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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二十四)特别篇:锄妖记(18~20) ...

  •   18.西出阳关无故人
      袁朗的阴谋没来得及暴露,成才的结婚报告倒先批下来了。
      早些时候成才刚归队,不出几天,炊事班写菜价表的小黑板上就划拉了这么一句:“解决个人问题,A大队著名枪王御驾亲征凯旋在子夜。”事儿是这么个事儿,听起来怪壮烈的,落到实处不过一张纸,折得四平八稳揣在成狙击手的军装兜里,掏出来摊开,它还是一张纸。
      “成分队长,这事儿你究竟问人家女同志意见了没?这可一辈子的事儿!”也是柳苏苏的字工整惯了,好事之徒们拿着报告,左瞅瞅右瞅瞅,咋看都觉得这准家属的签名像画押。成才心思却像在别的上,一句问话喊好几遍,他才把黑黑的大眼睛轮了轮。
      接着他说起过程,那既不抓人也不动听:两个风尘仆仆的人对坐着闷头吃晚饭,吃完一起收拾好桌子,成才把结婚报告放在刚搁过盘子的地方,大约十分钟后,柳苏苏掏出一支快写干了的笔,写上名字,这事儿就完了。一个被三中队长精神虐待若干次的军属应聘者几经曲折磨难的故事,到修成正果这一节已无任何精彩之处。但听的人不觉得这故事乏味。
      许三多兴高采烈地拍他老乡:“成才,你得打个电话告诉你爸。”成才说当然打过了,“我要是先斩后奏,你爸准得笑话死我爸,我爸非跟你爸打起来不可……”左右的兵们一阵大笑。
      照片上的柳苏苏,明眸皓齿,修剪精致的乌黑小短发贴着耳朵,下颚显得清瘦,颇有些同军属一词格格不入的“范儿”。说得笼统些就是过于漂亮了,让穿惯军装的爷们儿觉得这个姑娘老遥远。有个兵不由地调侃说:“听说队长的媳妇儿是割盲肠换的。分队长你是拿什么换的?”其余人便跟着一起哄:“就是啊!分队长你拿什么换的啊?”成才看了他们一会儿,缓缓笑出俩小酒窝。旁边儿齐桓吴哲C3 两两相视,心说:一个被手术刀拉,一个被高跟鞋踩,都是切肤之痛啊!
      之后要走的程序按部就班进行。7月中,任务告捷,大队日期排得开。好事之徒们商量来商量去,最后把那个如果能称为婚礼的另类仪式被放在23日,地点就在基地辖区范围内,不作另择。陈寒迅速拟定了作战方案,按老规矩,交由齐桓连夜向上级报备。齐桓回来的时候说,袁朗在电脑跟前揉了揉太阳穴,坏笑:“二十三号不错啊!是个好天气。”
      一时三中队众人纷纷捏把汗:要说这件事成才有点儿冷静得不正常,袁朗同志显然兴奋过头了。能让他这么兴奋的,对他们绝对不是好事,许完毕不打诳语。
      关于仪式前后的具体人员调度,少尉同志的策略是:
      第一,双方地理位置差异较大,柳苏苏同志请好婚假务必提前一天抵达,仪式前夜暂居队长家,当天及次日,队长家权充“娘家”——这算女方迁就男方;
      第二,次日早晨,成才同志务必准时出发,乘规定车辆去队长家进行人员交接,并携柳苏苏同志返回大队,完成革命婚礼——这算男方迁就女方;
      第三,成才同志的家父路远山高,不宜远行,请袁队长与大队长屈尊充当一下长辈亲友,同时对方也请至少出席一位亲友团代表——这算双方共同迁就中华民族的传统文化。
      “是不是还得再请示一下?”要说陈寒人小,可做事的这点稳重还不欠。
      陈寒算是他们中的小孩儿,岁数小,鬼点子也多。这次重任在身,事无巨细都想了个遍,他唯一的顾虑是,时间地点这一掐定,大环境条件限制下来了,别的枝节就得从简。可女孩子家偏就乐意把心放在这些枝节上,陈寒在上学的时候就有了这一条基本认知。军属——那也是女的呀!
