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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二十四)特别篇:锄妖记(15~17) ...

  •   15. 也算是祸起萧墙(上)
      这天中午,北京某住宅区某户的油烟机破天荒地打破沉寂,徐徐飘散出人间烟火。于是左邻右舍都明白了:早先姓吴的这家人,今日凤凰于归。
      吴哲从没研究过生物现象,因而很高兴能在自家厨房水池槽里发现两棵打算扎根常驻的青豆芽。
      “妈!咱们家卫生指标下调啦?几时颁布的政策?”豆芽虽小,它也算是生命,生命诚可贵,小吴少校一视同仁地爱护。吴哲毅然决定换个坑儿洗碗。
      “这是内政,你一入境打工的非常住居民管不着。”客厅那儿吸尘器声停了,传来一句硬邦邦的正宗官方媒体回应。
      户主——钱宇芳主编,是那种一向很忙的大闲人。用儿子的话说:“干你们媒体职业,当记者是生死前线,到栏目编辑基本就进入解放区了。工作时间空间都灵活,非常便于个人的业余爱好茁壮成长。”
      其实,当初吴哲说这话的时候,又一次走马上任的钱大编辑,一颗革命红心正在火头上。
      钱宇芳同志,从业二十余年,可谓兢兢业业火树银花,功劳苦劳都大大的有。可也是功高盖主,就难免树大招风。自打升任栏目编辑以来,杂志社那边就不停给她乔迁驻地。从时事要闻到文学专栏,从娱乐八卦到心灵访谈,几经周折,闹得单位里人人皆知:他们的编辑大姐,那是人才啊!编一版,火一版;她这儿火一版,别版编辑就有点儿喘不过气儿了;于是圣旨下,换一版。此乃客观规律,非人力可扭转之乾坤。
      终极结果,上级领导让客观规律逼得破釜沉舟,把这人才一提溜,给扔广告版去了。
      钱女士是个外斯文内刚烈的性情,为这事儿当了整整一礼拜沉默的活火山。最后还是军校生吴哲同志几句话,杨枝甘露,春风化雨,外加一脸欠揍的淡定样儿,把他妈给气笑了。
      母亲一笑,危险信号。不信?!参看钱氏生存法则第**条:人若居我不可犯之职而犯我,则取而代之也。铁证如山!
      吴小哲在孩提时代就有所觉悟:强极则辱一词,搁他们家就是倒过来写的。以至于后来,编辑大姐晋级主编大人,身为儿子的毫不意外:老妈把曾经压迫她的上级领导给领导了,这才是正常现象。
      也因此,别家有当兵的难得回家,算是大事儿一件,在他们家从来没这待遇——这也是正常现象。
      不过这次的探亲假是由大扫除来开头,吴哲同志自己没想到。母亲大人出差,家里空了一个多月没人住,大门一开,只见里里外外遍布凡尘,不见老妈芳踪。大硕士无奈地耸肩一笑,不就内务么?他在军校可是宿舍卫生标兵!摞起袖子,说干就干。而过程中不期然发现,自己过去住了十多年的房子其实挺大,少了一个人,就空落落的。
      再后来,钱主编到家,掏钥匙却插了个空——门自己开了,没锁。猛一回头,门口多了双军用皮鞋。再回过头看看,一个貌似儿子的高个儿,套着围裙护袖从客厅地板上直起腰,特平静、特庄重、面带微笑地,给他妈敬了个礼。
      钱主编的反应:“你没钥匙怎么开的防盗门?”
      吴哲:……
      钱主编看着儿子,一笑嫣然,门进得极尽优雅,话撂得豪气干云:“部队交给你那点儿本事撬自己家用啊?”接着,三下五除二洗手换装,翻出吸尘器投身于清楚革命垃圾的光荣事业。
      两个人分工协作,办事效率就是高。午饭是准点上桌的。吴哲端详着面前的三四个盘子,回忆起自己高考前那满桌子一天一换不带重样的内容,然后觉得自己的妈确实很了不起……钱主编,能屈能伸啊!
      吃着饭,钱宇芳静静观察儿子一会儿。又黑了!军校那会儿还是不失健康的肤色,现在是真黑!想着忽然叹了口气:“这次你呆几天?”
      “啊?”吴哲用改不了的行军速度闷头吃,心说问假期长短可不是他妈的作风。
      “来得及,去那边儿也呆两天吧。”钱主编语速平稳,想了想还是决定说把话明白,“你爸想你了。”
      过了会儿,不见回复,她抬起脸,看到儿子坐得挺直了背。
      吴哲略偏了下头,一贯的平静:“您……真的让我去?”
