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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二十四)特别篇:锄妖记(11~14) ...

  •   11. 那一年北人南下
      正是十月中,晴天。
      火车在不知名的小旮旯站临时停靠,车窗外飞行的景物倏忽恢复静止,车厢内开始传来乘客骂骂咧咧的议论。三三两两的站票客把乘务员和推车堵在了过道中央,后者开始耐着性子叫路:“请让开呀!不好走了哇……”
      轻声细气,吴侬软语。南方人的性子!
      七号车厢,一个女人拉着提干箱朝年轻秀气的乘务员略略侧目。女人穿寻常秋衣,就南方十月的气候显然是嫌闷热了,头发有点儿松乱,但看得出来原先绾得一丝不苟。她也是站票客中的一员,并且分外站得笔挺,甚至侧身让乘务员经过的时候,她还是笔挺的。
      “泡面,饮料,今天的报纸……”碰上这么位乘客,乘务员也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女人把因汗湿下滑的眼镜扶回原位。那是一副老式调光镜,做工严谨,形状呆板,镜片是近乎透明的浅褐色,配在她的脸上倒是说不出的合适。
      南方的秋天真的很热,阳光也比预计的更生猛。哎,这都停多久了?
      手机就在她的手上,可她低头看了看腕上的表。那只表老得像她的调光太阳镜一样有趣,是种饱经沧桑的全新,极衬人。
      时间还来得及……只是,这天气!
      女人对自己呵呵笑了一下,这时才注意到旁边有双眼睛研究她很久了。
      那眼睛也意识到自己被发现了,忽闪了一下,轻轻地半盍起来。
      一双黑而沉静的眼睛,却不老实,只属于少女。
      女人看少女的时候,眼光永远带着一丝复杂和玩味,饶是她也不例外。
      看她的那姑娘就站附近,反背着一只旅行登山包,穿得清清爽爽带点儿男孩气,随着人流不断变换落脚点,身体动作灵活而不失稳重,熟门熟路,一看就是经常出门的。对方这时正低头从那包口里翻找着什么。婉转擦肩时,她的角度刚好能看见女孩儿的一头黑发随意地束在脑后,有点歪。
      ……好像,还是一半大孩子。学生吧?
      “我工作了。”那姑娘忽然小声说,音量刚好可以让她听见而别人听不见。
      女人愕了一下。她肯定,刚才那句话自己没说出来。
      “真的,工作了。也没几个星期。”她的音色像南方人,但语气爽快,说话不带口音。
      话说得傻乎乎带点儿莽撞,可足够真诚,眼睛大大方方对上她的注视,难得看不出一丝慌张。
      这就是年轻的好处。女人这么认为。
      她不记得自己曾经在任何地方见过这样一个女孩儿。可火车再次开动起来时,她们已经聊得像一对忘年交了。
      “你北方人吧?”女人笑着问。
      “半个北方人……另一半是浙江人。”女孩儿微笑得很没心没肺。
      但这并不影响她下一问题的跳跃性。
      “我到C城,您哪站下?”
      “终点站。”女人对孩子是没戒心的。
      女孩儿的眼睛乌溜溜转了转:“也是北人南下?”
      女人笑着皱皱眉头:“我说话的口音很重么?”
      女孩儿跟着笑了,微微一低头:“您行李重,是出远门。穿衣服是典型的北方习惯。还有……”犹豫片刻,扮了个鬼脸,小声地说,“您身上有甜食的味儿——北京稻香村的豌豆黄。”
      女人笑而不言。她儿子都比这丫头大了,这岁数的人还吃那个?不过在北京排队进站的时候,倒的确有个抱在大人手里的小孩儿捏着一块,那一家子就站她后头……总归猜到七七八八了。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在《C城日报》。”提到工作单位时,女孩儿的情绪既不沾沾自喜也不郁郁寡欢,那是一种像她那个年龄不太多见的坦然。
      女人忍不住开始以一种行内人的眼光打量她:“当记者吗?”
      女孩儿摇摇头:“临时打字员。”想了想,语气很肯定地,“以后会好的。”
      她的肯定也是那么坦然。
      “那么,祝你成功。”女孩儿下站前夕,她沉吟片刻,行内人的官腔到底还是打出来了。
      女孩儿朝她笑一笑:“谢谢。”腮边的一湾浅靥若隐若现。
      那神情呵,饶是她钱主编看了也心下自嘲:咱到底是老了啊!
