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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二十四)特别篇:锄妖记(22~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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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鱼龙潜跃不成文
号码在袁微的手机上一闪一闪,拨过去响了四声,她忙不迭给掐断了——拨错号了。条目24是“大灰狼”,条目25是“大师兄”,俩号紧挨着,一不小心往下多摁了一格。袁微想想有点儿后怕:北航要接了那可就是跨省长途,费银子啊……
袁微自认耐心一般,而这几天格外没耐心,注意力还不大集中,老闪神儿。打电话拨错号这种基本属于轻微症状,最严重最窝囊的是昨儿下午下班,大活人恍恍惚惚蹬个自行车三过家门而不入。最后还是邻居家张奶奶关键时刻一声大喊:“闺女喂!七点半了,你不赶紧回家吃饭,在门口溜圈儿干啥啊?饿不?”袁微猛一愣,自行车摇摇晃晃差点儿摔歪。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袁微估计自己这下想不英名尽毁都是一千零一夜。(作者:又名天方夜谭)果不其然,今儿大清早,柳苏苏很有模有式地来电慰问。
这事儿说起来窝囊:当初就为人家结个破婚,她单枪匹马扎进狼窝背水一战,落得如今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友情客串杨白劳。人家可大方!结婚报告上挥笔一画押,把孝悌忠信礼仪廉耻都给卖爪哇国换嫁妆去了。掉头就看她笑话!
“昨儿你一出‘身在曹营心在汉’唱得挺不赖,真的,真不赖!”听声儿也听出来那位正一脸“你也有今天”的幸灾乐祸。
“谢谢,谢谢啊……”袁微几乎要呻吟,婚姻绝对是友情的坟墓。
那些写言情小说的真该好好体验一下生活。
“不客气。”柳苏苏的企图昭然——进一步挖掘袁小妖身上这种少见案例,“哎,闹了半天刘备是谁啊?这么魅力空前。”
“你要不要亲自去问阿斗他爹?我给你介绍。”袁微没好气地就要撂下。
那边噤声得显然很压抑——憋笑其实是对生理心理的双重摧残。
输人不输阵,袁微不屈不挠地深呼吸一下,闭眼:“敞开来笑吧你就!压迫你十好几年了,让你逮个机会报仇你容易么?”
那头的清澈笑声嚯啷成串爆开,如洪水开闸。
这边话筒垂头丧气地挂在机座上。
袁微义愤填膺上班去了。留下无声的谴责:这人心哪……它嬗变!
上班下班,不过一天。
傍晚给袁朗打电话是要商量圆圆学校暑期兴趣班的事,代理监护人自承经验不足,想来想去还是跟正牌家长通个气再说。不料忙中出岔,袁微简直恨死了自己这只抖抖嗦嗦的左手。第二次拨,通了,并且不是自动留言。五秒、十秒、十五秒……这个袁大灰狼,在家还不接电话?也是心生烦躁,待机的嘟嘟声她听着都像烧导火索。
二十秒了……姓袁的死老A,你要再不接,我就送你儿子去学织毛衣!袁微恶狠狠地想。然后那边听筒就让人豁的一下拿起来了。
说话却不是袁朗的破锣嗓子。“你好,袁队家里。请问您找哪位?”是个温润里带点儿活泼,活泼里又带点儿不正经的男声。袁微瞬间懵了一下竟没有答复。
“喂?”对方的耐心显然比她好。
“噢……我,我是袁微。”狠狠拍自己脑门儿:清醒点儿争口气成不?这几天丢人还不够多?
“你找队长?”反应得真敏捷真轻快真自然,看来觉得别扭的仅仅是她。袁微有点沮丧地“嗯”了一声,心说怎么今儿才发现她的心理素质如此羸弱。
(袁微会沮丧是因为她还不懂,论心理素质受过训的人先天优越。此外吴哲同志天赋异禀,缓冲时间通常控制在一秒。)
短暂而又漫长的等待之后,“队长接不了。”
言近旨远:一,他在忙,并且很忙;二,我没明确表态要不要帮忙转达信息;三,但你可以选择说或者不说。
袁微深感老A全是不好对付的家伙。她揉了揉太阳心,咧出一个对方看不见的狰狞笑容:“行,这事儿不问他了。让他别后悔。”撂下电话后开始咬牙切齿:小狼崽子,你就等着蹲劳技班里绣花吧!抽针拉线有益于一个人的精神强大。
袁微还是不太了解她自己: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所以袁飞小同志终究与针线擦肩而过,少儿书法班成了他美好的归宿。开课第一天的作品就数量不菲,回来袁微给他挑了两张别致的,扫描进电脑里悉数发送给小破孩他爸。
图片是高清的,所以理所当然体积是庞大的,完全打开需费时五分钟。
袁朗看后就咕哝了一句:“两个欠削的货。”从容拿起水杯,上铁路那儿搜刮新茶叶去了。
众老A看时,但见尺幅生宣,上有若干条墨迹痛苦又得瑟地盘旋扭曲。一干人凑在电脑前研究着。
“写啥啊?”
