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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二十四)特别篇:锄妖记(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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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针尖麦芒的苦恼
“决斗?”柳苏苏丢下瓷勺,拧小了灶火,“就成才他们队里那‘平常心’啊?跟他决斗?就你?”
袁微歪在沙发上箍着只靠垫不吭声。
“你拿什么跟他决斗?体能?格斗?射击?就算人家成绩搁队里倒数第一,对付你还绰绰有余吧?……高考分数学习成绩?那就不用比了吧……你二十一本科毕业,人家二十一可就硕士了。”转身时,柳苏苏一脸的坏笑。
沙发上的女孩儿面无表情。
“哎……要不然你也当回黑客得了……哎,这个好这个好!咱跟他比比,看谁先异军突起直接打入XX国家安全部!”柳苏苏故意出了一个很馊的主意。然后她精心挑选的橙色沙发靠垫沿着一条标准的抛物线在仰角60度方向对她进行了热情洋溢的投怀送抱。
生气了还知道扔东西,说明袁丫头没有病入膏肓。柳苏苏快意地试了试汤汁的味道,啧啧,那个鲜哪……
袁微这会儿才彻底认识到啥叫近墨者黑。柳女侠,她根正苗红弱柳扶风的手帕交,嫁作军人妇才多久啊?转眼舌灿莲花刀口无德都快赶上她了……他们那窝怪人整个一传染病源!
柳苏苏处置好锅灶,以一种仪态万千的步态走到近前伸出手探探她的额头:“知道自己中暑了还跑野战逞能去,你个傻丫头!受点儿委屈气血一冲脑门就不要命了。”
袁微轻轻让开了头。
“柳苏苏,你试过独立去照顾一个孩子么?”气血冲脑门就不要命的傻丫头现在很认真地向她提问。柳苏苏怔忡了一下,“干吗突然问这个?”
“小学四年级以前你照顾我,之后直到你碰上41我照顾你。那是不一样的。”
柳苏苏发现眼前的这个袁丫头有几分陌生。
她显然在对成才的那个战友生气,却不着慌,不恼火,语速适中地说着以前绝不会从她嘴里冒出来的句子。那份自然而然,就好像……它们本来就长在她的小舌尖上。
“老实说,我现在有一点点理解了你的妈妈。”袁微语气幽幽的,然而斩钉截铁,“你别急我不是说她对。我能想象她曾经面临了多大的难处……还有我妈……”
柳苏苏怔忡了一下:“丫头……”
袁微半弯下身,伸食指在她平坦的小腹上轻轻画了个圈儿,黑眼珠闪了一下。柳苏苏脸上掠过一丝红晕,随即警觉性就上来了:“袁小妖!胡想什么呐你?”
“你总不能一直捂着不说吧?就你这一卷儿卫生纸,能包得住人狙击手枪膛里的火药?”
这就对她以牙还牙了么?柳苏苏有点垂头丧气,袁丫头充分了解她柳苏苏的死穴在哪儿。
柳苏苏想了一下:“还是先不提吧。我现在不踏实。”
袁微嘴角逸出丝笑,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她很疲惫,是的,但动作依然不失灵活。这让柳苏苏大松了口气:还好,这丫头离跨掉还隔一太平洋呢!
“嗳嗳,这会儿还早,大街上暑气还没退干净,你拿了包要上哪儿啊?”柳苏苏提醒她。
“我?决斗去呀。”关门之前,袁微回头对她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柳苏苏,早晚你会懂得比我现在更多更多。现在——
很多事,没有经历过就没有发言权,一旦经历过却发现已什么也不想说。
不过,这事儿没完。
哪怕它看起来是如此的鸡毛蒜皮。
吴哲意识到这一点是晚俩小时之后。
准确说不完全是意识到的,意识到加上获知。
“你说……‘驾驭’?”袁朗表情应该可以算是微笑,远在数里开外拉练的新兵们大伏天儿里不约而同打起了哆嗦。
“锄头,这事儿恐怕完不了。”齐桓整晚看他像看不幸接触辐射材料的科学家。
捅了马蜂窝么?小吴少校不以为然地耸肩,他也没说两句啊。虽然……
情况好像是不怎么乐观。
晌午看完老翟他就估摸着可以归队了,他的短假短得名副其实,而他习惯从容。想是这么想,人却没有直奔车站而去,原因是走在半路忽然觉得头皮濡濡发痒——这天气温有三十九度五,常服配的大檐帽和蒸锅作用异曲同工。