      汽笛声响,火车徐徐地开。或许是受了那份年轻的刺激,钱宇芳终于忍不住拿起手机拨通了此刻不知远在哪片儿旮旯里的儿子——他们单位的电话。想到这儿她就莫名地气不打一处来:这都信息时代了!噢,国家把人对人的发达联络网建立起来,她堂堂北京《xxxx》杂志的主编想找儿子还得绕开和尚直奔着庙去……她凭什么呀?
      对于钱主编来说,跟儿子生气的终极反应是旁若无人地自个儿笑到气喘。
      于是电话接通的时候,那头接电话的人听到的是一个女人低沉而含糊不清的笑音。当然,该说清楚的问题她绝不会含糊。
      然而……
      “不在基地。”通讯兵的回答很干脆。
      怎么可能?从北京出发前,个臭小子不还在邮件里说这两天他轮休?钱宇芳觉得心有点儿揪。又出紧急事件了?臭小子,什么时候才能不让你妈再这么杞人忧天?还嫌我事儿不够烦的么?

      12. 千刀万剐而成佛
      吴哲其实没离开基地太远。
      几天前,新一轮的演习圆满收尾。经大伙儿举手表决,一致赞成集体上队长那儿蹭顿饭——都听说了,袁朗家属楼里有宿舍,车从基地开出去十来分钟的地方还安了个实实在在的家,窗明几净,锅碗瓢盆……据说正常得不像烂人呆的地儿。彼时,袁朗极无辜地看着手下的南瓜们,琢磨半天,决定屈尊给大家做顿糯米鸡蛋摊饼。
      老A们满头黑线,烂人一嘴坏笑:“数目管够,爱吃不吃。”
      故而,钱主编电话打到基地那会儿,吴哲正在厨房里兴致勃勃地参观袁朗同志拿筷子跟一碗鸡蛋死磕。据齐桓解释,这活儿得把鸡蛋彻底打散在糯米粉里头,加水和油盐搅成稠度适中的糊状,再浇花似的拿捏着度量下锅……总之,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再不起眼的事儿它也算有技术含量。
      齐桓的话吴哲完全理解,比如说现在袁朗同志故意把碗敲得叮叮铛铛,在那叮叮铛铛奏鸣曲中还一副连玩儿带做事不亦乐乎的样儿,企图显摆的就是这“技术”。
      “爸爸!”一个圆大脑袋突然从吴哲身侧拱了出去,“妈妈说了,几个伤员叔叔不能吃鸡蛋!”
      感觉到一条腿连围裙让儿子的小胖手拿下,袁朗习惯地眯起眼,低头笑:“哦。”
      刹那,看客吴哲耸着肩膀儿琢磨:人杜甫怎么说来着?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其实队长过得挺幸福的。

      记得刚从南瓜楼搬到大队宿舍的时候,有个老兵说过:“老A的假期和兔子尾巴是亲戚。”当时吴哲没在意:不就是短么?有什么了不起的。真体会过了才知道,这话还有一层意思:它通常前后都挺招狼的。
      轮休一结束,新任务的通知就来了。又是和乙类部队的对抗,草拟要求战损比控制在1:15以下,具体人员调配待拟。
      说起来末了这“具体人员调配待拟”几个字添得暧昧。铁路的考虑是:架不住袁朗个狼崽子近两年搜刮聚敛,大队内部初现生产力发展不平衡的趋势,关键时刻只好资源共享。底下老A们对领导的战略思想也有体会:最近参加演习实战,上边儿临时一个跨中队调度,让人带着仪器跟班跑是常有的事儿,具体遭数儿够那几个稀缺兵养成习惯的。
      习惯了,也就成自然了。久而久之,吴哲静候上级对他的新一轮发配堪称动作熟练。
      要说袁朗他不是一般人,就怕你养成习惯。这天下晚叫吴哲到办公室。吴哲照例带上一大文件袋,就等着队长那儿厚比牛津大辞典的双语资料。不料期望落空,到手的打印纸满打满算厚不过他一个月工资。
      近来戒烟落下的并发症,袁朗一坐液晶屏幕跟前儿就可劲儿地搓巴自己头发,顺便忙里偷闲关照他一句:“这次你跟齐桓、成才各带一个分队……名单列最后一页了,要什么人自己划拉去。”吴哲敬礼,转身跑回宿舍,到底还是发扬怀疑精神把到手的材料翻了个底朝天。台灯下,上下眼皮即将亲密接触之际,吴哲迷瞪迷瞪地想,个烂人这次居然不是蒙人的……
      说不是蒙人,倒也不全对。翻腾翻腾袁朗留给他那名单很快发现问题:人员构成类型单一化,单兵综合素质平均化。说难听点儿就是这些人在老A属于中不溜,少特长,没啥突出的地方,耐力还都不如许三多。再一看前面分配给他的任务,换个经验丰富的分队长都够头大的。吴哲皱皱眉:简直就是Mission Impossible!