      结果比较乐观:陈寒这个方案组织上表示首肯,过了两天葛大夫家也来了消息,说一定到场。葛大夫家的果断应允,表示女方没有异议。
      就这样,一切顺利,没有任何悬念。就是因为太顺了,大家甚至有了一丝儿不适应。不适应的表现因人而异。吴哲的不适应表现为怪问题特别多:“柳苏苏的母亲持有境外绿卡,当初政审怎么通过的?”
      “不是说去年年底回国了吗?还是一个人灰溜溜回来的。”齐桓冷笑,对某种人,铁面菜刀绝无同情。
      去年年底。吴哲想起了那个雪天,基地大门外,一角零落的灰大衣溅上泥泞的长摆。……差不多就是那时候吧?
      “看来,都不容易。”大硕士最后这样总结。
      “图容易就不来老A了。”齐桓这口气叹得像感慨更像得瑟。
      吴哲笑了,齐桓也有他“不容易”的骄傲——至少是有“过”。
      二十三号,天气的确不错,除了当事人双方皆有落跑嫌疑之外,是风平浪静的一天。和齐桓一块儿负重越野,或者说是负荆请罪五十公里的过程中,吴哲大汗淋漓中这样想着——至少375的太阳没出什么乱子。七月底的大中午啊!这温度……
      功德圆满下山以后,八一组合颓然发现成才和柳苏苏已经各就各位,跟着欣然看到队长的发型呈现出被噎惨之后的凌乱,再然后怃然卸下身上的负重——夏练三伏已经明确写在他们散发出某种气味的作训服上了。这时有人跑了过来,两人眼花的工夫,一双手分别伸到了他们眼皮下。“二位辛苦!赶紧擦擦汗吧。”
      那手很白净、柔润、修长,手心各放一方湿纸巾,散发出淡淡肥皂香。齐桓吴哲同时愣了一秒,讷讷接过来。以前不比不觉得,现在视觉上紧捱着他们黑黝黝的胳膊,还真有些眼前一亮的效果。
      袁微笑嘻嘻地盯着他俩:“刚才你们队长正打算轰成才同志上民政局,谁想这小半天儿工夫人小两口早把证给领回来了。具体途径么,据当事人交代,在交通条件正常的范围内,去的时候挤公交车,回来AA制打车,其余地段属于人力机械前进。这事儿你们大队长有指示——擅自行动,路费自理,概不报销。”
      她话说得轻快连珠,可齐桓几乎要当着女孩儿的面骂人了。吴哲哭笑不得地听着:“袁微同学,能不能义务解释一下柳苏苏擅离职守的行为?”
      他问得很严肃。如果说这不是出于她的直接策划,那有可能。可说这事儿她不知道,就毫无说服力了。记得那次葛老师出事儿,铁队亲自去葛大夫家家访,回来之后找着机会就戳袁朗脑门儿,说姓你小子的破姓就没一个省油的灯!
      袁微在他的直视下显出一些不自在。“许你们动不动拿别人做实验,就不许别人验你们一回?真是个小心眼儿。”她一个字儿一个字儿慢慢数落着,乌溜溜的眼睛转了转,状似不满,末了却是笑意。她说完就丢下他们,转身跑回去了。
      一瞬间,吴哲有点儿好奇她转过身去之后脸上是何种表情。还是那样笑?莫名地,心里觉得不是。今天她的马尾巴束得一点儿也不歪,太正经了。反常,说明问题存在。
      事实上,7月23日是反常现象层出不穷的一天。
      傍晚,在事先规划好的时间地点,露天会餐以一枚液体手雷的喷射宣告开幕。西天的霞光微微泛起,地面上,野战迷彩如火如荼地沸腾成了片,到场的女同志万绿丛中几点红地错落其中。成才因擅离职守罪发配375,至今未归,若干开了盖儿的黄金水炮眼看没了打击目标,射手们便把瞄准镜转移他向。殊不料柳苏苏的酒全让人挡回来了。
      第三个啤酒瓶。现在空了。斜晖下一抹透明的碧绿。许三多在旁边皱着脸,第四瓶说什么也不让对方拿起。
      袁微笑吟吟地学着东北话:“许三多,现在周围有这么多不要命的,你拦我干啥玩意儿啊?”许三多说:“你这样不好。”这话是说服不了她的。许三多也知道这一点,抓耳挠腮想着“这样不好”的理由,最后仍然败给了自己不宽裕的词汇量。
      “这没有意义。”
      袁微扑哧一笑。
