孩从椅子上站起来,去接了那封光盘。“谢谢。”
然后纸封被递到了自己面前,双手——应该说,这个姿势像极了某少女漫画的开篇,足以引来八卦如丁快乐们的多少旖旎遐想。可惜的是它并没有持续足够长的时间。纸封被直接搁在了桌上。袁微双手撑着桌面,身体隔了两台显示器微微朝他这边前倾着。她说得很小声也很郑重:“喂,听好了。我正式向你下战书,当然,时间还是你定。具体的项目是……”
“……CS?”吴哲小声问。看这情形十有八九错不了。
“Bingo!”她笑得很振奋,是种沉寂后的容光焕发。
吴哲失笑。亏她想得出来——不过说明她的记性很好。当初给她发CS邀请函,她推说恐惧这类杀伤性游戏死活不接招的事儿……都过去多久了?
某烂人常言:有些事儿,当断即断,绝不宜拖延,因为变数太大。速战速决方为明智之举。
吴哲看看时间,正打算择日不如撞日,袁微脸色忽然变了变:“几点了?”吴哲打开桌面时钟:“六点半,确切数字六点三十七分零二十八秒。”小丫头懊恼地摁自己脑门儿,然后手脚奇快地拎了自己包就跑,顾不上跟一旁目瞪口呆的丁快乐打招呼。确定不是自己眼花,丁快乐问吴哲:“她……她这是打算挑战一下奥运会短跑纪录么?”吴哲耸肩。两人追到楼下,袁微刚开好锁,掉转车头要向外冲。
“这是怎么啦?你小心点儿!”丁快乐没见过这等车辚辚马萧萧的阵仗。
袁微脚踏一蹬绝尘而去,远远地回头嚷:“死小孩儿今天书法班的课提前一个钟头放学,等我回家做饭呢……我差点把这事儿给忘了!”
丁快乐同志瞬间石化:“死小孩儿?回家做饭?”吴哲转个念,赶紧解释:“她……她侄子。”丁快乐迷瞪迷瞪:“她父母不就生了她一个么?没听说她有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啊。”吴哲想起队长那张同葛大夫一家体表相似度不太尽人意的脸,非常违心地沉吟下儿:“是远亲。”丁快乐也就不往下问了,狐疑地盯着吴哲:“你……不跟着去?”吴哲望着前方那背影怔忡了一下。
袁微扑空了,小狐狸根本没回家!立刻想到给老师打电话,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机莫名失踪。也顾不上翻通讯簿查手抄号码,索性又跑下楼赶去他们学校。上课的老师早下班儿了。袁微不灰心,比着小狐狸的模样从教学楼一路问下来,最后传达室值班的大妈老两口说见过这么个孩子,看样子好像是被人接走了。袁微长这么大啥时候遇到过这情形?当下是哭都不会了,勉强镇静地深呼吸几下,按捺着心焦问接走孩子的人年方几许是何等尊容。
值班大妈迷迷糊糊地回忆:“那个人吧……三十来岁,男的。中等个儿,理个寸头,眼睛贼亮贼亮,笑起来阴坏阴坏的……总之不规矩。唉!姑娘你是没看见啊……要不是看他穿军装,那孩子又挺爱亲近他,不像走邪道道的,大妈差点儿就打电话叫保卫科那几个小伙子把人拦起来了……”
袁微掉头就走。被人A的感觉不咋地——她想把这个答案立刻告诉某大尾巴狼,如果可能的话。顺便一瞥那几个门卫,不觉冷笑,得亏大妈这电话没打,要不就他们恐怕还不够喂狼的。
虽说松了口气,半途中还是放心不下,忍不住停下来,就近找到公用电话给袁朗打过去核实。把话筒拿起来的一刻,她忽然想,这就叫心急如焚吧?袁大灰狼家的号、野战的号、学校的号、圆圆班主任任课老师的号,当初就怕有意外,自己每一条都牢记成倒背如流,刚才这一急竟然全都给急忘了。
吴哲同志凭借侦察兵的过硬军事技能摸去圆圆学校的路上,出现在他视野范围内的就是这么一抹侧影:夹着听筒,仰着后颈,黑着小脸儿。自行车歪头耷脑停在一边。许是白天雷阵雨下多也下急了,路灯快亮的时候居然露了夕阳,有余晖薄薄的沾在她发梢、鼻尖和睫毛上。
“以后……您接人之前,记得说一声儿。”她好像听了许久,但只轻轻地说完这一句就挂断了。
吴哲走过去时便有些小心翼翼:“什么情况?”