      很久以后,吴哲还记得那天晚上,自己困得不行,最后累趴在桌子上反倒睡踏实了。一觉醒来,朝着面前散落的一张张白纸揶揄一笑: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平常心吧!

      总的来说,小吴少校的分队长处女航开得还算顺利。事后盘点:该围追堵截的敌军一个没漏,战损比指数巧达标,没有被俘的。美中不足是吴哲分队整体综合表现寻常。铁路的评价:“功过持平。”袁朗就没这么客气:“没给大队捅漏子,也没什么建树。这样儿的搁老A就三个字——庸人也!”

      那时候陈寒站在齐桓分队里,被他们中队长这话气得小脸发青。结果袁朗刚说完,小孩儿差点就冲出去了,得亏齐桓反应够快,暗暗地一拉一带加一踹给摁回队列。
      事后齐桓想想,也难怪陈寒替吴哲委屈:演习间两个分队时有借遇,小孩儿心细,冷眼旁观得比谁都清楚。用另几个分队长的话说:两寸牙雕,他们不容易!
      吴哲对这事儿倒是挺镇静,神定色不改地站那儿听着,少有地没顶嘴。回头训练起来,袁朗有理没理给加个餐也照单全收,还决不挑食。齐桓想起之前陈寒受刺激那阵儿的反应,心说坏了,这娘们唧唧的酸秀才该不要最后闹哗变?袁朗也奇怪,往日最难管的兵这回接受批评的态度特好,怎么说都反常了。
      徐睿得了近水楼台的方便,抽空问起来,对方少校官蓦地里剑眉一横:“千刀万剐而成佛——就队长削我那几下,还差得远。”听得徐睿犯糊涂:“你文绉绉的啥意思?”对面儿吴哲好像是困了,拿枕头蒙住头,声音含糊着:“此去经年,小生偶然顿悟。”徐睿听了,凌虚一脚,就把被子踢翻在自己身上:“你小子就是不爱说地球话……”

      关于这一问题,谜底在若干若干年后,由当了准家长的吴哲同志在胎教期无意中揭开:“在一间寺庙里,有一尊巨石佛像,佛像脚下有石台阶。台阶和佛像是同一座山上采下的石料。削六面而为阶,或受千刀万剐而成佛……哎,我能听听你的选择吗?”据考证,彼时月份未足,胎动还不明显,倒把准妈妈听得边散步边笑,顺代那名胚胎期的未来生物回答庭训:“它说了,在那之前,我选在山上继续做一块普通的石头,直到遇见我的米开朗琪罗为止。”

      13.此去怎知又经年
      702团辖区某片极似月球、被美其名曰“自然高速”的旷野之上,有人在驾驶座上揉了揉被天气寒湿的脑门儿。外头在下雪了。握好方向盘,袁朗边寻思边用更专注的懒散目视着前方。其实这会儿不过星星莹白飞扑,只能说,他这等皮糙肉厚之辈,对即将到来的寒冷一向敏锐过人。
      “嗳嗳,他们这儿天气不错啊。”袁朗同志乐得对着手台一顿嚷嚷。加速,他咬上一支烟,同时始终叼着一种怪笑。
      “立冬交十月,小雪地封严。大雪河叉上,冬至不行船。小寒之日雁北乡,又五日鹊始巢,又五日雉始鸲。大寒之日鸡使乳,又五日鹫鸟厉疾,又五日水泽腹坚……”
      两车尽情飚速的空旷之地,节气歌混杂七十二候,被他们队长那破锣嗓子喊得精气神十足可也着实难听。另一辆车,坐副驾驶的C2妄图以某种质疑来打断对讲机那头四六不着的扯掰:“哎菜刀,你们那车现在确实是四轮着陆吧?”
