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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二十四)特别篇:锄妖记(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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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难免蹩脚的重逢
吴哲醒了。可悲的是没人发现。在黑暗中,他曾以为或者说是期待视网膜能与几张熟脸亲密接触,眼睛睁开只见空洞洞的天花板,有正午的阳光约呈78度角斜穿进来。颇为灼人的温度……太阳辐射让他的脸有了知觉,很痒痒。吴哲意识到自己躺着,整个人几乎条件反射地跳起来。跟着发现床脚那块被自己踢落的纺织品——好像是野战医院的公有财产。于是,恍惚记起来这儿是病房。
周围除了几张空床外,四壁徒然,没有巡房的医生留守的护士。屋外的走廊也没什么动静,这间病房有种被遗忘的安然。
吴哲的太阳穴还是隐隐地跳,自己按摩了两下。几秒钟后,仍处于半昏睡中的大脑终于有了复苏迹象。
……野战医院很少这么忙碌的。今天是星期四。
今天星期四。周护士觉得自己真该狠狠记住这个日子:穿迷彩的伤病扎堆,穿白大褂的恨不得长出八只手。妙龄女兵拖着身形一寸寸挪上楼梯,步伐可称蹒跚。一大早来上班儿就差点儿跑断了腿,累得呀……
然后脑门就着了很重的一下,托盘咣啷啷掉了一路。
“怎么搞的!走路不看路……”这家伙谁啊?冒冒失失的。衣服上是啥东西硬成这样儿?磕得人脑袋胀。
周护士很不容易地把自己揉缓过劲儿来。眼前赫然一条身材长长的泥地丝瓜。
“诶?你不是那个……没受伤的伤兵么?”周护士实事求是地说,尽管这话听起来很荒唐。
今天同时拉进来几台最严重也最混乱的急诊,走廊上担架像跑火车,手术室兵荒马乱的。可这个兵,李医生说得很明白:大脑可能有轻度震荡,但是没有外伤和明显的其他内伤的迹象。确诊之后她们年轻有为的帅军医表情那个欣慰:“近距离爆炸……这哥们运气不错啊……”小护士们百忙之中对这个运气不错的伤患也就印象特深。
护士白嫩嫩的额角蹭上了泥污,吴哲很想说声抱歉,但话出口却成了:“护士同志,手术——”
手术?周护士怔了一下,研究地打量起这个兵。没缺胳膊没断腿,脸上的油彩蹭掉了一些,眼睛看起来还没什么精神……可刚才撞人力气倒挺大。
“这位同志,您是让担架抬进来的没错!可我们都检查过了!您浑身上下好好儿的连块皮都没蹭破!手术不手术,您总得相信医生吧?”
这人呐,心情烦躁的时候脾气就不大对。小周觉得自个儿是在替李医生打抱不平,说着说着就义正词严了。语毕还特意一瞥对方的脸,看他羞愧了没有。结果那个兵很有礼貌地说抱歉,只是语速很快,行动更快,脏兮兮的迷彩从自己身侧让过去,三两下替她捡回掉得七零八落的器用。然后一路直奔下楼,十万火急的样子。小周委屈地感到自己被无视了。
这年头的人都咋了,不是帅哥也敢这么猖狂?不过……这兵哥哥还算讲道理。
(作者按:小周同志颜控,学生时代认定非美貌如花气质忧郁服饰洁净体面不能称帅,其扭曲审美观本人概不负责)
吴哲一路旋风刮到重伤病区域,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地寻找哪怕是一个熟面孔,浑然不知他刚被一个护士同志在心里夸了。走廊干净得像被扫荡过,莫说熟面孔,绿军装们貌似都集体钻地底下了。寂静往往酝酿出不安,吴哲的目光在病房门外挨个儿逡巡,心里咚咚敲鼓:平常心,平常心,老翟没事儿,老翟没事儿……
多年前,在海军通过老A选拔的那一天,他本以为,这辈子或许再没机会碰到儿时那些故人。翟明杰大他九岁,吴哲上中学前只有这么一位故人。在吴哲四岁那年,他声称他们是忘年交,坚决制抵长辈们诱导邻家小弟叫“大明哥哥”的行为,告诉吴哲说这辈子你呼我一声儿老翟就成了。俗话说久聚必散。老翟考上大学不久,吴家就换了邻居。断断续续又半年过后,两人互通的信件终于黄鹤一去不复返。
任他大硕士再怎么思维敏捷,吴哲也没想到会在执行任务中故人重逢。
这次的行动状态相对静止——是排爆,地点在繁华的商业中心区,某大楼内部的煤气管道上发现了数目不详的定时□□。由于该场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重要功能,关注并参与这次任务的远不是一路人马,而进入楼内操作的具体人员数量受到严格控制。
“小心点儿,吴哲。可能这一次你要单独行动了。”命令下达后,袁朗眼色复杂地看着自己的兵。
吴哲懂他话里的意思:一,这次你吴哲是真正的彻彻底底的被放单;二,被组织安排与你联合行动的同志,可能是你极其不熟悉乃至不适应的;三,组织对你的要求是完成任务活下去,仍然。
“行了队长,我没您想的那么弱。”上车之前,吴哲转身给所有人敬了个礼。无毒油彩下笑容阳光得一如既往。
老翟当然是“兄弟阵营”里的一员。十多年没见,当年肥胖的翟大思想家已经完成了由脂肪型向肌肉型的质的蜕变,加上刚看到他的时候光线也不好,吴哲几乎没认出来。对方倒是一眼认出了他:“吴家小花匠?出息了啊!”刻意压低的声音听着很沉稳。老翟打小功课好,可既不近视也不长青春痘。那一刻吴哲想的居然是:看来相貌十八变从来不存在性别专利。
排爆行动前后持续过天,期间很不靠谱地掺和进了一顿午饭和一顿晚饭。并且据说,在安全地带等信儿的重要人士,并没因为挪地方而耽搁他们计划好的宴飨。
吴哲在昏暗中保持了近三十个小时的空腹。同样环保主义的还有老翟。到了第三个饭点儿,身边的助手有些绷不住了:“嗳,哥们,你们俩真不吃?”其实说也白说,进入这个区域的人都不可能吃饭。吴哲擦一把汗:“适当饿肚子有益身体健康。”助手咧咧嘴:“你们到底什么来头?都这样了,说话还这么拽。”吴哲笑一笑,就没话了。
助手的短暂松懈不会误事,但他必须忙着。老翟也忙着,甚至不说话。
没人能告诉他这些年老翟去了哪里,做过什么。但对于这类高危的项目,老翟俨然已经是熟手:优秀,并且沉默。对助手说完那句话后,吴哲也陷入沉默。这一天,阵地换了一处又一处,沉默就此成为昏暗密闭空间内一种专业默契的标志。于是,直到最后那声突如其来的“嘭”,他们俩谁都没理谁。
重伤病区的病房其实很好确认,因为常会有很多医生和护士从里面出来。与白衣人群的对流中,年轻的李医生认出了吴哲:“你不是那个没受伤的伤兵么?你……没事儿啦?”
