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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二十四)特别篇:锄妖记(6~10) ...

  •   6. 人人都有脚脖子
      那天收队,大家坐着分析:九中队的小黑脸素来是个狠角,那几条漏网的鱼纵然是靠人数上的优势才突破他,也绝对不是善茬儿。于是吴哲同学被鉴定为在本次实战中出色完成任务,值得表彰。按说他一个脸不够黑的兵,能被一众黑脸的兵另眼相看,这是个值得高兴的事儿。然而,很快有人注意到,跟在三中队长后面一崴一崴上了直升机的曹操没半点高兴劲儿。
      “大硕士,又在那瞎琢磨什么呢?”起飞之后齐桓问。
      吴哲闷着张书生脸不说话。齐桓转向一边的袁朗,小声说:“队长,您又怎么他了?”袁朗白他一眼:“我比你都想知道。”停了停,“成才怎么样?”齐桓说:“跟小黑脸儿一起,已经第一时间送到医院了。”话说一半,发现袁朗眼珠定定地看着他,齐桓心里打个突突,“……没事儿队长,那什么,小子精干着呢。”袁朗运了运气:“齐桓,跟上级汇报情况要具体。”齐桓只好掂量着说:“他伤不重……主要是胳膊上那几下。”袁朗就瞪眼说齐桓你觉得狙击手的一条胳膊算是轻伤?
      看着队长严肃得异常孩气的脸,齐桓一乐:“搁别人身上也算重伤了。那不是……医院那儿还有嫂子在么?”迟疑半秒,袁朗眼一眯:“也是。”就闭目养神去了。齐桓知道,队长这状态就算不正常。
      下飞机前,一直沉默的吴哲突然开口说话,是对另一个沉默主义者说的:“三儿,听说……这次我们不是零伤亡。”许三多嗯了一声。他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吴哲,我们一个也没少。”吴哲点点头:“不抛弃,不放弃。”
      这次损失的两名战士均不在三中队编制,进手术室的三个重伤员三中队倒是占了俩,好在都给抢回来了。铁路在电话里嚷嚷:“袁朗,回去跟你媳妇儿好好说,这次辛苦她了!”袁朗很干脆:“行!保证完成任务。”想想又追了一句,“大队长,她要不理我呢?”铁路咳嗽了声:“她个人要是由什么要求,你全权代表大队。”袁朗一手拿听筒一手挠头发:“噢。”
      第二天,袁中队长拽上许三多和吴哲,一行三人就上野战攻坚去了。吴哲不明白:“您想玩儿苦肉计让三儿陪戏也就得了,干什么非得拉我?”袁朗得得瑟瑟的打方向盘:“你脚脖子好了没?好了就别废话,省省力气……臭小子最近分量见长,抱时间长了手酸——别说做队长的没提醒你啊!”吴哲深深叹气:车如其人……上次那丫头果然精辟,大尾巴狼啊!
      事实的残酷性在于,如果大尾巴狼存心给人下套儿,你就只有等着钻的份。
      比起重伤员,吴哲踝部的伤确实不算重。而在某坏人授意下,包扎的时候,马队医相当恶搞地给他打上朵小白花,大硕士脸都气绿了。
      出于愤恨吴哲曾想:既然古希腊战神阿喀琉斯有个致命的脚后跟,A大队著名坏蛋袁朗一定也有个疲软的脚脖子。
      现在脚脖子找到了——就是那个名字套圈儿、劣迹斑斑的小麻烦。不过眼下这麻烦却被丢给了他。
      “圆圆,不许跑伤员叔叔床上去!”野战医院303,进来查房的护士柳眉倒竖。
      那小麻烦就把圆圆的大脑袋拱了过来:“锄头叔叔不是伤员,为什么也不陪圆圆玩儿?”很理直气壮义愤填膺的抗议。
      “他?”护士瞅了瞅吴哲的脚,乐了,“他也算是伤员……”
      吴哲索性把那小动物从成才的床上拎下来:“圆圆同学,你自己把GBA贡献给了家长。玩不成赖我?”
