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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二十四)特别篇:锄妖记(26) ...

  •   26.徘徊于两地眉间
      被人盯住眼睛看,甭管什么意思,总归不是个自在事儿。就像我们每个人小时候应该都做过的一种游戏,面无表情地四目相交,先绷不住笑了场或是把眼睛挪开的,就算输了。有两个不服输的人,很久以后仍会在那天是谁先挪开眼睛的问题上争执不下,而后果大都是双方的同时笑场:是啊,那年的夏天,好生生涩!他们都还小。

      沉默的时间有点儿长了。这样不好,多少天断断续续的暴雨才换来了是夜的清风朗月?
      吴哲忽然叹气:“真不走运。”袁微怔愣:“怎么了?”
      “听说手的动作和人的潜意识有关,是揣摩心理的重要依据。可有些人习惯背着手走路。”
      “这样走路的人……通常满足于独来独往。”她微笑,眼睛黑黑地溜了一下,“我听说的版本。”
      吴哲歪头说:“你算是其中之一?”她摇摇头。
      “独立自主目前还仅仅是我的追求。”
      “以行动为之奋斗多年依然没有实现的追求?”
      “对,就像某些人追求全面发展的单兵素质。”袁微拉长声回答。
      吴哲乐的脸撇到一边。袁微学他的样子耸耸肩,骄傲的人总是一点儿不肯吃亏的。
      但总得接着说点什么。吴哲自然而然地发问:“你们这儿末班车的时间是?”袁微低头摁亮手机屏幕:“马上。”吴哲信她才怪:“劳驾,能不能具体点儿?”她抬起睫毛睨他一眼:“具体点儿就是——恐怕您得现在出发。”
      于是吴哲掉转了方向,小声嘀咕:“唉,享受了一天的不平等待遇。”
      听到袁微在身后笑出来:“所以公平起见,我可以送你到站台上。”
      吴哲回头,她还算平静,转身一溜烟跑上了楼梯,拖鞋的竹片底吧嗒吧嗒拍着每一层台阶,再下来时换了双运动鞋,步子变得很轻。
      “现在可以出发啦。”她从他身侧穿过,手习惯性地伸到头顶梳了梳头发。吴哲跟上去,发现面对着一面漆亮的会流动的小瀑布。
      上次看到这样一面小瀑布,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路灯下,人的脚底踩着疏疏密密的影子,这很容易产生错觉,以为自己所走的是条林荫道。黑暗最容易滋生的是假象,人造光是假象中最强大而颠扑不破的一种。两个话痨选择在喧嚣夜色中保持安静,或许是最平凡而不动声色的另一种。
      站台并不远。站台斜对面是书店,远处招牌旁的宣传幻灯徐徐滚动了一帧,刚切换完毕。
      吴哲念着上面的字:“一个狡猾的哲学家说过,你所说的话正是为掩蔽你真正想说的话。”袁微瞥了一眼,某畅销小说的广告文案。
      她浅笑着沉吟:“我怎么觉得这个哲学家狡猾得还不够?”
      这似乎表示某种僵持被有默契地打破了,吴哲反应挺快:“不够狡猾……你是指什么?”
      袁微一本正经地说:“如果对方不说话呢?用语言心理学来判定心怀鬼胎还是自然现象,好像站不住脚。”
      “专家理论的先天漏洞。——诶,这个问题你能帮他解决一下么?”大谐若庄,他有点高估她的严肃性。
      “您这是考我呢?”是个爱较真儿的丫头。
      “就算是。”接招就好。
      袁微抿了下嘴角,那是一个微哂的表情。
      不必打什么腹稿,她侃侃道来:“当语言成为说话,它在本质上已经构成一种行为,这就是行为学范畴的问题。行为是一切存活的自然人都无可避免的,不受说话和沉默的限制。此外,咱国家丰富的党史深刻教育过某一批人,这个世界几乎不存在不可逆用的理论。换而言之,一旦这个理论遭到逆用,当一个人想要言不由衷的时候,他应该选择说实话。”
      吴哲咳嗽起来,笑的。“你学过单口相声?”多枯燥的话让她说出来那么逗。
      袁微脸上那抹微笑却一点一点消失了——消失起来很快,但确实是一点一点地。
      “我该回去了,”她略侧过头,答非所问,“停靠线在前面,你注意车。”
      吴哲至今记得,那时袁微离开得很干脆,没有回顾,甚至没有告别。
      有一瞬间吴哲是这么想的:没有告别的离去,通常,我们称之为逃跑。
      “逃”这个动作她用在他身上的次数会不会多了点?