      拼起的长桌子的另一边,柳苏苏捧起成才的铁饭盒,一小口一小口抿着啤酒。她不跟人说话,也不参与这并不属于她的集体狂欢。但她微笑着,尽管不熟悉,这周围都是她的亲人——以后都是了。袁微在一个不算远的距离上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黑而沉静的眼里忽然起了湿润。
      “柳苏苏!你亏大了!”她冷不防喊了出来,喊声很快融入全场快乐的喧嚣。
      “什么?”柳苏苏蓦地转脸,尽可能大声地回了一句;她仍然微笑着,这微笑一直蔓延到她的声音里。
      “我说柳苏苏你亏大了!”袁微举起手边不知道谁的饭盒迎上去,眼中隐隐几分微醺,“小柳儿,从今天开始,你身边儿就没我这么个死党了。这次你真亏大了。来,为你的成家立业我的精神独立干杯。”
      这次,她只轻轻地抿了一下饭盒里的微涩的液体。其实吧,啤酒真是一点儿都不好喝。四周的拼酒已经大升温,而她的后几句话说得过轻,柳苏苏自然听不清了。袁微阿Q地甩甩头,听不清就听不清吧,当着这么多兵的面,让柳苏苏知道她袁微其实就幼稚成这样儿,也不算光彩。
      天色渐暗,转眼就过了八点。四周亮起了灯。
      轻轻放下了手边的杯中物,正想站起来的时候头顶撞上一个人,以为是许三多,却不是。
      “你干吗这么瞅着我呀?”袁微瞪着矗在眼前的迷彩绿,对方平静的目光不知怎么就让她有了发脾气的意图。
      这并不好笑。可看她那样瞪起眼睛,吴哲想笑。“你拿我饭盒了。”他仍旧轻描淡写地说。
      本能地瞄一眼刚放下的那个大铁罐子疙瘩,又瞄瞄桌子对面的人……袁微没来得及做出下一步反应,有只小胖手已经抓住了她。一低头,就看见有个大脑袋仰着,一双黑溜溜的孩子眼,正满含委屈地看她。刚才还一团孩气的小丫头转眼成了家长,“你怎么回事儿?”
      圆圆歪过身,小狐狸今儿穿了条新裤子,可现在接缝的地方脱了线,隐约露出一条结实的小狐狸腿。
      沉吟片刻,袁微把他抱到马扎上,居高临下地眯起眼睛:“不给缝上,你该挨罚了吧?”
      吴哲深感忍笑不是件轻松的事儿:她这副神情,大概全中队的南瓜都会十分眼熟。
      眨眼工夫,袁微已经半蹲下去,熟练地从圆圆衬衣口袋里翻出个小针线包,就在他的裤腿上穿引抽曳开了。“死小孩儿,你可别乱动啊……扎着!”中途停下,她抬起头,威胁地含笑瞪了圆圆一眼。
      很多时候,长大这个笼统得似乎很漫长的词,不过是一瞬间的动作。末了,袁微打好结,拉平裤脚,便轻拍一下圆圆让他去玩儿。那会儿她真不像个二十二岁的小丫头。
      “唉!”目光跟着圆圆好一会儿,小丫头才坐下来苦笑。
      她不经意瞄着吴哲那饭盒,乌黑的瞳人微微一溜,又拿了起来。
      “来来来,少校同志,请坐!请上坐!”她说着给自己倒了半饭盒啤酒,把剩下的半瓶推到吴哲跟前。
      吴哲记得,那时在医院,她喝起水总是一大杯一大杯的,也不怕烫。这会儿她喝的不是水,却还敢像喝水一样咕噜咕噜;转眼饭盒空了,她若无其事地伸手背掖一下嘴角。
      “我唯一的朋友,今天归你战友了。”袁微看着他,定定地说,“以后我得一个人站着,像个真正的成年人。今天开始,我只有我自己。”

      19.挑战极限的后果
      猎豹停在袁朗家的楼下,路灯是冷色光,如果不是蚊虫飞舞得起劲儿,眼前可以算是孤寂的画面。
      没错儿,孤寂!至少独自留守车内的陈寒是这么自我感觉的。
      袁家室内的灯亮着,属于节能灯泡特有的光色。空调也开着,楼外排风扇呼呼地转。瞅那劲头,似乎遥控器已经打到一个不环保的数字了。陈寒这么肯定。他又瞄了瞄五楼,一顶漩涡黑洞似的方匣子,斜上方是明亮皎洁的窗玻璃。一无所获。连人影也不见晃一个。于是改瞄车上的时间显示。分队长跟着上去快半个钟头了……还没下来。
      陈寒像这么念叨了就两分钟,吴哲下来了。他最崇拜的分队长其实不禁念叨。
      可分队长的……俩胳膊为啥全体暴露在外?这,这可是违纪!
