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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番外篇之 七月 ...

  •   C城的夏季依旧是闷罐天,许多人的皮肤长了湿气。位于市中心的日报社,大门走出一个衬衣西裤的年轻人。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短发利落,面容整洁,仔细看会发现他长着一双晶莹生辉的漂亮眼睛。
      夕阳下,几个放学的孩子打报社门前经过。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孩子们又跳又叫,断断续续几句《诗经》嚷得像打群架。
      又是七月,又是他大爷的七月。
      回过头,确信没有人追出来,年轻人笑出几分揶揄,看着天色卷起了衬衣袖子,手抄进口袋,姿势像个大学没毕业的小男孩儿。
      又是他大爷的七月份哪……

      七月对他北航来说挺特别的。
      某年的七月他上初二,那正是期末考将至的紧张时期。有个教高中物理的年轻老师来班里临时代课。老师姓付,学的是纯理科,长得倒像文青,开讲的第一句话是:“同学们知道吗?物理并不难,因为,人某种程度上要比物理更复杂。”这种句子回头想想实在没营养,可对当时一群才十三四岁的小孩儿极具杀伤力。毫无悬念,文青小付一举获得了全班大部分人特别是女生的另眼,教室里安静得就剩了倒吸气的声儿。
      这样的效果小付显然很满意,因此全没料到接下来讲台下面会有人追问。
      那个追问的声音几乎是慢吞吞的:“付老师,您说的某种程度,具体是哪种程度?”
      小付愣了下,正对讲台一列的第三排坐着那个声源,正抬起他一脸的阳光和诚恳,和两道绝不好糊弄的求知目光。
      小付用最快的速度一推鼻梁上的小眼镜,颇有感慨的样子,说反正不是在可预见的条件下。
      这算打了个太极。事后北航想,当年他们初二(9)班学生学习好得有多变态,那也算全校闻名了,敢来代课的哪能没两把刷子?
      坐在中列第三排问话的那个家伙叫吴哲。当时是上午最后一节课,吴哲右手抄写笔记,左手正在收拾书包。

      后来同样的动作被他自己重复了无数次。十四岁,十五岁,年少时光,抄笔记的右手,收拾东西的左手。日后这双手拿起过X大信息工程学院本硕连读的保送名额,拿起过大西洋彼岸飞来全额奖学金的录取通知。他知道自己不差,一点儿不比那个家伙差。
      北航这么做和这么想时,吴哲在干什么呢?吴哲坐在高一的教室,抽屉里放着两期打开的《海事大观》或者《轻兵器》。吴哲很有主见地填写了高考志愿,并与钱主编三次和平交涉。吴哲好奇而兴奋地同时拿起书和枪。吴哲笔挺地站在海舰上,眼前是一片深深浅浅仿佛能装进整个世界的蓝。
      最想比一比的人成了最没有可比性的人。

      很多年以后,在A市中医院,他在一张病床的旁边看到了吴哲那身陆战的军常服,衣体深蓝,帽子雪白,一派凛然的整洁笔挺。军校毕业,至少是少尉吧?北航下意识地瞄一眼吴哲的肩衔,两杠庄肃,一星灿然。好家伙,还是个少校。
      那时,病床上躺着他的另一个“七月”。

      北航并不知道吴哲和袁微这两号人是怎么接上头的。他至今记得的是,他在研究生部的机房外检查空调外机箱,那个马尾辫总也束不正的女孩儿企图攀进机房的窗户,就这么被他抓了个现行。抓她的现行,搁七月份得算体力活,北航汗流浃背,当场就火了:“爬什么呀你就往里爬?今天机房不开!空调坏了正修呢!通知贴在门上那么大号字儿写着你TM没看见啊?”
      是天气太热了,北航坚持这么认为,否则他不会用如此恶劣的态度对待一个并无大错的小姑娘。北航常想,如果当时她被他吼哭了,或许后来发生的就不是同一段故事。
      那女孩儿没哭。她睁着乌溜溜的眼睛,不冷不热地把一瓶酸奶递给他。像是同情,像是慰问。北航现在还记得当时自己脸上那动静:泼油漆似的,血冲脑门儿的火辣辣。
      是天气太热了。
      但酸奶是冰凉酸滑的,豆腐花一样鲜嫩。
      女孩儿笑着挤兑他说你这种人,柳苏苏就用不着过意不去,不理你就对了!还给你送什么酸奶。这是个误会。那会儿他一个同学追商学院本科的柳苏苏正起劲儿,碰了多少钉子也不死心。这个邮差显然不认识业主本人。可北航认出她来了:上届校网络程序设计大赛唯一的本科女选手,最后那个第二她拿得跟玩儿似的。

      北航自知,袁微递给他酸奶那一幕,与其说他是动心的,不如说他是好奇的。满足好奇心势必得耍点儿小伎俩。整个七月,关于这个误会北航压根儿不跟她解释。后来还是不解释。解释干吗呢?解释清楚就看不到她了啊!北航有种预感:只要她乐意,也许随时就不见了。
      直到几年之后,在C城机场,她接机,他远远瞄着,这个预感也没消失。
      直到现在,她已经困顿作病号一名,哪儿都去不了,这个预感仍未消失。
      站在病床前和多年不见的老同学握手时,北航心说预感真是个可怕的玩意儿。