      吴哲归队的时候自然是晚了,可也没晚到来不及消假。比较惊悚的是回宿舍灯还没开,先听见自己铺位上有人着呼呼地正香,居然还悠哉游哉翻了个身!
      袁圆圆!
      袁朗在留言条里大概是这么解释的:临时情况,帮你队长我看两天孩子。
      吴哲小心掩上门,又四下侦查了一圈儿,果不其然齐桓他们宿舍都黑着,估计不是在家猫着就多半被抓了壮丁了。
      独独剩了他。这让他不得不去揣度背后的可能性。
      兴许是好事儿,他一向乐观。
      可好事儿从来不表示百分之百的愉快。至少他多少有点怅然。

      清晨小狐狸自然是稀里糊涂被揪起来的。老A的饭点比较早,刚好吴哲这天训练任务也不特紧,体力和精力相对来说过剩。小狐狸昏昏沉沉,刷牙的时候一对儿大眼睛睁不开一半儿。眼瞅着没法儿领他去食堂,吴哲把早点打回来,提溜他就搁宿舍桌子上吃。这下一大一小对座儿,一个吃另一个看他吃,吃饭的一抬头,两人就瞪上眼了。
      吴哲说:“你慢点吃。”圆圆点头:“知道,吃饭太快会消化不良。”吴哲说:“为什么把鸡蛋泡在茶缸里?”圆圆一把捞起来:“用凉水泡一泡剥壳儿不烫手。”吴哲笑:“你还会整着剥?”圆圆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壳儿整着剥吃完了容易收拾。”抬头盯着吴哲,“锄头叔叔,你不训练啊?”吴哲看看时间:“一会儿就去。今天上午你一个人呆着行么?”圆圆点头:“行!”说话就吃完了。吴哲留意到,小狐狸吃过饭的桌面居然特干净,该清理掉的玩意丁点不剩,饭盆茶缸什么的自个儿端水池那边洗上了。

      就那四十八小时,大半个基地都觉察到了袁家小狐狸的变化。倒也不是上学学傻了循规蹈矩的忘了怎么淘,他淘他的,总之不耽误你事儿也不给你惹麻烦,二中队长想起自己家近来哭功和脾气双双见长的大丫头,感叹:老三啊!哥不佩服你都不行啊!
      平安无事直到第三天,铁路赶回基地,把吴哲叫办公室去:“信息分队的事要注意效率,只管忙你的。袁朗不在期间,你有事儿直接向我汇报。”吴哲立正:“是!”想了想,“大队长,袁飞在基地两天了,听说他暑期里还有功课要完成……”铁路了然地点头:“我正要通知你,今天晚上7点半,有人来接他。你准备一下。”吴哲脑子瞬间转了好几个念头,“是!”敬礼出去了。

      七点半,肖珊同志风尘仆仆,出现得非常准时。
      “真是辛苦你了。”队长嫂子是那种天生晒不黑的肤色,一年不见几乎没什么变化,被圆圆遗传了的那对大眼睛倒更晶澈了几分,照着吴哲忽然有点不自在。
      他尽可能掩饰过去:“应该我们对您说辛苦。……队长他们应该也快回了,就这几天吧。”
      肖珊明显注意到了他的掩饰,但只是一笑。吴哲只好转身去倒水。
      “不用了不用了……我想早点儿带他回家,这就走。”肖珊忙说。
      吴哲搁下水,望着那对母子朝门口去的后影儿。肖珊挺机警地回头,拢一拢头发,眼神儿有点意味深长:“想问什么?问吧!”吴哲犹豫下儿,肖珊笑笑:“跟嫂子你有什么不敢说啊?”
      有那么一忽儿,吴哲觉得队长嫂子不去当外交官真是浪费人才。天生有种能耐:最没礼貌的人在她面前会变得礼貌,最不拘的人在她注视之下会变得拘谨,最不易看透的人在她的笑容里会变得透明,最口齿伶俐的人同她说话会变得讷于言辞。
      肖珊拍儿子:“圆圆,去跟铁伯伯说再见,妈妈一会儿过去找你。”吴哲回过点味儿了:“嫂子——”肖珊摆了摆手,等圆圆跑远,转身说:“小微去浙江了,好像有点急事儿,昨天下午走的。”看吴哲没什么明显反应,“你……不知道?”
      吴哲不是没反应,他其实特想笑:凭什么他就得知道?他甚至不够格获得一句正式的告别。