袁微刚付完钱,弯身去系跑松的鞋带,这会儿侧抬起头看到他,不期然觉得耗尽了全身大半的力气,什么也懒得过问。
“现在已经没有什么‘情况’啦。”她深吸入一口气,又故作轻松地拖长语调补充,“想知道,可以去问你们队长啊。你们啊……你们都很了不起!”
吴哲笑了。袁微隐约看到他的牙齿,品色的。
还是街边,还是一起步行,心情却有点大不一样。学校离家不算很远,却很热,沿途一棵高大浓密些的树都没有,刚下过大半天的雨也积攒不下多少清凉。针对这报纸上还写过篇报道,把这叫城市开发建设的典型副作用。吴哲颇有点不以为然,“所有的大树都曾经是小树,也许它们需要的只是耐心。”
“哈?”她凉凉地笑,说不出的疲惫,“你们兵者诡道,你们洞若观火,你们还中西合璧!”
路过报亭,吴哲有心岔开话题:“喝水吗?”至今记得那次她住院,不多时就喝空了两只水瓶。
袁微摇摇头:“家里有。”
“现在不渴?”
“可以忍着。”
一时无话。沉默了半晌儿,吴哲叹口气:“说吧!所有你想说、被我打断的话,都说出来,不要搁在心里。”
她没有因说话停下来,一直推行着:“打断我?你们有这个权利,更有这个资本。我也不否认我做不到……过去二十年父母宠着太多人罩着,就这点能耐,做得不如你们我都知道。可是我尽力了,真的尽力了。圆圆的父母亲自把他交给我,可我没有能把他照顾得更好,甚至我方法失当。但是你说,我‘驾驭’他……”袁微说到这个词,语气还是明显僵了一下,“太伤人了!我不能接受。当时接受不了,现在也一样。所以我生气了,很生气,生气到说要跟你这个特种兵决斗。可是现在……算了。”
“为什么?为什么算了?”吴哲很认真地看着她。
袁微自嘲地笑,但笑得并不自然:“……没力气再生气了。你我都很忙。”
就这样?吴哲皱眉头。袁微别开脸,叹气:“不行,又还能怎么着?”转眼促狭地看着他眼睛,“要不然,我再拉一次壮丁,您再帮我给人干一天活儿?”吴哲说:“那你得给我发工钱。”袁微嘴角抿了下:“成,去年欠我那二十六块您就不用还了。”
噗嗤,两人都没憋住,相对笑了很久。
他们在下一个岔路口分了方向。目标很明确:袁微回家,吴哲归队。
大约二十分钟后,被两个人同时遗忘在吴哲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某个固定电话打来的。
“我手机怎么在你那儿?”袁微完全是一副见了鬼的语气。
很不幸,这天晚上令她意外的可不仅仅是这一件事。
“你……你在楼下?!!!”二十分钟过去了,他处于赶回基地的现在进行时比较合理。
吴哲站在路灯下面,看着六楼从东边数第四个窗口一个女孩的身影闪动了下。过了会儿,楼道口传来急促细碎的脚步声和喘息声。飞奔而下的那女孩儿穿条家常裙子,踩着拖鞋,才刚洗过的头发完全披散,像条软黑缎子直垂到后腰,一对乌溜溜的眼睛不可思议地瞪着他。
“你……怎么会在我家楼下?”依稀还是电话里那副见了鬼的语气。
四目相交,吴哲只是缓缓地把手机递给她,拒绝对她任何见鬼的问题做任何解释。
后来的回忆过程中,两人对这一天的看法分歧比较大:吴哲判断,似乎所有的事情都是从这一天开始的。袁微觉得,似乎所有的事在这一天已经全都结束了。
提示:关于本话的标题
袁泉首张专辑《孤独的花朵》曲目3
以及,音乐舞台剧《琥珀》插曲
大家自己去搜搜就明白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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