“看不出来……嗳,大硕士给认认,这是甲骨文吧?”
“扯淡!小学生书法课教甲骨文?您也太高估我国九年制义务教育了。”
许三多憨憨地说:“这不像是字。”成才对他挤眼睛:“那像啥嘞?”
“就是……像,像队长的脸。”许三多说完就咧开嘴笑了,大白牙闪烁着诚实的光辉。
老A们面面相觑愣了几秒钟。多语惊四“坐”的结论!
“刚才他站得离屏幕最远,视角相对宏观——宏观视角很多时候接近于上帝视角。”吴哲率先如有所悟地把椅子挪后,然后露出一副叹为观止的神情,“完毕,你真是个天才!”
也是被A习惯了,其他人坚持实践出真知。结果许三多同志因洞察力超人,在战友中获得广大支持率;圆圆同学被一致评为“有才不在年高”,前途大大的乐观;陈寒同志声称有进一步发现:画面中宣纸侧边上好像有隐隐约约的几个铅笔字。
陈寒一字一字辨认读出来:“现实主义画作,冒号,书名号,父亲肖像,书名号完。署名,军中毕加索。”
吴哲决定赶在笑声雷动导致屋顶被掀之前替他的兄弟们从外面把门关上。于是以一个不声不响的动作幅度站起来,向门进发。转出走廊的时候他顺便做好了笔迹鉴定,这是袁微的字。字像人形。当了小家长的袁微,浑身总透着那么点儿可爱,简单概括就是有傲气没架子。
这么一说袁微跟他挺像的——但显然不是。
一路走,思绪飘回多年前。吴哲记起来当初进她好友列表也是经过一番软磨硬泡的。之后她几乎不跟他聊,在线联络淡得很,直到后来那次偶然的围Q夜话。再说这阵子,袁微跟他说话客气得过于明显,也过于刻意,同时话流量直线下跌。用求异法推断可得,这跟他身份的暴露有关。综上所述,对袁微来说吴哲是值得警惕的,对原不足道来说妻妾成群是需要远离的。
他就这么招她不自在?
吴哲立刻想到他们聊天记录停留的地方:“我还活着。你呢?”
以及——那个战友之间分外纯洁的Hug。
嘴角开始上扬——显然不是。
23. 这只是一场意外
二级英模翟明杰转入普通病房这天很热闹,热闹在这里有除去本义的另层意思,就是吵嚷。
老翟的妻子叫杜文歆,听说还是个博士,向来只闻其名,这天竟也露了面。那个女人三十岁上下,穿着并不随便的便装,言止之间充斥了理工科人的斯文和文史学者的沉默——这听起来简直就是错位的杯具!然而搁在她的身上居然没有任何不妥。吴哲送去那盆老翟喜欢的文竹时,这个女人双手接过,用轻轻含笑的眼睛瞬间完成了打招呼、致谢和得体的接待。吴哲的一声“嫂子”也就瞬间憋回嗓子眼去了,换上他惯常的一个微笑。
这一天,拎着花篮果篮大包小包来的人络绎不绝,只是越到后来,慰问伤者在他们的来意和实际行动中占多少比例已经难以判断。老翟夫妇俩轻声说了一会儿话,然后老翟便半眯着平躺下,杜文歆坐在床旁娴熟地削苹果,在半拉上窗帘的新病房中,水果刀的银芒微弱而纤细。有那么一霎,吴哲以为刀锋下会出现一个螺旋的长条。但没有,苹果皮在杜文歆的手里只是变成雏菊花瓣样的一片一片又一片。
剐人似的。(吴哲心说,看老翟媳妇儿那手势,估计能剐她也就剐了。)
吴哲在心里笑了,此一时,彼一时,这儿没有人灵魂出窍,只有一对远遁喧嚣尘世的黑夫妻。
吴哲一时没有发觉,其实杜文歆在默默地观察他。起先是出于视觉本能。这家医院,除了白褂子就属绿色儿的多,这身儿军装是万绿丛中挤出的一点蔚蓝,走在哪儿都忒扎眼。再后来,她真的隐约看出点名堂了。这小子,跟翟明杰那个臭不要命的家伙极有可能互相熟识,甚至……有交情。由始至终他和翟明杰谁都没理过谁,这不一定是冷淡。
拿起小刀时杜文歆开始分析,这是一个军官,身份职业显然不同,看面相跟老翟差了有十岁,可眼神是那么相似。
不仅仅干净和坚毅,而且舒适。
杜文歆削好苹果,对吴哲的好印象也基本成形。送客的时候对他便少了几许生分。
“谢谢你来看他。”杜文歆知道今天自己说了太多的致谢词句,这一句说得最轻微。
也最郑重。
那小军官笑笑没有说话,抬手敬了一个礼。
然后满走廊的人都听见一声招呼破除了笼罩在二级英模病房周围的雾患。
“杜姐?”走廊尽头楼梯出入口的门那儿探进一个女孩子的身影,穿长袖,梳马尾。
七月天里穿长袖的人不多,那长袖T恤白得像片云。