      从接电话到下火车,期间袁微多少有些茫然不知所措,事情来得有点懵。打电话来是个介于壮年与老年之间的女声,劈头盖脸先给她来了顿嚎丧,哭哭嚷嚷好半天儿才想起来应该问清楚接电话的是谁,总算调整了一下上下称谓才继续抽抽嗒嗒。之后换了个人说话,一开口倒有几分熟悉:“囡囡,我是二妈。刚才说话的是你大姑。”袁微支吾了一声,这俩称谓老实说她听着还是模糊得很,可总算让她有点意识到电话是打哪儿来的。
      她老爸,袁振江药剂工程师,搁家不是独生子,上面还有两个哥哥;二伯干警察,二妈在机关工作。爷爷奶奶的出身家庭也是旁系辽阔,爷爷那边有兄弟姐妹七个。尽管论起来是兄弟中最出息的一个,袁振江这个小三儿在家并不很受父母亲近,嫌他跑太远,娶回个女军医,最后生下的还是女孩儿。一来二去,当儿子的自己父母这边一受冷落,索性就跟丈母娘一家常住北方安心当他的袁团长去了。袁微三岁那年随着父母举家北迁,此后近二十年同浙江这边儿一摊子血脉不咸不淡地冷着,除了过节通个电话,报报喜丧寄点儿钱物,两头基本就没联系了。
      对袁微而言,爷爷奶奶的轮廓早已模糊,至于这次去世的那位,则几乎是个陌生人。这个陌生人,论辈儿她得叫人大姑奶奶。大姑奶奶的长女——也就刚才那位嚎不成声的大姑——岁数倒没比她姥姥,人民教师葛淑均女士小太多。据说她还有个芳龄二十八的大侄子,前两年成的家,再过两年孩子差不多能打酱油了。
      袁微拿着话筒太阳心儿就直跳: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亲戚关系?!
      可亲缘关系能说句太乱记不清就忽略不计么?
      大姑奶奶的丧事定在五天以后,爷爷奶奶的意思,虽然长年关系远着,该有的礼数总要尽到,丧礼那天他们家好歹总要来个人。
      袁微搁下电话苦笑:话已至此,她哪还有选择余地?三位长辈都外出未归,眼下“他们家”可不就剩她一个了?

      浙江在这一个八月气温骤然飙升,听二妈在电话里说前阵儿阴井盖上能煮熟鸡蛋。袁微一下火车顿知所言非虚,谢天谢地空气还是湿润的。四周张望了下,看见报亭便过去先买份地图。她清醒得很,不会有人来接她,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娃儿没这剩余价值,老袁家是父系氏族。
      按图索骥一路摸过去,越接近目标心里越忐忑。倒也没少过孤身上路的时候,可像这样“代表”全家的行程,她还真是没经验。
      到地方突然发现了记忆的神奇之处,它让她几乎忘掉爷爷奶奶的脸,却清晰记住了这院落里的尺寸细微。那苔痕、青砖、墙缝儿看在眼里都是有声音触感的,从形到神都透着旧,能把一个人的过去完全唤醒。一个看样子很像电话里的二妈的女人推开房门迎出来,神情端庄。这时候袁微彻底释然了:浙江这边的亲眷本就和姥姥姥爷不一样儿,长辈从不是专供你亲近和撒娇的对象,尽管他们不排斥来自小辈的亲昵,但谦顺恭敬之类的玩意儿在他们面前始终更具分量。

      二妈说:“囡囡来啦,进来坐。”二妈在家应该是个说得上话的人,话音未落,身后已经熙熙攘攘跟出来一拨儿。看这摆明了是要集体出动的阵势,说让她进去坐,估摸着也就是句客气话。而比较实际的情况是,眼下少说有七八双眼睛不疾不徐地打量着她。袁微下意识抿了抿嘴,之后头就微微地低下去,因为眼前的二妈足矮了她一个半头。她并不知道,此刻自己在别人的眼里恰是腼腆、羞涩和规矩的形象,这头一面儿的印象分算勉强PASS了。
      二妈很是温柔大方地通知她:“丧仪改期了,就是今天。爷爷奶奶是做长辈的,先行一步。我们这就去。囡囡也跟着吧?”
      通知和命令不同,命令再怎么地还有个违抗一说;通知——你不听试试,后果自负。
      袁微可不傻,缓缓点了头,小声说:“好。”