      圆圆笑,睁着黑而清澈的娃娃眼。突然像只兔子似的扭头跑开,顺道踩了少校同志光荣负伤的脚。
      “噢!抓不住,抓不住……”几秒钟内,邪恶的童声荡了满屋子。
      吴哲哭笑不得:他堂堂特种兵少校,斗不过袁狐狸,还抓不住一小狐狸崽子?压根儿就没打算抓。
      他只是忽然想起队长提过,下下个月圆圆满六岁了。
      吴小语也快六岁了。
      吴小语满四岁的时候学会了打电话。鉴于爸爸总是忙,妈妈就在身边,她很懂事地决定要打给哥哥。
      “喂,吴哲哥哥!我是语!”声音很大,是在向全世界宣告她的新技能。
      吴哲当然免不了表扬她几句。没想到那头接着就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回来两个字被说得那么响亮而自然。
      那一天,电话在吴哲手里呆的时间空前持久。吴小语花了整整三分钟听哥哥解释完他不能擅离职守的种种缘故,她觉得有些困了。“吴哲哥哥……冰淇淋……”接着传来的全是小呵欠声。吴哲憋不住笑了。
      “嗳嗳!战友,帮帮忙……”一个声音就这么打断了他年少无忧的美好时光,然后是被递过来的圆圆的小身躯。不料小鬼头泥鳅似的,迅速滑脱了抱着他的那双柔润修长的手,回头还不忘在白墙上留下个黑脚印。
      吴哲这才回过神来,就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眼前晃悠,几秒钟后,大的一把揪住小的,再度送到自己面前。
      “死小孩!我让你再跑!”那个运动衫女孩用力把圆圆举高,后者摆出跟他的令尊如出一辙的无辜笑脸。女孩儿无可奈何,朝吴哲回过头,跟着被他习惯性的耸肩动作弄得有些不忿。
      “明白了,战友——平常心,平常心。”她瞪着眼睛没好气地说。促狭的语气让床上那几位眼里都有了笑意。
      吴哲很配合:“不客气,这位同学。生活处处都有意外。”
      袁微看着他,神情复杂地转了转眼睛。吴哲印象里那双像灵魂出窍的黑色瞳人此刻显得清澈而明媚,虽然现在她的头发散乱着(那当然是圆圆的杰作)直垂肩头,样子实在谈不上从容。不过这一次小话痨没有多说话,直接掉头抢救她的头绳去了。圆圆上蹿下跳,她便也老没形象地可劲儿追在后头,那一头乌乌的散发就随着她的身体活动不断轻轻地弹起、落下。
      有意思的是,就这么不顾前后左右地闹腾着,一大一小还偏就谁也没碰到不该碰的东西,到头来,303里哪儿哪儿都维持良好的原状。这下一屋子人都看乐了。C3抬起小猫脸:“锄头,一物降一物啊!”吴哲笑笑,心说这也正常,人人都有脚脖子嘛。

      7. 闲处抛人忙处住
      俗话说,不是冤家不聚头。那天在场的看着热闹,老A和医生护士们心里都明镜似的:袁微喜欢他们队长生的那只小狐狸,圆圆也特别愿意跟那个半大孩子似的姑娘在一块儿——这就叫气味相投啦。后来听说袁朗同志煞费苦心把个小姑娘A来,之前两人在办公室里一驻扎就是半小时,事后还没头没脑地评价了一句:“小丫头牌玩儿得不错——老皇历了点儿,也不会偷牌,但高低不错。”长期以来深受其害的绿军装和白大褂们不约而同地松口气:送神的可算是出现了!