      于是他遭到了经由高科技设备传送的声音打击:“开口没好话!你们家的车两个轮子着地?”
      “惭愧。自行车。”
      “找削你!”
      对讲机那头的齐桓听起来很像立刻要扑过来掐人的脖子,但很快被成才忍笑用声音盖住:“嗳嗳菜刀……放心,这雪肯定积不下来,回去的时候耽误不了你开车。不信你问三呆子。”
      后座上许三多一口欺霜胜雪的白牙:“嗯。有积雪就该过年了。”
      C3猫在他旁边儿猫一样地叹息:“很遗憾,传说中702辖区上空的晚霞。”
      两车人一路上颠得不亦乐乎,不知道第几个拐弯的地方,袁朗的车突然刹住了,顺便也让另一辆车里的热闹刹了车。
      “看什么看,到地方啦!”驾驶员中校先生似乎有些不满地说。
      但毫无疑问,这种归因于戛然而止的静默让他整个儿兴奋起来。甭管怎么说,让他带上几个多日无事以至浑身发痒的兵,以“半武装”状态开人家训练营地去,说是参加什么“大联欢”(此说法来自铁路的版本),这种近于得瑟的“交流活动”,在袁大灰狼看来,那绝对多多益善。老A们少有地不反感他们队长兴奋:左右今年春节是回不了家了,要能这么过倒也得劲儿。
      一个个绿得发暗的人影便迎风跳下车门,高矮胖瘦,共同点是面目模糊眼睛明亮。能让他们得劲儿的那些人已经在远处齐崭崭地码着,显然,他们也兴奋得很,就差自制着没把厉兵秣马写脑门儿上。
      就这样,看着人数悬殊的双方交换了一次友好中带三分剑拔弩张的敬礼,算是一个火药味甚浓的欢聚开幕式。
      此时此刻,老A们站着队列,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出发前一天,自己那个话痨的队友曾当众絮叨:或许在外行人看来,步兵的尊严,时常会同气温成比例关系,正比反比视具体季节而定。
      每个人都不由地从心底发笑,天生笑脸的C3则眨了眨小猫眼睛:“你们说,吴哲这小子这会儿在干什么呢?”
      然后每个人的屁股都捱了某只狼爪子不动生色的一下。
      没人看见袁朗笑得颇为幸灾乐祸:吴哲?估计这会儿该太后有旨了吧。
      肯定!绝对!他袁大灰狼掐算,十之八九错不了。
      事实是加强版的。当天,辽阔草原喷射出第一瓶爆裂的液体手雷时,吴哲的脑袋正在通讯线上的南北对话中遭遇两头轰炸。
      理论上,一个多年兵龄的老兵,春节告假不是向单位,这也不新鲜。差错在于时机不当。
      吴小语过年这就算七岁了,即将步入与九年义务教育搏斗的人生阶段,火气大点儿值得理解。
      相比之下,钱主编在电话那头情绪失控倒是一次突然袭击。并且,情况不容乐观。
      众所周知,钱主编打学生时代就跟苦情戏势不两立,再怎么跌打损伤也绝不红一红眼圈。但这一天吴哲严重怀疑,自己挂电话的下一秒那边老妈会不会哭。
      “……你都二十几啦!”这是主编大人最后的指控,没头没尾,却是重火力精确打击。
      记忆犹新钱宇芳同志当初坚持独立监护他的那份强势,也因此在少时自诩为平等观念的个人奋斗潜意识中,心安理得地习惯了这份强势。而后,全然无视他妈这些年面对更年期的悬崖泥沼在玩儿命地打擦边球。
      吴哲不禁有点儿惭愧了。习惯地耸耸肩,深吸一口气:对当惯模范儿子的人来说,这种颠覆性自我认知的杀伤力堪称苛政猛于虎。
      通讯大战这边弹药告罄,门外便喊了一嗓子,招呼三中队的去领包裹信件。
      “三中队没回家的不都新年大联欢去了么?你小子咋还在?”收发室的林大鼻子看人的时候有意抬了抬帽沿。
      “都是战友,举手之劳。让新同志常回家看看。”吴哲言简意赅中迅速调整了一下工作态度——留守人员的职责当然不包括以权谋私。
      “东西可多。你一个人行啊?”这会儿在吴哲看来,林荣升眯起眼睛笑无异于东施效颦,并且带着更加明显的不怀好意。
      可悲地是,他没有危言耸听。
      吴哲把最后一只邮包扛回宿舍的时候,感觉近几天拉下的体能平时训练量基本上回来了。
      可事情还没完。
      二中队留守人员李小山早上请了大半天的外出假,归队的时候顺便飞来一个通知:“值班室有一包东西,你们队的。赶紧领回来!不然尽便宜站岗的那几个小子了。”吴哲从一堆有待分门别类的包裹物件里抬起头,尽可能平静地瞪了他几秒钟:“身为战友我想我有责任提醒一下,愚人节不是今天。”
      “嘁!蒙你我是你生的!”