      后来这一路,一行人面色沉静步伐更沉静地漂移而行,袁微在她该站的位次半提半拖着她的背包——老姑奶奶是喜丧,算件大事,这样场合包绝不能背,这是规矩。再后来,真到了灵堂里,她不得不把背包丢在一边了——排队前来吊唁的人得依旧排着队,按辈份长幼逐队绕灵一周给死者行礼,彼时身上绝不能有杂物挂碍,这也是规矩。
      袁微用了不算短的时间才发现老姑奶奶此刻正安睡在灵堂正中央,身上铺盖着粉红果绿的塑料花,不仔细辨认几乎看不到人。凄怆悲催的背景音乐在音箱里可劲儿翻腾着,听在她耳朵里嗡嗡嗡嗡,同死者几位近亲脸上的悲伤以及诸多远亲脸上的茫然是那么不着边儿。有个高音处她甚至地想过:咱别这么吵吵行吗?别把老姑奶奶本已安寝的圣灵给震得惊坐而起……大动干戈惊扰四民,就算对得起死者么?
      电话里听过的那位大姑这回不是干嚎了,哭得有一声儿没一声儿,时不时还往灵上扑,边上俩平辈仨小辈少不得使劲儿把人拉住。随队伍的周转,她绕到了灵柩正面,躺在绢花堆里的老姑奶奶的躯体看起来是那么小,那是一个令人心悸又令人心碎的姿态,似乎在这个老人的弥留之际,她的身体曾经试图缩回母亲腹内的状态。袁微不得不在心里痛骂自己方才鬼马得太不挑时候,有冷血嫌疑。可她又有什么办法呢?除了对死者的敬畏,她的的确确什么都没带来。
      袁微给安睡于前方的人行完孙辈的礼数,用尽她能用的恭敬,然后从灵前正位绕开。
      跟着上来替补她的那位比她大着近二十岁,生意人打扮,披星戴月写脸上的那种,似乎不是爷爷这一支的亲系。袁微对他的印象比较深。鞠躬礼行到一半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你身上有她的香水味你要的爱太完美我永远学不会,唱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情生意动的;要说这位也够淡定,腾出只手来接电话,一口外地方言叽里呱啦着今天晚上的节目,就这么单臂垂悬地把剩下半拉儿礼给全了。
      下意识地回头看爷爷奶奶这边的人,自也不是个个都正襟危坐肃然挺立,袁微心里莫名地有阵儿失望。
      后来二妈说,这一棵大树,枝叶散开了越长越远,后辈们自然把情义都疏淡了。
      出了灵堂,人群自散。袁微总算又背起了她的包,二妈突然拽拽她。不远处树下,有个矍铄的拄杖老人在轻轻叹气。二妈悄声说:“囡囡,那是你爷爷啊。还认得么?”
      爷爷奶奶也差不多有二十年没见过她了。回到家后,那对老人用半审视半征询地眼神看着据说是自己孙女的女孩儿,最后,是爷爷试探地叫了一声:“囡囡?囡囡?”袁微莫名奇妙地泪涌上眼眶,上前紧紧抱住了这位垂暮之年的沧翁。
      一场丧仪潜移默化影响着太多的东西。

      老宅子到了晚上,便陷入南方独有的静寂中。院子里很凉快,抬头是星月互见,低头是虫鸣于草,倒像活进了诗里,吟来却是一句断肠句。袁微在石凳子上坐着发呆,里屋二妈嚷嚷着白天暑气没退干净小心得坐板疮也没听见。期间柳苏苏来过电话,似乎只是随意问问一切可好。
      “别提了……一个字儿,累!”袁微抓抓头皮,得亏她这次临出门之前充足了手机话费。爷爷奶奶是不喜欢被打扰的,家里只在客厅装了一台电话,足够他们使用也足够给他人造成不便。
      柳苏苏沉默了下:“在那儿要真太累了,就早点回来。”袁微笑笑:“哎。”想了想又说,“柳苏苏同志,我求您了,您说话别跟妈似的成吗?”柳苏苏噗嗤一笑,悍声嚷:“我还就‘妈’了,不服么你?”袁微说:“我哪儿敢啊我,就算现在不服,再过八个月您那儿也事实胜于雄辩了呗。”柳苏苏啐她:“贫吧你就!”两人笑成一片儿。过会儿,袁微放低了声问:“怎么着……你都跟你家41交待啦?”柳苏苏含含糊糊地答应一声,撂了。
      袁微心想,这是多奇怪的一天?让她毫无喘息余地的做个局外人去获知死亡和新生的信息。
      依稀听见二妈在叫她进屋:“爷爷想早休息,要拉灯了伐。”
      她循声浅浅地答应,再低头蓦地怔忡了。
      ——我还活着,你呢?
      刚才下意识在手机上迅速摁下的字,这条短信却无处可发。
      于是关机。
      狠狠晃了晃脑袋,袁小妖你就清醒点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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