      儿子很严肃,真真地望着她,眼睛里有某种纯净的光泽。
      钱宇芳淡淡一笑,缓慢但肯定地点了点头。
      吴哲认真地:“那我去。”说着也轻轻笑了起来,诚恳地带着调皮。
      钱宇芳拿筷子敲了敲儿子脑门:“吃饭吧……个臭小子!”
      吴哲嘻嘻哈哈地拿起碗去给自己添饭:“同志们!我妈长大啦!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
      钱宇芳听怔了几秒,噗嗤一声:“你自个儿什么时候长大,啊?没大没小的,当兵几年,尽给我长饭量!”
      去A市的车票订在第三天。
      吴哲专心陪母亲大人呆了两昼夜,在第三天下午准时登上了向东南偏转的火车。正经的短途,时间紧巴得不够他睡个幸福的深度午觉。车厢内部,周遭是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小贩推车叫卖水果饮料报纸地图,乘务员供应热水,带笔记本的眼睛发红,连连看杀得兴致勃勃,忘带学生证的一张苦脸,不情不愿掏钱补票。恍如隔世的熟悉。
      世俗生活是最一丝不苟的——钱氏名言。心情好的时候,吴哲把后一句自动忽略不计:越是一丝不苟,越经不起意外打击。
      A市,历史悠久。吴哲喜欢这样的城市氛围,车水马龙,代谢很快,但不过于先进。他在站台上停了一会儿,扫描A站这些年每一处细节的演变。侦察兵应该善于熟悉地形。
      个儿高就这点好,视界比别人辽阔。
      当兵的就这点好,视力比别人强大。
      吴哲没想到自己的先天条件如此之好,能隔着一列开动的火车看到对面的站台。那里站着两个他认识的人。一男一女。这可真夸张……别是视网膜幻觉吧?吴哲在心里自嘲着。
      “喂!当心!袁微你站到白线里去了!”更糟糕的事儿——继视网膜幻觉之后,貌似又在轰隆隆的车声中出现了幻听。
      吴哲差点儿失笑,同时不得不有点儿怀疑,是否多日不训练,自己体能已然有所下降。
      耸耸肩,走开。或许因疲劳而下降的不仅是体能,还有心理素质。因为现在他的情绪状态变得不太好。吴哲开始习惯性自我调节,并一心二用地搜寻起附近的公用电话。
      ……平常心,平常心……

      16.也算是祸起萧墙(中)
      同其他将两个世纪的交接消磨在教室和考场上的中国学生不大一样,吴哲最早听到有人对宇宙哲学命题——抑或是高端物理问题进行阐述,是那个夏天,在家附近一所中学的篮球场边。
      夕阳西下,眼前成片儿过着高年级学生,他们把自行车推得像小蚂蚁搬家,前后各载一满篓的教材和课本儿。大思想者翟明杰,他那即将升入高三的邻居和忘年交,汗淋淋的站他旁边儿(刚从跑道上绕完圈儿回来),不慌不忙抬起一只胖手,用指点江山的姿势划拉向毕业班的蚂蚁工们,又拍拍其时身高不足一米四的吴小哲,深沉而悲愤:“一年!不够让小树苗长成防腐无虫害的栋梁之材,足够让灵长类动物发生昆虫界才有的完全变态!”
      这句话在十几年后让光电硕士朝一个女孩儿的背影露出了揶揄的笑。但女孩儿看不见这微笑,她转身急匆匆地跑了,留给他一弯儿束歪的马尾,在匀加速直线运动中东摇西摆。
      吴哲耸耸肩,低头又看了看手中貌似已经成为欠条的补票单据,把它折好,默默地放进衬衣口袋。
      事情貌似是这样开头的:有人半票上车却忘了带学生证,下车又弄丢了票,在出口处的检票员面前地方几乎要哭,顺便引起一场不大不小的交通阻塞。他的票让给了那个不走运的小糊涂神。紧接着,小树苗袁微,在家人、朋友以及所有人眼皮底下消失了三百多天之后,以一种突兀但绝对不是幻觉的方式出现在A市火车站。她有疲软苍白的脸色,沉静倦怠的眼睛,却依旧笑得不怀好意,打招呼是大咧咧的一声“解放军叔叔”,然后瞄准了补票口方向,几乎是落荒而逃。
      对此她自己的概括:“解放军叔叔,今儿您雷锋就雷锋到底,让我这人民也当回雷锋行不行?”