      吴哲却不怎么乐观,怕乐极生悲。事实上,当天确实出了点意外:袁微的肘关节让许三多一不小心给拧脱臼了。
      说起来,前不久她那发小柳苏苏刚把自己的一边膝盖搞脱位,当时小丫头急得脸色发白。这次事情落在自己身上反应倒不大。后来做关节复位,过程中她甚至没有出声,完了事出来还继续跟圆圆这小破孩折腾得不亦乐乎。看着那一大一小疯得不像话,吴哲忽然有种感觉:这女孩儿时时刻刻都在玩儿命护着自己。她不喜欢这儿,对野战的环境骨子里排斥。
      走廊的那头,袁微正揉着肘弯大笑。许三多在和她说话,白牙时不时地一闪。
      袁微一年前就认识了许三多和成才,据说是在火车上。一年之后,她的好朋友柳苏苏一高跟鞋踩伤了A大队狙击手的脚,把她直接带进了这个她不适应的地方。但看起来,她并不排斥已经很适应这里的他们。
      “许三多,你不错。”吴哲抬起头,听到她很认真地说,“你能把每一天都过得简简单单,踏实。我都羡慕你,真的。”说这话时,她的眼睛恢复到了那种灵魂出窍的样子,黑而沉静,沉静背后是压人的愁绪。但下一秒,那种快乐促狭的光芒就再度覆盖下来:“好啦好啦,都说我胳膊已经不疼了。真不疼啦!……解放军叔叔,您打起精神来成么?……哎哎对了,你那招够狠啊,改天教我呗?我学了防身!……”
      吴哲边观察边心里嘀咕:变脸比翻书快。这小丫头姓袁真是碰巧?
      给她做肘关节复位的军医官潘凌在野战也算老人儿,对十几年前的相关人和事大略知情:“这姑娘,长得像她妈。”吴哲之前见过葛大夫几次,心下表示同意,但潘凌大夫接着补充了句,“神不像。”说话间,正逢肖珊下班儿,袁朗一家三口难得凑齐了,手拉手呈一列横队往这边走。吴哲注意到,此刻的队长搀着儿子揽着媳妇儿,全然是一副收复失地的派头。潘凌似笑非笑地看着:“小孩子随大人。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小微九岁之前都跟着她爸爸;她爸爸忙,更多时候没人带。”
      那边儿一家子忽然停下来。袁朗把一边手臂横成单杠,让儿子顺着攀爬到自己脖子后头。圆圆便骑上去尽情地撒野。父子俩以这种方式腻歪着,肖珊在一旁默不作声,淡漠惯了的眉目,此刻却神情柔和。吴哲皱了皱眉。潘凌笑:“看出来了吧?一大一小,俩孩子挺像。”吴哲领悟地点了点头。
      那天一行三人回去,徐睿发现自己室友看队长的眼神不大对,颇为揶揄……怎么好像还带点儿同情?吴哲偷朝他丢了个笑脸:“我今天总算明白了,烂人也是地球人,队长的籍贯不在火星。”徐睿眼一仄,踢他:“你小子下回再开玩笑记得说地球话。”
      沦为谈资的袁狐狸那会儿却完全是别样心思。他偶然发现今儿月色好,盈盈欲溢,更衬得夜凉如水,于是即兴提议:把南瓜楼里那拨儿人轰出来,看牛郎织女星。
      吴哲直言:“这么训过了,队长。”袁朗点头:“结论有了,说你的理由。”吴哲说:“苦其心志、饿其体肤、空乏其身、乱其所为、动其心、忍其性、增益其所不能。这些日子我们这么对他们,可累的不仅是他们。”
      “本来也不仅是你们削他们。”袁朗笑笑,转向许三多,“你怎么看?”
      许三多节奏但坚定地说:“齐桓有一星期不进开水房了……他这段时间一回宿舍倒头就着。”
      袁朗好笑而又有点扫兴:“帮齐桓打个开水值得你这么惦记着?”想了想,低头笑,点头:“回去吧。”许三多认真给袁朗敬个礼,转身走了。
      然后袁朗用一种极无辜的平静瞅着吴哲:“月底决定他们的去留。”吴哲脸色微变。袁朗心满意足地叼着他的坏笑:“所以接下来一星期别偷懒了吴哲,你的考核方案很关键。”吴哲思索片刻:“我全力完成任务。”袁朗眼神渐渐深进去,眸子黝然:“这次,大队需要你对得起你满肚子的学问……别让你自己失望。”吴哲立正:“明白!”