      不幸中的大幸,他的确不是蒙人。
      庆幸中的哭笑不得,装东西的那包——它的确是“包”。
      也就一小型行李包,上面拉一提杆,下面带俩轮子。
      至于这“现象”内部的“本质”自然已经让哨兵验过了,五花八门什么内容都有:杏仁、榛子、胡桃、果脯、饴糖、牛肉干、百分之七十可可的巧克力,另还有若干条状似香烟的不明物,眼尖的人看出来那是枣片……累大半天体力消耗过度的人看了肚子都饿。
      吴哲没空咽唾沫。他沉吟了一下:“请问这个包是什么时候送到的?”
      “也没两个钟头……不是邮递员。”哨兵们相对笑得挺神秘,几个年轻调皮的还偷偷朝基地大门外打起眼色。
      基地通往国道的地方是山路,大冬天看着格外地冷荒荒。不远处某个不起眼的旮旯,有个极单薄的浅灰色身影零落地半隐半现。
      吴哲顿时浑身有种不出所料的松懈。
      “麻烦一下,战友,我想给大队长办公室打一个电话。”他几乎是微笑着提出这一要求。
      意料之中,外出假很顺利地批下来了。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可铁队心知肚明。至于那把的车钥匙,就真是意料之外了。说到这类事宜时,铁路的语言表达一向比全基地任何会说话的生物都要简捷:“替你队长战友送送人家。”
      基于此前在基地那次不算光彩的尴尬经验,很有可能罹患特种部队恐惧症的柳苏苏显然很诧异会看到他,直到被请上车大眼睛还扑闪扑闪,半天没回过神儿来。
      吴哲也感觉到气氛不适,于是开着车很标准地向人民敬礼,趁对方一愣的工夫解释道,“今天早上,队长领着菜刀他们几个出去了。不是任务……比较另类的团拜吧。成才也在列。天快黑了,再晚你赶不上回去的末班车。”
      一席话下来,柳苏苏的脸色转了好几转,最后又恢复成被冷风吹得微微踆红,但明显平和不少。
      “你没有去。”她笑了笑,并不是询问。
      吴哲便也没有多解释。这的确是一个很聪明的姑娘,按他妈常用的概括,乖人一个。
      而后一路无话。柳苏苏坐在后座轻轻摆弄她那已关闭的手机,忽然抬头看了一眼前排专心开车的年轻少校官,嘴角下意识地弯起。今年春节啊,那个死较真儿的袁丫头也说回不来……
      熄灯号时间还差半个小时。宿舍楼灯火通明,三中队寝室有一条边儿空荡荡的暗下去。吴哲在走廊保持队列姿势呈四十五度角仰望,忽然觉得基地冬天零星降雪的夜空真凄迷……
      北京时间同一刻,南方某省,一个戴白围巾的女孩在全市最高楼顶独自伫立,赤着双手捧起了据说是数年来降落C城的第一片雪花。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想完这句,她感到自己脖子忽然一哆嗦。不是冷的,让柳三变酸的。

      14.去日风景旧曾谙
      若干年以后,在医院走廊上,面对师侦营的装甲老虎的好奇提问,吴哲被迫再度回忆起那个手忙脚乱的冬天。
      比跟队长斗智斗勇更令人头大的电话。
      收发不迭的包裹邮件。
      以及柳苏苏。
      “那年你在你们基地……就值班室那事儿吧,我听说了——就,就一个包,你是凭什么断定……”高城一边问,一边抬起脖子,努力抢救他被婴儿揪住的衣领口,而从他怀里伸出的另一只小嫩爪子,正试图挠挠他脸侧那道此刻可谓异常温柔的疤。
      此时经过的白大褂和绿军装们都能看见,一个脸上有疤、走路蹦高的副营级军官,浑身绷紧地维持军姿,可脸上的笑纹早已全线失守。那表情让人毫不怀疑他双手连抱带举的是一名司令官,因无知无觉而格外肆无忌惮着,仅靠嗓门儿就能翻云覆雨。
      “哎我说……你凭什么就断定是成才那个对象亲自到访?啊?理由?说来听听。”很显然,昔日意气风发的高副营长,此刻情绪不稳强作镇静,才致出现没话找话的征候。