      吴哲哭笑不得地噗嗤一笑。他大概可以猜到这女孩儿想干什么。以前也不是没见过别人大战铁道部的盛况,可看着袁微那条歪歪的马尾辫在补票窗口有节律地弹起落下,画面充满了新鲜感。
      这场小规模战斗持续了六分十七秒七……闪电战?
      袁微是走回来的——她显然跑不动了,吴哲这么觉得。“这个……解决啦。”她看起来很愉快,特正式也特小心地递过那张二十六元整的收据单,黑而沉静的眼睛略闪了闪,全无得意,倒是有点儿幸不辱命的惺忪。
      接过那张纸的瞬间,吴哲觉得这事儿很玩味,但什么也没说。
      袁微可不喜欢他这样的沉默。这样的沉默在她看来似乎和责难没什么分别。
      她痛痛快快说起了那点儿她自己看来很可能遭到不屑的经过,像是在坦陈这一年间她浓缩的小小的不光彩的历史。你几乎能从她的语气里感到一种残酷的快乐,而这貌似出于老翟所谓的“昆虫界的完全变态”。
      如果换个相对诗意的环境,再换个相对青葱的心境,或许你会在第一时间想起病房门口的那声儿怒斥——那样的快意恩仇,包裹着象牙塔色调的骄傲,在时间的抽丝剥茧之下,它们消逝。
      吐纳了几下,吴哲选择平静地面对现实:自己仍然很年轻,仍然乐观,有理想和希望,可的确不再青葱。在A大队,成为一个老兵,意味着你所有的青葱都已被榨干。屠夫那样的小人,队长那样的烂人,众生百态,其实都是这么过来的。
      “锄头少校,在您的面前我得承认我是个特普通的人,普通到世俗。我和你们太不一样。以前当学生那会儿还能勉强留下三亩地清净,现在啊,要工作、要挣钱、要养活自己,活得那就更世俗了,简直俗不可耐。”
      最后她叹了口气,却挺直了脖子,很认真很认真地睁着眼睛,甚至还在微笑。她在脸上用力写下“I am fine”,然后潇洒转身。
      再见到她,却是在医院。
      医院!居然又是医院!这就是传说中的RP么?
      此行专程而来,但和父亲只仓促见了一面,现在的老爸比他还要忙。因此,由他代劳接起了吴小语急急忙忙打来的电话。
      六岁的小人儿了,讲起电话还是没头没脑。听到哥哥的声音,吴小语小朋友开口转瞬就成了三分哭音,两分爱娇,外加五分的可怜兮兮。那意思很明白:她又惹麻烦了。或者更可能……她们母女遇到麻烦了。粗略估计,后一种的可能性更高出百分之三十。吴小语的母亲不会轻易让女儿打求助电话,只要她自己尚未阵脚大乱。
      耸耸肩挂了线。OK……Well,脱下军装的吴小哲同志是一个幸福的麻烦中转站。
      那一天,或许受气温影响,医院的来苏水味儿特别浓,或许候诊室太静僻,吴小语嚷嚷的声音格外尖脆。等会儿……吴小语这小捣蛋瓜管人家叫阿姨?!情况还真乱。
      候诊室。一面新刷白的墙,几排椅子的中间位置,她在人堆里无意识地露出自己,看样子显然对这次计划外重逢也有点意外;不过仍然安静地在人堆里继续坐着,没说话,但表情很像坏小孩儿恶作剧后的快意。她的歪马尾不知啥时候已经变成了小麻花,很自然地拖过肩头,无声昭示着她和吴小语电光石火般的交情。
      她真到了得进医院的份儿上,看起来倒像个没事儿人。
      “十三号!袁微!”护士在叫号了。
      “是在叫你吗?”吴小语扒拉着挂号牌子上的数字。