      8. 儿女正当好年华
      袁朗那厮指不定躲哪儿窃笑:对付吴哲同学他不榨则已,一榨最终出来的方案不可谓不变态。
      考核依旧是在无声无形中进行的。前后几天,南瓜楼里始终保持一片混乱,间或有鸡飞狗跳的迹象。鉴于本次来的南瓜品种特殊,学历尤为出挑,A大队好几个中队级干部也在时刻留意着这批学员的动静。没料到评审那天会是万马齐喑的结局,中队长们啼笑皆非。
      最终,二十五个南瓜留下1个。办公室里,铁路看袁朗:“比我们预计的少了几个。”袁朗叼着烟找火:“兵源难得,宁缺勿滥,您说的。”铁路轻轻一笑,掏出打火机扔过去:“单兵到信息分队,给你多少时间?”袁朗沉吟:“大队长,吴哲年轻。太年轻。”铁路会意地点下头:“接着磨吧。”
      这时的八一组合正忙着研究那个硕果仅存的准老A:十三号,陈寒,二十二岁,少尉军衔,第三军医大医学检验专业刚毕业的学生。档案材料上各方面数据均显示,这是一个很优越的学员。这种优越也是各方面。
      望着照片上年少英俊的脸庞,齐桓故意感慨:“你说吧,这长得好看跟娘们唧唧,其实还是两码事儿。”吴哲不接他的茬,淡淡一笑:“他来咱们这儿得算特招了吧?”齐桓嘿嘿地:“这次的南瓜没一个不是特招!”吴哲望着他,摇了摇头。
      “菜刀,光看你这兴奋劲儿,我会觉得你已经把人家收进自己筐里了。”
      “那是!谁比队长手快?”
      事实上,袁朗同志的手并不快,可胳膊够长。如愿当了新兵陈寒的分队长,大体上说,齐桓同志在人前还是很淡定地,尽管吴哲觉得,那份潜在的得瑟因素足以让他挥舞着菜刀,给全基地的兵来个满汉全席。别看齐桓脸儿黑,人家骨子里壮志凌云豪情万丈!
      陈寒也没给他的分队长丢人。学生出身的兵底子好,学点儿什么都快,难得体能在部队里也算出类拔萃,训练的时候让几个老兵不同阶段分头带着,单兵素质那是蹭蹭蹭长得飞快。不训练也挺活跃,没事儿爱吹个口琴——都是一个静静地人吹,单膝弯曲地骑窗口上,音符稀稀落落地从他嘴边那玩意儿里撒播出去。要说那调调,据大队某秀才亲自鉴别,确认全都是舶来品。
      然而没出半个月,齐桓就发现:自从陈寒加入,小吴少校的身后就时不时多出条尾巴。那次袁朗让两人上大队电子图书馆捣鼓点东西,陈寒个助手当得比正主儿还亢奋。啧啧,那小劲儿拿的,就差直接管吴哲叫分队长了。齐桓是不知道,虽说新兵对自己的教官多少带点儿看法,可经过漫长的训练考核之后,陈少尉深刻觉得,进老A就好比出国,同肤色的人总是比较好说话。人都是有惯性和惰性的,碰到好说话的话就多,碰到不好说话的或许就没话。新兵陈寒便一直在话痨与闷葫芦之间左右徘徊,亏他也能收放自如。久而久之如是者三,齐桓心知这状态不对。