      吴哲得承认,非常时刻加类似处境,自己情绪也没比人家稳定多少。尽管那不妨碍他把若干年前的思路归置还原。
      “提杆包轮子磨损程度较大,说明被拖着走了很长的山路。看包的规格和颜色,主人多半为女士。能拉着这么一车东西步行抵达基地的女士,就个人所知为数不多,依据当天实际情况,也就一个柳苏苏有这种可能。从她之前的行为来看,既然来了,两个小时,应该还没撤离现场。”吴哲答得尽可能一板一眼。
      “哦,你侦察兵。”高城点头,用词很扼要,表情很深奥。
      一瞬间,吴哲觉得对方这种笑容貌似在当年二度俘虏队长的时候见过。
      吴哲小心地耸了耸肩,坦然目视:“我们都是侦察兵。”
      侦察兵的家属注定命途多舛,柳苏苏同志的革命历史就是最好的论据。
      还记得那个雪天,在基地大门外找到她时,这姑娘脸色发白,但两颊皴红——是冻的。
      没人知道她来的路上都碰到什么情况了。一目了然的是她靴底、裤腿和大衣下摆溅上的泥,简直惨不忍睹,甚至一个刚从泥滩里做完匍匐的兵也比她光鲜。
      之后,这个女孩儿就这样狼狈地完成了一次虚行。
      她要找的人不在基地,事后吴哲几乎可以肯定,这其中有队长的刻意而为。
      而她始终维持着她的自尊。这种维持甚至有点儿破釜沉舟的意思,足够她精疲力竭,直到把脏衣服也穿成傲气。
      后来过去没几个月,成才执行任务中负伤,一枚狙击步枪的子弹直入肩部,因延误救治而大量失血,后来上急救车的时候据说已经几乎测量不到血压。
      那一次,他们是真的差点儿失去这个战友。
      但毋庸置疑,等柳苏苏“闻讯”赶到,成才已经脱离危险二十四小时了。
      底下的事便理所当然散发出大伙儿熟悉的味道——那味道让老A们拼命忍住才没朝他们队长翻白眼。一个城市女孩被有预谋地放置回过去,情景设定是她的男朋友失血过多,生命垂危,正在野战医院跟他的兄弟们手拉手心连心忙着跟司命先生搏斗。身为“过来人”,老A们心里都明白,袁朗这厮最感兴趣的总是人的临界反应。
      结果那天,被蒙在鼓里的柳苏苏第一句话问的是:“你们什么意思?”
      隔着玻璃,成才在昏睡中浑身插管子地客串“垂危”,她就那么猛一转脸,决然凄然。眼色红着,脸色白着,泪水的轨迹斑斑,语声又冷又狠——倒是像极了酒窝同志的点射,当时三中队成员集体不厚道地联想。
      吴哲的反应:当时感动,过后好笑,因为他们队长在最先几秒钟确实被噎得进退两难。事后许三多则很精辟总结此事:“队长,我们这样对她,没意义。”
      “不容易啊!成才!个孬兵……这不,那一年,老子刚成家,他倒先当爹了!嗬嗬,进死老A,啥任务都提前完成啊!”
      高城笑了几声,蓦地转回脸。吴哲抬起头,发现对方眼睛余光往自己臂弯里拢着的“这一团儿”很不着痕迹地溜了一下,又迅速闪回,让人很有理由认为其本质是某种攀比。
      就这样有一眼没一眼地睨着襁褓里那位,高城小声问:“那你们呢?”
      问题转得突然,吴哲被问怔忡了一下。
      “你们俩当初……怎么回事儿?”
      怀中假寐着的“这一团儿”突然动了,跟着哇地一声,就惊天动地开来。
      高副营长顿时窘迫:“那啥……”
      吴哲站在原地,不慌不忙,反倒笑了。他的事儿,那可说来话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二十四)特别篇:锄妖记(1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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