      “是——”她拖长尾音,站起来,点了点吴小语的脑袋。
      她进了诊室,之后一连几天被迫在病床上度过,并像一切正常人一样,虚弱、发烧、做噩梦。吴哲没料到她会那样排斥抗生素,即使已经烧得脑子不清,也照样可以对护士的静脉注射器进行自发干扰。除此之外,不得不说,袁微在做病人的时候是安静而配合的。难吃的病号饭,嚷嚷着不想吃,却从没浪费过粮食。说是卧床休息闷得慌,可也不曾溜过号。处于半清醒状态时,她甚至可以算是乖巧伏贴的;一旦神智清晰,就变得分外警惕。
      “我觉得……你好像很擅长和人保持距离。”吴哲说。
      “你好像很擅长挨饿。”袁微瞄了他一眼。这一刻,吴哲明显感觉得到,她在警惕他。
      她的目光时时流露着某种促狭,眼底深处却有少许惧怕和不安。前者还不足以把后者湮没,这或许是因为——她太年轻。
      袁微小妖者,欲彰己心之无我而近妖。
      这个城市女孩,三百多天不见,仍然迅捷、敏感而好强,然而看得出来,她很累了。精神过度疲劳往往是一个人焦虑的重要成因。现在,那个总是玩儿命护着自己的小丫头,已经无异于一件轻型攻击性生物武器,稍不留神就弹洞前村壁。
      一年时间,够发生点儿什么呢?以人的一生这个宏观角度衡量,它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个中的常数和变数能否具体量化?好吧,这是个问题。
      歪歪的马尾终于在检票口的人潮中不见了。吴哲收起笑容,把掌心的小纸鹤放进口袋里。
      这是张便条,说是要转交给袁圆圆那个小麻烦。……能面对袁家那俩狐狸而不稍改其色,却跟地球人躲外星人似的躲着他?这可实在说不通。
      小吴少校此刻并不知道,其实答案很简单:这会儿她要是昆虫,那他就是蚊香!
      要到之后很久,吴哲才从对方的脸上看出来——在她的世界里,自己是能熏跑一切飞虫走豸的环保型蚊香。
      下午的太阳又偏西了点儿。他的上车时间到了。
      落了座,吴哲告诉自己,对无关紧要的问题应该释然,有这工夫不如专心享受车厢内的暮光。
      拉开窗帘,A市缩小若干倍数的马路便夺目而来,非主干道上红绿灯频繁跳跃,人行横道歪着方向,让人想起网络聊天常用的符号——“满头黑线”。
      很像某烂人被完毕同志噎着的表情……
      没事儿他想队长干吗?
      吴哲不觉感到眼皮猛跳了几下——
      不是好兆头!

      17. 也算是祸起萧墙(下)

      鉴于火车上眼皮狂跳的不良先兆,归队后吴哲始终保持着全面警惕。应该说,警惕得过于全面,却忽略了一点:一个兆头,无论好不好,都不会太快应验的。它很可能应验在三五天一星期以后。
      确切说,是始于三五天一星期以后的凌晨时分。
      向来只飞公蚊子的A大队,那天平空有只雌性小动物出现在靶场。坑道边的坡地,队长坐一个土堆,她坐隔三四米的另一个,睁着黑黑的眼睛,那么安静。行进中吴哲又想到了那个比喻:跟灵魂出窍似的。
      走近之后才看出来:这是让打枪的声音呛住了。没见识过真枪实弹的人,对枪声有种本能的反应,袁微这反应再正常不过了。可是她一个非基地人员这个时候在这儿干什么?