到理发完毕,毒日头已经过了它最猖獗的黄金时段,街头瞬间变成寻常人世的夏季,整整一城的人纷纷出动,目标是在这个夏季灿烂地流汗。有人缓慢推着自行车,穿过满街熙熙攘攘的太阳伞和墨镜,人群因此发出了一串不太愉快的细碎声音。
高考那年夏天在街头,吴哲注意过一辆很有革命纪念价值的老自行车,因为车后绑着煤气罐而摇摇晃晃,推车人看样子只是想去路边报亭买一瓶水。想到这的时候他已经走过去帮忙扶稳了车尾,推车的人一边给报亭里递钱一边回过头来,对他说谢谢。那才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女孩子,声音和身形都细削得令人心碎。
心碎这词儿是不能说出来的,不仅因为听着酸,还因为真正值得别人投入这感情的往往也不屑于此。
现在人群翕动着散开了一个口子,那辆自行车穿穿梭梭过后,终于蔫头耷脑站在了修车摊的马扎旁。有一点可以肯定,眼前这辆自行车不一定令人心碎,但绝对全副武装。吴哲微一侧目看见车头箍着本地注册车牌号。
那是袁微的自行车。
路边,修车摊主正摆弄一倒置的老式二八大杠,漆色是好像落了灰尘的深灰,龙头把手擦得光滑锃亮,可掩不住边角接缝的锈色,架势也算彪悍,尤其搁身高一米六六的女孩子旁边,浑似庞然大物。
事情一目了然:小丫头要回家,老化的车链条久经日晒雨淋,断得非常是时候。
这里是闹区,现在是最佳营业时间,摊主给出一个明显暴露宰客意图的价,而她似乎已经没有讨价还价的力气了。
但并不表示她会妥协。
女孩儿径直掉转了车头一言不发地离开摊位。吴哲不知该怎么描述她那动作,总之,我国最寻常的二轮交通工具被她双手拎起后变得很像一件武器,作用是攻击也是守卫。艳阳霍霍,她行走的轮廓有些模糊,吴哲甚至看出了点悲壮的味道。他有点看不下去了。
有些人,身心处于虚弱或疲惫中,可依然保持对外界的高度敏感,他们的皮肤、毛孔甚至能够察觉到别人的注视造成温度和气流的各种变化。袁朗同志应该可以算是个中典型。
很不巧她好像也是。
吴哲觉得是时候跑过去跟人打个招呼了,就在这一刻,她刷地回头。
松动的长马尾跳落在一侧肩膀。
她的眼睛红涨,之前在野战看得马虎,没有发觉这是好几天不眠不休的明显征候,这会儿倒几乎能数出上面的小血丝。下一秒吴哲发现那对黑而沉静瞳人清澈如常,里面映出一个颠倒的自己此时此刻颇具许三多风格的样板笑容。
那时吴哲是想说点什么的,脑子里搜刮了一圈儿总是找不到适合开场白的关键词。事后不觉懊丧,也算身经百战见过生死的人了,这反应从各方面都丝毫看不出他良好的专业水平,倒显得他有那么一点儿心虚。
“我们应该不同路……你有事么?”袁微看着他,眼色和语气都是静静的。
静得让人不由猜想它背后积蓄了多可怕的爆发力,而后又觉得自己想太多。
“你……好像遇到了麻烦。”吴哲迅速恢复了常态。嘿?他心虚什么?他又没做错!
然后他看到袁微露出和他刚才一样许三多的表情:“没关系,这个麻烦我自己可以解决……哦,应该说是我自己能够‘驾驭’。”她试图去笑一笑。
吴哲能想象,这会儿自己如果笑起来一定比人家扭曲。于是撇开脸去看天色,
“时间到了,我要归队。”没头没脑的一句废话。不失礼貌,但绝不能算是自然。
“你们有你们的纪律,所以时间你来挑。”袁微转回去继续走时终于把自行车又放下来轻轻地推,“不过,地方我挑。这样才公平,对吧?”
划了问号,却不是问句。她没有再回头,也没有跑,只是越走越快,越快越让人觉得下一秒她将体力透支。
吴哲说不上来什么心情。他们绝少在医院以外的地方碰面,这是算来相当难得的一例,它发生,然后在短短几句话之间无疾而终。
归队之后他接到一个噩耗:他抽屉里的PSP在主人请假离队期间沦为队里的公用游戏设备,眼下突发性故障,貌似癌症晚期加重伤不治。吴哲去队长办公室销假正赶上陈寒他们几个束手无策的跟那儿商量要往上报修——连传噩耗的人都省下了。
桌子上零件堆得很像一堆破烂,是把电子工程当业余爱好的人即兴发挥的杰作。
“分队长……你看……”陈寒这孩子今天笑得特天真无邪,看得旁边儿他三个上级直接陷入忍笑到内伤的窘境。
吴哲尽量平常心地叹口气,抓过起子开始跟那堆破烂较劲。
死马当活马医,虽然最后的结果是死马不能再活,好歹留一全尸。
这一天起得平平,结尾咋就乱成这样?大硕士智商一百八的脑子也想不明白。
“不知道症结在哪儿?”剧痛让人头脑清醒,袁朗这一肘弯杵得挺及时。
吴哲抬头警戒:“您说的是哪件事?”
袁朗神情很无辜:“哪件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