      晚上喝的那点儿酒这下全醒了。陈寒下意识觉得毛孔钻进来全是凉气儿,浑身猛一哆嗦。敢情袁队长家这地形地貌,已经足够在大伏天儿产生人体感知范围内的昼夜温差?
      不可能!他狠狠拍一下自己。再说……人吴队那是随便违纪的人么?!
      陈寒迅速为眼前这情形寻找着合理解释,并如意地一举命中目标。他的分队长是穿着迷彩背心下来的。至于那身帅气的作训服外套,现在不知所踪。估计是飞了?要么就是让袁队家的什么漩涡黑洞吸进去了。陈寒领会精神地对自己点点头。少尉的注意力立刻转移:分队长还是练得不够,这胳膊要是壮一圈,还能跟现在似的让齐分队和袁队欺挨个儿欺负么?
      刚走了会儿神,他的分队长已经站在上方斜四十五度角,斯文恬淡地敲击侧窗。“陈寒,到副驾驶上去。”陈寒忙挪位置,吴哲拉开车门直接跳到了驾驶座上,一丝不苟地扣好安全带,目视前方。然后车子发动了。
      “不等袁队了?”陈寒知道自己问的是句废话。袁朗同志难得偷个空儿陪老婆孩子。
      加速运动中的夜景高低不错。陈寒却顾不上看风景,因为他首先没见过吴少校开车——光着膀子开夜车。看分队长的表情,陈寒很奇怪这双胳膊现在为什么是在开车而不是划船。
      “分队长,她倒底把您怎么啦?”他忍不住想乐。罪过呀罪过,笑话自己的偶像是不厚道地!
      “谁?”思维敏捷的分队长这次反应出奇地慢。
      “……她。”陈寒憋住笑,手在自己脑袋后头比划了个弧线。
      谁说陈寒小来着?没听过人小鬼大?
      平白少了件外套,迹象太明显,吴哲不想回避。
      “酒精对人体可以造成很大伤害;人体对酒精的伤害会产生应激反应,比如呕吐。”
      就这么简单?陈寒有点儿失望,“其实她挺能喝的。”
      “她不是军人,是也没用。”吴哲面不改色地结论,“挑战极限的后果不是人人都能承受的。”
      陈寒沉默了。不知道什么原因,他有点儿同情那个会唱苏联民歌的女孩儿。
      猎豹在指定地点刹了车。陈寒看了看时间,很标准的速度。“分队长,您这车开得也太格式化了。”
      吴哲分外真诚地眨着眼睛:“控制的前提是忍耐,一得一失,这就叫平衡。陈寒,我知道你在惦记方向盘。”
      陈寒咽了咽唾沫,语带双关,他听出来了。
      锄头教官说话的特点:诚恳、委婉,打击精确。无论目标是男是女是兵是民……人在老A带一阵子兵是不是就都成这样了?即使是看起来淡定无害的分队长……也够狠。
      “那我回去啦。”陈寒跳下车,临走前想想,还是拉着车门多说了一句。
      吴哲松开方向盘,心虚地按了按太阳穴。在A大队,论打马虎眼转移话题顾左右而言他,少校不是中校的对手,少尉不是少校的对手……陈寒到底还是在老A呆得不够长。
      锁好车,归还钥匙,返回宿舍,按时关灯就寝。徐睿今天喝了不少,早打呼噜了。吴哲哭笑不得地在硬铺板上翻个身:以前怎么没发现啊?那动静简直把入睡变成艰巨的任务。也罢,默念声平常心,在睡前来几个记忆片断闪回,以达到最佳催眠效果——心静自然凉嘛!