      “地球还真小。”握手时吴哲说。
      北航反问:“为什么不说人的腿越长越长了呢?”
      两人便都笑了。第三者的眼睛在被子缝里乌溜溜地看。
      那天中午,病房里他们仨聊了不少话题。像是初二(9)班给全年级无形中造成的“优秀生暴力”;像是某个人的跳级让许多人的厉兵秣马成为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浪费;像是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这种最说不清又最容易引起众说纷纭的陈词滥调。北航没想到自己几乎成了主讲。过去每一次同学聚会,他几乎从不发言。过去对他而言像一个从未划完的句号,一股脑都补在这儿了。
      “大爷的……今儿哥们话怎么这么多啊!”北航最后有点儿说不下去,笑骂了一声。
      袁微小声说:“午饭吃多了呗。”三人笑时都刻意压低声音,这才没惊动值班护士。
      自嘲是一种自救,正如失态的人如果够机警,通常会赶在别人批判他之前先来个自我批判。人紧张了才会失态。事后北航想,自己那会儿不是不紧张的。虽然他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紧张。
      吴哲就不紧张。吴哲的言行始终是一个恰到好处的节奏——是人在焦虑暴躁时会恨透了的那种恰到好处。整个交谈中他很少提他的军旅生活,北航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天袁微做了一名乖乖的倾听者,偶然插嘴,更多时候是安静呆在一边,捧一杯水,悠着她黑黑的眼睛观察他们。
      显然不仅仅因为她病着。
      说话间吴哲会不声不响把床头的空杯续满,她会反应极快地接过去。没多会儿,吴哲晃了晃热水瓶,耸肩膀儿:“四大皆空。你真能喝水。”袁微咕噜咕噜地一笑:“那是!”
      “诶……不烫啊?”北航忍不住很多余地问。他也不知道这句话算问谁的。
      袁微嗯着摇摇头。吴哲笑:“瓶胆漏气,开水灌进去是自然降温。本来有两只水杯,半小时前打碎一只,稀碎。只能出此下策了。”
      北航一乐:“谁想的办法?嚄不是……谁,谁闯这祸啊?”
      “我我我……”袁微急急放下杯子,一口水几乎喷出来。
      北航瞄瞄吴哲。吴哲摊手。北航叹气:“医院还没来索赔呢,想坦白从宽是不是早了点儿?”袁微掖干嘴边的水渍:“防患于未然呗。医院你还不清楚?护士姐姐打碎点儿什么都不是小事儿;我一生病的人,闯祸是可以原谅的。”
      果不其然,她又在给人顶包。
      北航哭笑不得:“袁小妖,你还真不笨,就是有些个傻仗义。因为这点儿傻仗义你甚至能把你自己送进医院。”
      袁微瞪了他一眼。
      旁人看来或许像在撒娇,北航自己知道,那是责怪。因为他刚才话说得不是时候也不是地方。
      吴哲正背着他俩,貌似什么也没察觉:“适当犯傻有益身体健康。两位请便!小生去打开水。”

      袁微办出院手续之前,北航其实悄来悄往又去看过她一次。那时她睡着了,均匀而平稳的呼吸让人联想到野花晨开。在火车上,她是不肯睡着的。北航很记得:尽管明明困得上下眼皮打架,她也宁可把座让给旁人自己个儿站着胡闹。
      也就很明白:当一个人不愿意在你面前睡着,说明她并不信任你。
      北航就是在那时候突然意识到的:袁微过去当他是师兄,后来当他是上级,却从没当他是……朋友。她在工作和学习的一切经验上信得过他。除去这些,她不信任他。至少,是不够信任。这种信任无关信誉,关乎交情。这种交情又无关于时间,相识已久未必就是交情。
      不知道怎么,这有点打击他。
      这事儿再一回味,问题就一发而不可收延伸了开来:袁微是不信任他的。那么……其他人呢?中学,大学,国外,C城日报,天文数字的人从他身边经过停留辗转。几个算是信任他的?几个算是他信任的?几个算是朋友?一房间里仨喘气儿的,他一定是被分隔的奇数。总想走得远点儿再远点儿,就这样走成了一个人,这是他北航,也是许多人。
      必经之路。这他知道,成年人和即将成年的未成年人都知道。然而——多可怕?
      北航自诩是一个向前看的人,之后却有一天,鬼使神差,不知不觉就在住处清点起自己的家当。奖状、证书、存折、工资卡,在铺板上堆起厚厚一摞,真是不菲。他这也算功勋满身了吧?满身功勋,心里却不痛快。具体哪儿不痛快,他说不出来。
      就这样莫名其妙地不痛快了一年多,一直到升职指日可待的时候,北航突然醍醐灌顶似的觉得:C城似乎呆不下去了。同样地,具体怎么个呆不下去,他说不出来。
      辞职报告于是也就无处下笔,北航索性偷了回懒,口头表达,行动跟进。上级一留二劝三威吓,到了也想不通是什么让这个优秀的下属去意已决。北航懒得解释,档案上写得含含糊糊,至于他们心里怎么给这事儿定性,他已经不在乎了。并且他清醒得很,报社的上层其实也不会在乎,他们比他更明白一个理儿:离开的借口永远不是重点,重点是你要离开。
      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了。如他的七月,到这儿结束,从这儿开始。
      最后瞄一眼报社玻璃墙上反射出的街景:在没有强光晒得人头晕的时候,其实,C城是宁静的。天空也挺蓝,暗一点儿,就是深蓝。
      北航望着那抹深蓝笔挺地走下台阶去。他想好了,悄悄地走,谁也不支会。可一上公交车,他还是掏出了手机,凭记忆一个号码一个号码地拨过去。没理由,他下意识地想这样。意料中地,对方冷笑一声说你小子有病吧?一路顺风刮回来个名利双收,你还嫌不痛快?辞什么职?你吃饱了撑的啊你!……沸反盈天。北航听笑了。挨个儿打着越洋电话,就为结结实实挨顿骂。他确实有病。
      最后那个号码,不知为什么,他迟迟没摁下去。没成想下一秒钟,那号码自个儿打过来了。单调的铃声此刻听来有种别样活泼。北航大松了一下筋骨,接不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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