杜文歆只认识一个女孩儿有这习惯的。刚认识她时,那女孩儿还是著名摄影记者曾虎的小跟班。之后每一次碰到她,杜文歆发觉自己的心情总能变得很好。
可是现在,那个总让人心情很好的女孩儿看到身边这个给人印象很好的少校官,脸色隐隐约约地不太好。
一阵闷湿的风提醒了她:天气预报好像说今天下午要变天,傍晚弄不好有雷阵雨。
杜文歆直觉这走廊她不能再待,例行寒暄几句,撤回病房陪老公去了。
跳弹会伤及无辜之人。
吴哲很怀疑今天的自己是不是还在无辜之列。走廊仿佛一下子变空,气氛同袁微的脸色一样不善。好在总的来说,事情比他想的要更简洁,更干脆。
袁微是这么开始的:“我前两天出差,昨天刚回。回到家,BLACK就无法启动了。并不是病毒造成的。我可以肯定,这是人为封锁。但之前我的电脑一切正常——事实上,我为了控制圆圆消磨在这上面的时间,有一些程序和文件我加了密——不是普通的加密。”她特意强调这一点,而后的语气便像在做案例分析,“一台电脑是不会在短短几天的静置中自己出这种故障的。圆圆今年八岁,独立破解计算机高难密码锁定,然后再加上更高难的反锁定——你认为这种几率有多少?”
乌溜溜的眸子悠了一会儿终于转到他的脸上。
“不算负数那就是零……你的电脑该不会遭黑客了吧?”吴哲有些心虚发挥着不合时宜的幽默感。
不巧的是,袁丫头的幽默感应系统今天似乎屏蔽。“是你干的吧?”
免去全部枝节,果断地兴师问罪。
吴哲摘下帽子,耸肩。很显然,他又让袁家那只小狐狸摆了一道……
那天晚训刚结束就听说有他的电话,据战友描述,那头说话挺缺德的,“帮我找第三中队体能和格斗成绩最差的那个兵”。跑去一听,果不其然是圆圆。照理说三中队长这位“令郎”接线员不该听不出来,只是这次音量被刻意压低,再让电磁波来回一转换就有点儿失真。
“锄头叔叔,你周末能不能找地方上网?”
小狐狸口气神秘兮兮,吴哲瞬间判断不是好事的几率很可观。可惜这个极其正确的判断也就停留了一瞬间。
一封加密邮件,邮件里有两个附件外加一行言简意赅的字:帮忙打开——考考你呗。两个文件的打开过程都极其缓慢,漏斗图标在桌面上锲而不舍地翻跟斗。吴哲花了不短的时间确定这不是一份盛情款款的熊猫烧香,随即看出症结:文件被加了密,要打开必需先破除人为的封锁圈。陈寒自告奋勇前后折腾了一个半钟头,不见明显战果,受了打击反倒两眼放光:“有意思!……”吴哲点点头表示理解,但仍不得不提醒他:“限时作业。”按照规定,外来电子文件不能带回基地。就算没这规定,大队里管设备的那帮财迷也得把他的移动硬盘拒之门外。陈寒又盯了十分钟便弃械哀呼:“吴队!还是你来吧!”
吴哲大脑首先闪过的问题:一个八岁的孩子完成这种难度的密码封锁,有多少可能性?
也就想到这儿,没再深想。
要说当时思维一点儿故意放羊的倾向都没有,他自己都不信。
袁微似乎也没打算听他承认或否认,“我并不担心他的学习成绩,相信你的队长最关心的同样不是这个。可是……你知不知道……现在给他制造肆意脱缰的机会,后果会是什么?”
这话让吴哲多少听出点反感来。这女孩儿比他还小几岁呢,可语气几乎成了袁朗同志给南瓜作评估时的翻版。
“脱缰的确很可怕。”吴哲说,“但是,袁微同学,小孩子不是用来驾驭的。”
他等着她反唇相讥。印象中她的正常反应该是这样。
然而……
袁微瞪着他,抿紧了嘴,一句话也不说,宽松T恤下小胸脯随着渐重的呼吸起起伏伏。
那双黑而沉静的眸子这一刻有丝儿泛红,像在说:你根本什么也不知道!
终于,她咬紧的牙齿缝里挤出句话来:“光电硕士,挑个时间吧,我要跟你决斗。”说完,她扭头走了,塑料小凉鞋的鞋跟在走廊地砖上击出一下下尖脆又沉闷的颤音。
看她走远,吴哲嗤地轻轻笑了起来。至少,他们本次不太愉快的计划外接头的结束语够别致,不是吗?
这一天,向来细心的吴少校没注意到,有个女孩儿一转进楼梯就恶狠狠地擦起眼角来。
哭什么呀你!袁微你是这么没用的人么?想当年,你也是能把教导处主任气得暴跳如雷而面不改其色的人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