      ……
      作训服脏了。葛大夫急急忙忙逼他脱下来拿进盥洗室抢救。
      “不成!晚上风大,怎么能穿湿的?”完全无视当事人要求,葛茵冯岚同志态度很坚决地把衣服洗完就晾上了,“……湿淋淋地走绝对不行!你是当兵的也不行。”
      嫂子拿出的干净衣裳验一验都不合适,队长跟他不穿同一个码,套在身上空落落反倒军容不整。肖珊有些为难地笑了:“小吴,你要是再长结实点儿多好。”
      始作俑者安详地歪在椅子上,呼吸均匀,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避开这些女人,袁朗很爷们地架他上阳台:“回去吧,你拧不过她们。开车的时候先关上窗子。”
      正要怀抱平常心乐天知命地出门,一颗总找他麻烦的大脑袋却又拱了过来。
      “锄头叔叔,我电脑坏了……”语气很值得同情。
      吴哲很淡定地看着眼前的小狐狸。那又怎么样?你老人家的电脑去年都重装过三回了。
      “姐姐说过晚上回来帮圆圆修。”
      黑溜溜的孩子眼含恨一瞥客厅那位食言而肥的睡美人。
      姐姐怎么能睡着!他泡汤的合金弹头呀……
      接下来,小狐狸软磨硬泡拖着大硕士去跟中病毒瘫痪的计算机战斗,而那对黑夫妻显然谁都没拦着的意思。
      电脑正常了。该有的软件工具一样一样重新安装;把该申请的申请,把该登录的登录……吴哲手中的鼠标停顿了一下。小破孩儿的□□好友列表上只有一个人,头像是默认,签名是留白,昵称ID是——
      原不足道。
      原不足道?
      ……
      “点滴打完了,你们谁来签个字?”葛淑均老师病房里,查房的护士问。
      她站起来答应,不紧不慢地接过单子和笔,写上名字。
      “这是您孙女?高二还是高三?”第一次碰见这么小的家属签字,护士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我外孙女。大学毕业啦。”葛淑均老师笑得安详而幸福。
      “哦。袁……微。你是微笑的微,不是蔷薇的薇呀?”这小护士大概是无聊透了,看她名字像发现了新大陆。
      “我?我那是微不足道的微。”她笑了一下,闷头削苹果,有口无心。红喷喷的苹果皮在她柔润的手上很快变成螺旋的一长条。
      ……
      “锄头少校,在您的面前我得承认我是个特普通的人,普通到世俗。我和你们太不一样。以前当学生那会儿还能勉强留下三亩地清净,现在啊,要工作、要挣钱、要养活自己,活得那就更世俗了,简直俗不可耐。”火车站,她叹了口气,却挺直了脖子,很认真很认真地睁着眼睛,甚至还在微笑。
      ……
      “你这个孩子……苏苏她是容易酒精过敏,可你逞的什么能啊?”猎豹车里,葛大夫皱着眉,拿沾湿的手帕替她擦试。
      “妈妈妈,您息怒……我错了还不行吗?……再说你闺女我……从来就不是乖孩子。”她昏昏沉沉,坐在后排座上,支着脸。
      ……
      睡意不知不觉袭来时,宿舍楼变得静悄悄的,徐睿的鼾声停止得相当和谐。许是睡眠环境改善发生了作用,吴哲顺其自然地闭上眼睛,嘴角忽然起了好看的弧度。
      不足道,不足道……
      她就这么不拿自己当回事儿?
      怪丫头。

      20.这是个新的开始
      袁微是一个怪丫头。
      C城日报的工作自然是如约辞职了,也准时去了她父亲说的单位报到。也算安分地过完仨月实习期,适逢袁振江药剂工程师(葛大夫那挺神秘的家属)因公外派。于是天高皇帝远,这回她脚底抹油得毫无后患。家里剩下两位资深女同志俩相对长太息:我们家这小怪胎就是个上天入地都能没影儿的人参果!