后者疾走中猛地站住,这时才发觉浑身虚脱了似的乏力。大约认出这是无意识状态下给自己做检查的那个军医,吴哲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我找我战友,翟明杰。”李医生脸色瞬间黯淡了下。叹了口气,他示意前面一扇半掩的门:“赶紧去吧。他在那儿……”
吴哲刚才的碎碎念应验了一半:老翟没死,但却有事儿。他在特护病房躺着,像美国电影里被科学家挖出来研究的木乃伊,一动不动,一身牵挂。
“翟明杰同志的生命保住了。但是经我们检查,他的右手拇指被炸断,食指炸飞,手掌炸裂,弹片飞入双眼,身躯被炸伤100余处……经过抢救和治疗,目前……左眼失明,右耳失聪,右腿残疾,炸入体内的百余块碎片,要取出来已经很困难。”李医生眉峰聚得很紧,“他可能会重度残疾。”
吴哲把脸撇到一边儿,眼睛发胀,脑子有点儿空白。四十八小时前他才刚见到他的忘年交,其间两人各司其职,甚至没说上句整话。转眼,局面却成了这样。
下一秒,就有人把他从看起来很窄的病房里拎出去:“哭什么哭?这次你小子够TMD命大了!要不然,现在躺在那儿浑身插管子的就是你。”
“诶!这位同志!你不能晃他!他虽然没伤但是不排除有脑震荡……”李医生急了,但他的反对声被关在了病房里。
门是吴哲带上的。他很镇静地直视眼前的人:穿着大同小异的衣服,抹着相似的花脸,怒气迸发是因为病床上的老翟……他们是战友,是兄弟。兄弟,战友,是互相惦记的人。就像你吴哲自己心里现在对那些人一样的惦记。是……吧?
对方怒气未消,却松了手。他显然没法儿再对一个如此平静虚弱,又穿着和自己相似衣服的人发泄什么,何况这样的发泄本就找不到任何依据。还因为……眼前清秀颀长的陌生的兵,眼底有着和他一样的难过,以及别的他看不懂的更深的东西。
那士兵走开了。一路直行,目不斜视。
吴哲在靠墙角一排休息椅上坐了下来,狠狠地深呼吸了几下。任务,生命……他都明白。可这次,累到极点的,好像是他。
“哎,这位同志,刚才楼道拐角躺担架上的就是你老兄吧?”排座的另一端,有人轻声嚷嚷起来。
也不知是椅子搁太近还是人坐得过高,吴哲稍一仰面,后脑勺就轻轻砸上了墙。接着“嗯”的漫应一声,几乎不走心。关于自己这没受伤的伤兵是何等运气诸如此类话题,再温故知新已经是多余了……清脆柔软的音色,女性专利。可那又跟他们这些步兵的悲欢笑泪有什么关系呢?自然形成的两重世界从不需要柏林墙……
排椅这边儿思维信马由缰地跑火车,排椅那边儿却没放弃对这列貌似向悬崖开去的火车的挽救。“你是吴哲?”
(作者云:如果人的意识是跑火车,那么即刻起,有两列火车就这么跑偏了,鬼才知道会不会发生交通意外。)
吴哲懵了一下,豁然撇过脸,然后就看到今天从睁开眼睛起一直期待的熟面孔,却是他怎么也没料到的那一张——好像还哭过,正处于自然干进行时。事后总结:那是他的战友、网友和心理学研究对象。
袁微是一个怪丫头,每一次你看见她,都觉得她像平空冒出来的。
诚恳地说,眼前的画面很诗意:午后阳光斜洗,走廊里除了回声什么都没有,一排座椅,男左女右,平时最话痨的俩人很反讽地保持缄默。
后来以革命战友互相打气的名义,小吴少校的进一步发现:她好像长高了;脑后没了马尾辫的踪影,只有一股黑黑的小瀑布,散落两肩,直下后背。挺长的……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之后再回忆起这一段,吴哲死活想不明白当时自己脑子里咋就能冒出那么解构主义的诗来。袁微则总是埋怨自己:“我没事儿老往医院跑干吗?哪回不惹祸上身?瞎逞能呢我!”
(本节后记:文中的排爆行动取材于2003年的一则真实新闻,当然是经过一些时间、空间上的改动和模糊处理的。故事是假语村言,英雄的血和意志却是不可隐去的真实。在此遥祝:好人一生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