      后来意意思思地跟袁朗反映:“队长,我觉着吧,这个兵在南瓜营里没磨透……”袁朗抬头看了他一分钟,笑得很欠揍:“别老这么事儿,啊,齐妈。”说完悠悠地一头扎回去,重新拿起扔下的笔和图纸,“吴哲年轻,但他不傻。”
      听第一句,齐桓喘气儿就瞪眼;听第二句,齐桓眼刚瞪一半,没来得及收回去,于是僵了。

      9. 锄头教官的威力
      那天晚训结束,齐桓刚回宿舍就听见外面准时响起了口琴声。跟平时不一样,不在窗口儿,是在楼道里,也不像从前那么悠扬自在,受气小媳妇儿的呜咽般期期艾艾。齐桓听着怪别扭的。
      他回头看看屋里许三多,后者的东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小小的个头儿,背上背一大包,俩手都占着,跟刚搬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都是老兵,调个宿舍也不是啥大不了的事儿。许三多说:“齐桓,我走啦。”到门口又回头,“今天的开水我打满了。”齐桓给他个白眼:“从这到酒窝那儿挪不了几步路!你还能脱离地球引力?那么多废话!”许三多笑笑,就一声不吭出去了。齐桓心里扒拉扒拉日子:这一晃就过去多久?然后砰地关门:鬼知道!
      齐桓这宿舍,许三多木着小脸出去,陈寒可是黑着小脸进来的,叼着口琴当哨子一气儿乱吹,接着就收拾床铺。比起许三多那一身儿枝枝蔓蔓,他的两个包相对来说瘪得多,除了简单的日常用品几乎找不出别的玩意儿——最打眼的也就是一部日本破数码,两个名片大的矩形金属壳闪存盘,还有一个长得有点像队长那游戏机的东西。
      乍看许三多那铺子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齐桓真有点儿不适应。
      铺位收拾停当了,陈寒搬椅子坐下,叫了声:“分队长!”一双漂漂亮亮的眼睛挺认真的看着齐桓。齐桓突然觉得对方说到底就是一孩子,这么看人怪可怜兮兮的,训练黑了一天的屠夫脸也就软下来了:“哎!”陈寒有点沮丧,小姑娘似的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想起这小南瓜最近都跟吴哲后头忙活电子对抗的事儿,齐桓琢磨:这是让锄头削狠了?脑海中骤然浮现出吴哲格外平常心的脸,齐桓心说:不像啊。
      接下来一连几天,陈寒异常安分,训练、吃饭、睡觉按部就班。有时候齐桓故意罚他个武装越野,那孩子屁话不多半句,背上家伙什就开跑。晚上回到宿舍,小脸准又黑了一圈,看得齐桓心里直叹气:混在队列里就快找不出来了。
      新兵和老兵分在一个宿舍,老兵的心态有时候就像家长。这道理齐桓是早就琢磨出来了。都看得出来陈寒有心事,可人自己不说,咱也坚决不问,我对着你个新兵蛋子天天吃饭睡觉大眼瞪小眼该干吗还干吗。要说他齐分队长也算带兵无数,故而深知:孩子是永远拧不过家长地!