      柳苏苏自觉重任在身,得空就去电话宽慰宽慰那两颗当妈的心,完事挂了线,自己也秀眉频蹙。这阵子刚好A大队宽松,二十三岁的成夫人便忍不住给轮休的老公也来回通信干预:“你说她又能去了哪儿?”
      “她给三呆子寄书了,一大箱呐……早上刚到,正拆呢……”那头儿成才好像是用脖子接的电话,嗓门儿很僵。人脖子拧着,声带就跟着不灵便。
      真不算轻的一纸箱子,外头用胶带封了口,看着寻常,殊不知打开了教人倒吸一口冷气——里头的书每一本都套上塑料套,也拿胶带结结实实裹了个全包围!许三多说我自己拆吧,拿起来才发现书和胶带“粘得可紧了”,压根儿找不到开口。两人就有点儿傻了,那满满一大箱方粽子瞧得人眼晕。
      只有动剪子了!不抛弃不放弃,我绞!成狙击手一边念叨着,一边心说剪刀活确实不是爷们儿干的事,忒小家子气。
      然后电话就来了。
      苏苏把铃声设定成了基地半夜叫起的哨子,响起来一阵儿一阵儿地催人。俯身向话机的瞬间,他产生了近似被踢出老A时候的挫败感:偶然当回老百姓咋也这么费劲?到底是躲不开柴米油盐……
      数分钟后,房间里一地七零八落的胶带和塑料套碎片,许三多细心地归置着。成才挂了线回头:“……哎,三儿,看看单子上是啥地址。”后者在三秒内给他拎出那张皱巴巴的邮寄单。
      结果让人彻底没话了:那玩意儿上……只有收件人,没有寄件人。
      消息传到另一户袁姓人家。袁朗抓抓头发:“这丫头,早都算计好了吧?”肖珊端着盆儿脏衣服往外走:“她还能算计得过你?您多能耐啊!”袁朗闷声儿说:“你反对?要不这么着她可又能失踪个三百多天……”肖珊站住,回眸一瞄他:“我反对有用么?”瞅出媳妇儿眼底有笑意,袁朗咧出个厚颜无耻的微哂:“嗳,那我就当你同意了啊!”那头选择保持沉默。过了会儿,一件不明物体从盥洗室扔了出来,不偏不倚砸到面前——那是一打火机。
      “你抽烟了?”媳妇儿的声音冷冰冰。袁朗颓然,没命地揉脑门儿。一着不慎,大意失荆州啊……
      僵了片刻,盥洗室里传来白纸大夫难得的温柔轻嗤:“怪胎!”
      这算是和解信号?袁朗小心翼翼凑过去,就看见水池那边儿,肖珊小姑娘似地弯腰托着下颚,懒洋洋叹气:“下月出任务,我还真不能把圆圆留给你……带坏我儿子,我找谁赔去啊?”袁朗乐得直瞄她:“那你就这么信得过她?”肖珊盯着那对狼眼睛,好一会儿,淡然地笑:“我信得过你。你没决定错过事儿。”袁朗揽了下儿媳妇儿,眼一眯:“那是!”
      袁朗同志总能用最节省的法子解决问题。孙猴子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翻得没影儿,想随时找到它怎么办?给它加一条小尾巴。
      “袁……飞……”乌溜溜的眼睛瞄着作业本封皮上的名字,又瞄向眼前一张格外漂亮机灵的孩子圆脸,研究地看着,“这是你啊?”这名字忒像一动日本动画片里的白胡子老头儿!
      圆圆认真地点点头,小狐狸难得有这份严肃。袁微摸摸他的头,抿嘴一笑:这模样儿乖乖的,真可爱。
      后来她从一幅清峻的遗像上知道了这个名字的来历:肖一飞烈士。
      “他父母是国安,牺牲很久了,他才被允许知道的。警校毕业之后,他就去边境工作了……是卧底工作。出发之前,他傻呵呵地笑,说这也算子承父业,可就是放心不下珊珊一个人。”冯岚的呼吸变得凝重,“……牺牲的时候,二十五岁。那年肖珊才十六,还在上学。”
      “我哥常说,他是天上的,我是海里的,爸妈是想让我们俩永远被祖国的领海和领空保护着。所以我们俩得好好爱惜自个儿。”肖珊淡淡地说,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圆圆一岁半的时候会说话,我和袁朗让他认照片,告诉他这是舅舅。”
      袁朗摁了下儿子的大脑门儿,眼神复杂。圆圆眼睛很清亮地回看他:“我说,舅舅比爸爸好看。”袁朗笑得有点儿古怪:“你记性真好!”