      最近似乎很闲的袁中队长显然知道。

      一进袁朗办公室,吴哲就有点后悔没随身带着他的大文件袋。桌子上是一本牛津大辞典远不能衡量的厚度和凌乱,体积感、存在感都足以构成某种视觉震撼。袁朗同志脑袋上那寸许狐狸毛被他自己抓出了超现实主义意味;眼睛倒是亮得胜似平常,就是色儿不大对,一阵发红一阵发绿。
      “进来进来!罚站军姿的别杵我门口。”眼睛红一阵绿一阵的家伙嚷嚷。
      队长把头抬起来了。瞧那蓄谋已久的架势,吴哲用三秒把自个儿调整到准备就绪的状态,可对方并没打算拿他当人工魔法兔子或者手动金山快译。眨眼工夫,袁朗已经把面前堆成山的白纸黑字理干净了;出于效率和从容,他甚至来得及把烟点着。
      袁朗最后那个动作是习惯性的,因此吴哲只能在心里默哀。对有些死老A来说,和尼古丁划清界线并不比别的事轻松——有时候那关乎一种奇怪的尊严。尤为奇怪的是,为这尊严,身边有许多人戒了烟。于是,一颗变态的自尊心负隅顽抗,变成难以理解的事。
      “队长,我想提醒一下,医务人员的嗅觉很灵敏……除非您养成穿着衣服一天洗三个热水澡的习惯。”吴哲把风凉话说得异常淡定。尽管这淡定看在对方眼里,相当于异常腹黑。
      袁朗皱了皱脸,戳灭烟头,不甘却也无奈。肖珊同志的鼻子绝对比一般医务人员灵敏。
      不过么,他袁大烂人,扫兴和恢复兴奋也就上下眼皮一碰的事儿。
      袁大烂人眼下的兴奋点颇具文化气息——那是从他抽屉里捎带出来的一小摞心理学专著。袁朗的办公室里有什么书都不是问题。问题是,它们本该坚定如哨兵般地留守在他吴少校宿舍的书架上。
      事后吴哲有点儿诧异自己那一刻的冷静。齐桓说得对,人一开始独立削南瓜,心理素质、战场意识那是完全不同了。
      “别介意啊,查内务的时候从你宿舍偷出来几本书。”忽略语气和神态乐观理解的话,袁朗这算是在道歉,虽然是最没有诚意的一种,“齐桓说你最近研究上这个了。”
      吴哲眨着眼,很显然,他又被侵犯隐私权了。但并不表示他输了。“像您对付我们那样去对付别人,这种当烂人的天赋不是人人都有的。一般人很难不借助外力。”
      袁朗点了点头。“有收获么?”
      吴哲想了想,说:“对好斗的人消耗智力,对不服输的人消耗体力,最终仍然回归到意志,这是队长您的一贯伎俩。如果挪用在削南瓜的实践当中,可以解决三分之二的问题。需要另辟途径的是剩下三分之一。”
      袁朗饶有兴致看着这个自己招来最难管的兵。“有些人既不服输也不好斗,你就是。”
      “面对这样的受训人员,没有捷径,要让他们信服,只能是用绝对真实的东西。”吴哲说。
      作为教官和指挥官,袁朗这人身上虚的太多,但他有足够实打实硬碰硬的资本让他去兵者诡道。一个烂人因此才当了他的上级和战友而非败将和陌路。削南瓜,实力胜于一切捷径。吴哲想不承认也不行,连这一点也是从袁朗身上总结出来。
      袁朗点点头:“我见过你的靶纸。”吴哲笑了:“我个人更加喜欢的说法是,您看到我的射击。”
      生活大概是抽风了,总要去模仿电视剧。吴少校南瓜时代的魔鬼教官在靶场经历过的一幕,N年后的今天几乎元搬不动地砸到了他自己头上。
      当然,如果非得说有点儿戏剧性变化不可,那就是多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观众。
      ……但这与现在的话题无关,不是吗?
      觉察到袁朗眼神的变化,吴哲想了下,还是决定坦诚布公:“今天,我的射击应该没有让您失望,可是我想说,它让我失望了。它提醒我,我只是在复制。”他那一步之遥可不是靠复制就能拉近的。
      袁朗说:“做人别太贪心了啊,入袋为安。”大灰狼笑得又善良又无辜,“吴哲,你现在好斗了。”
      这完全可以理解为一种褒扬。但那口气像在说,吴哲,你现在断奶了。
      袁朗毫无悬念地感到站在对面的光电硕士好像有一瞬间想把自己从窗户扔出去。
      事实是,吴哲真的想把这个人扔出去——如果他不是指挥官,如果……打得过他。

      日光偏午。
      袁微此刻正在大灰狼的狼窝里一觉睡得昏沉,全然不知道有只乌鸦从窗外飞过去了。
      窗外的日光让乌鸦翅膀变成了幽幽的深蓝。
      吴哲看着那幽蓝的影子疏忽掠过桌面上几本书,然后看到夹在书中的活页笔记无所遁形地被袁朗悉数取出来。
      袁朗显然早已扫荡过上面的内容,抬头神色复杂盯着自己的兵看了看。“我听葛大夫说起过她的情况。”
      话起突然,吴哲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她”是谁。
      “焦虑,懒散,警惕,外部表现为大而化之,”这个话题似乎不适宜任何玩笑,袁朗说话间变得正色,“她几乎可以作为你这些笔记的活案例。”袁朗停顿了一下,温和但肯定地:“你们见过。”
      被省略的潜台词:今天之前,去年野战之后,私下。
      这下他明白队长想说什么了。几页纸的整理记录,足够暴露记录者潜意识里真正进行心理学分析的对象。虽说问心无愧,可侦察兵怕的就是暴露。吴哲空前强烈地意识到自己是个侦察兵。

      袁微在基地只逗留了不到四十八小时,活动范围受到严格局限,据说连食堂都没去。但要说她这四十八小时过得极尽无聊,恐怕就大错特错了。在375迎接日出日落,一次负重登山越野,有这样经历的人已经无权去抱怨生活的单调。何况,事情似乎还远不止如此。
      陈寒晚训后的口琴声那天迟迟不起,一直沉寂在他行李包里的竖笛倒活跃得人来疯。
      齐桓真的拿起了平时特宝贝金贵的菜刀,为的是一顿番茄蛋花刀削面。
      因故暂别了室友、战友和发小的许三多频频展示他的白牙,左右老A们纷纷表态:“木头今儿开花了。”
      貌似跟队长打了小半月冷战对峙的嫂子,是日移驾家属楼,三中队人称“破冰之旅”。
      ……
      天知道这些个破蝴蝶效应是咋产生的!