      袁微这辈子也忘不了当天所有人的眼神:父亲的、母亲的、妹妹的、孩子的……
      她盯着那遗像很久,默默地把那颗圆圆的大脑袋搂了进怀里。
      是啊,这个小鬼头……他叫袁飞。
      离开的时候,她送他们到门口,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袁朗就明白他的计划彻底得逞了,但心里不是想象中那么得意。倘若旧事如戏,眼前这旧事由不得他入戏太深,已经拔不出来了。
      “我管着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这女孩儿又微笑了,“在你们太忙的时候。”
      “谢谢。”
      “可是你们……”那对黑而沉静的眼睛蓦地睁大了,瞳人儿很清澈地一转,“你们大家……要活着啊……”她的脸不知道为什么红了起来,“为了他……和所有的人。”
      袁朗点了点头。
      那一刻袁微是惊讶了一下的。她没想到,一个长得如此……呃,那个诡异的家伙……原来也能笑这么好看?
      很温暖,很平静,带着某种慈爱……
      她忽然很想掐自己一把:老天爷!这人也就大她十多岁,还是一A人成性的主儿……说得着“慈爱”么?袁微你疯了吧!
      肖珊在一边儿看着两人奇异的表情,无声地笑起来:这俩姓袁的大小怪胎,规格不同的花花肠子,从今以后算是通上灵了!
      那会儿袁微自然没想到,发疯的日子在后头。没多久,家里的两位妇联主任双双奔赴云贵川地区,葛大夫要陪护葛老师参加公益活动,说是一去数月归期不详。正名叫袁飞的小狐狸,打那儿之后却是搁她家老房子里住下来了,那儿离学校更近。小狐狸跟她上了同一所小学,这着实令人懊恼。但她仍在本地找了份临时的工作,每天照着掐死的时间表上下班儿——顺道儿接送他。偶然那个忙得不见人影的孩子他爸也会打个电话,问候一声儿,或是把小破孩儿领回去呆两天,说要挽救一下他们因长期分居濒临破裂感情。造成的直接后果自然是她要比平时多奔波两趟,来回行程得增加一倍。
      就这样,差不多有大半年时间,一个二十二岁的小姑娘,带着一腔青春的怒气,学会了当监护人所需的一切生存技能。这时候她当然意识到自个儿中招了这一残酷的事实——可那又有什么办法呢?每每累到不行时,袁微就对着墙上影子哀叹:上了贼船,哪能说下就下……
      “队长!你不厚道啊!”一拨黑黑绿绿的西瓜脸围着桌上的一打照片长吁短叹。
      第一张,少女束高了头发,箍着队长的胖儿子无力望着镜头。
      第二张,少女穿一件匆匆忙忙的工作服,掬着队长略黑了一些的胖儿子,漠视镜头。
      第三张,少女系着围裙,一手握铲子,一手拎着队长似乎又有点儿长高的胖儿子,看镜头的眼神微微闪动着愠意。
      ……
      最后一张照是单人照,袁圆圆同学七歪八扭挣出个睡相,被子在画面上仅露出一角,其余不知所踪;然而小狐狸睡得那叫一个香啊……
      照片背面附带了微草的钢笔字:令犬子有镜头恐惧症,可我今天实在没力气跟他大战三百回合了。您将就吧!另:期末成绩快出来了,成绩单在邮件上发过去。
      袁朗自顾自地看着照片上共同变化中的俩人,这丫头好像瘦了?视觉上是长高了。呵呵,也俊了。
      不理兵们的埋汰。大灰狼心中一股带兵策略和技术上的优越感油然而生——男兵女兵都一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二十四)特别篇:锄妖记(1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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