      吴哲不用知道——它就是人为产生的。
      无论出于何因,袁朗同志直接或间接领着他的本家小丫头外出打酱油的时机忒也凑巧——总不偏不倚出现在他的南瓜部落的彼时视界之内。个烂人什么动机还用问么?别说地球人,火星人都知道了。最可恨是这批待削的南瓜,一个一个眼尖似芒口若悬河,赶上这等良机,索性就地取材贫上了。话之口音各异,言之大意如下:
      “老A的水准奏是比老步高哈!”
      “伙食单做,操练开车,手机常打,三天两头混个酒足饭饱,完了还有女同志在眼巴前儿走来走去……”
      “……要不咋都想来老A呢?”
      队列外拿着记分册的顿时受了打击:扣他们分倒像做贼心虚似的……
      吴哲记得,在这批南瓜中最后留下的几个,那时候都没说话,表里互现的目不斜视心如止水。
      刚刚进化成轻型生物武器的那女孩儿,让她沦为大灰狼削小羊的菜刀二号而不自知,理论上说,不可能。但实践和理论的那点儿差距,其本质不外乎让不可能成了可能。很快,时间上午八九点,地点375主峰,事实摆在眼前,她真不知道。
      在吴哲后来的记忆中,袁微似乎很喜欢坐在山顶,无论她迎接的是曙光还是烈风。北方的大山不在话下,江南水乡一个棱角尽没来历无考海拔欠奉的小丘陵,照样能让她乌溜溜的眼睛静下来。同之前数次见过的沉静不同,这种静是快乐的,他能感觉到。
      多年后再想想,头回见她眼中有这样的静,恰是在375峰的日晖下:小桃子脸(作者云:当然没有那么多毛毛)成了淡金色的,歪马尾几乎被风吹到一侧腮边。后来,人蹿起身来了,脸也红了——
      “我疯了吧。”她跺了跺脚,低头转身嘀咕着,脚步朝着山下。可走了没多远,又傻乎乎,哦不,气呼呼地回来朝他嚷嚷:“少校,大硕士,解放军叔叔,对不住,我刚刚说了‘家庭不健全’这样儿的敏感词汇,怎么着吧?要杀要剐你给我个痛快?”
      她乌溜溜的眼睛里飞过一丝……燥热?
      鱼怕脱水,树怕剥皮,凡物都有一怕。袁小妖怕什么呢?怕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儿,说了不该说的话,惹了不该惹的麻烦。只可惜二十四岁以前,袁微还没来得及弄明白一事儿:麻烦是会自己找上门来的。
      这会儿不明白没关系,袁大灰狼有的是时间让你明白。
      第二天傍晚,袁微搭乘的火车准时向C城开动。肖珊忙着给葛大夫家打电话报平安,几个爷们儿被清场出室外,徐睿问:“锄头,刚才齐桓在厨房里跟嫂子嘀嘀咕咕,你听见他说什么没?”吴哲一笑:“应该是一时技痒,在抱怨烹饪试题的难度系数偏低吧。”学齐桓的口音,“‘小丫头乖得很,让干什么干什么……吃饭也不挑,随便整点儿面条就算对付过去了……真好养活!’”袁朗睨着他俩,边笑边瞪眼:“说明他自己压根儿没养活过孩子!”
      吴哲敏锐看出这话背后的潜台词:大灰狼的A计划离结束还早着呢!没准儿,它才刚开了个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二十四)特别篇:锄妖记(1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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