      终于,一天吃饭的时候,陈寒那孩子憋不住话了,借着往嘴里拨拉炒土豆片的工夫口齿不清地说:“分队长,你打过仗么?我说打仗!”说完也不等齐桓回答,小少尉咽下口饭,睁大眼睛,抬起头便滔滔不绝,“我打过!考大学之前,我把中日甲午海战的历史都改写了!可那就是虚拟游戏。我想看看真正的部队,想知道真正的军人是怎么生活的。我上军校,跟大家一起学习功课参加训练,解剖、实验、理论、越野、越障、打靶,我做成绩最好的。”
      这学生兵语速太快,与其说是倾诉,不如说在发泄。齐桓便索性不搭话,让他自己吵吵个痛快。
      “我喜欢我的专业,可我不想只做成绩最好的医务兵。如果你们不去我们学校,我现在也就和他们一样去某个前途良好的单位就业了。那不是我的理想!”陈寒说着有些激动了,自己冷静了两秒,接着说,“可能上大学以前还是……到那儿也就不是了。毕业之前我迷茫过,所以我去学更多的东西。学更多的东西,添更多的迷茫。后来你们来了,我就跟你们一起走。被你们削的日子跟之前太不一样了。我觉得,这里适合我。”
      齐桓习惯地瞪起眼睛:“说完啦?”陈寒被瞪得嗫嚅了一下,小脸绷得紧紧:“没有。”齐桓说:“那就接着说。”陈寒松了口气,却失落得很:“分队长……我输了,一败涂地!前几天光数模拟对抗……输到根子上了。”
      看到一贯昂首挺胸的小公鸡垂头耷脑,齐桓憋住情绪,硬板着脸说:“你当兵这么久没输过啊?”陈寒看起来挺委屈,眼圈红了,但还在争辩:“我不怕输!可这次不一样。我觉得我快被自己给否定了,分队长。”齐桓装作不耐烦:“去去去,吃你的饭!”想想,忍不住又添了句,“吃完了慢慢说。”陈寒咽咽快掉出来的涕泪,闷头使劲儿吃饭。
      当天晚上,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齐桓在宿舍里把那次模拟对抗小孩儿陈寒的“成绩单”狠狠摔桌子上:“有这么给人写评语的么?吴哲你个酸秀才!”那是张薄薄纸片儿,例行数据之下两排手写的句子:阿喀琉斯之踵VS巴尔扎克之手,喜欢哪个?字迹清秀飞扬得很,任全基地谁看了都很清楚那是吴哲的涂鸦。
      此时,小吴少校同志沉浸在PSP最后通关的壮怀激烈中冷不丁打了个喷嚏。徐睿凑过来看最新战况,顺势拍拍他:“菜刀宝贝那新兵。看这才没几天,人就快让你鼓捣成完毕了,他还不跟你急啊?咒你是轻的。”吴哲从游戏里抬起头,顺了顺气,声音轻松得很平静:“战斗力不是个人好恶决定的,虚拟战场也一样。有时候最根本的还是心理战。队长那些损招你们不比我见识得多?我想这一点齐桓更明白。”随手关了游戏,一个特惬意的姿势躺回床上去,“现在是熄灯号时间……战友,春梦了无痕啊!”
      那天熄灯后,徐睿躺着默默摇头:俗话说得好啊,不叫的狗咬人疼。

      10. 老A的信息时代
      仍然是那间敞阔的评审室,吴哲仍然孤身站在中央,仍然背着手,对面仍然是那几张熟人的脸。不同的是,这次是他在自行陈述着设计模拟对抗所采用的总体思路。
      他说话时也仍然语速适中声音平静:“……古希腊人写战神阿喀琉斯死于一支碰巧射入他脚后跟的箭,中国人说害群之马。可是罗丹给巴尔扎克塑像,砍掉了这位伟大作家的手,他怕局部的过于完美断送了全局。所以我认为,全局观念同每个零件的质量好坏不能混为一谈。”
      袁朗了然地点头笑:“兔子瘸了腿喂狼,大象的牙太漂亮捱枪子儿。”
      吴哲也一笑回之:“兽医饲养员防狼,野生动物保护协会防人,他们其实目标一致。”
      铁路反复看了看他那份模拟演习规划:“你给每位企图入侵者设置了两条岔路,让他们不得不作出选择。弃车保帅不难,弃一车而保全卒就得下下狠心了。”
      吴哲点头:“同意。”他这回下手最狠的一招是,问题并不会到此结束,“那两条岔路其实都是陷阱,可是选择仍然有对错。鱼与熊掌,不放弃熊掌是死路一条,放弃熊掌是九死一生。”
      袁朗神色复杂地看着吴哲,像在暗示:用脑过度了啊。
      吴哲朝袁朗耸耸肩,那意思是:全让你个烂人给逼的。
      铁路抬起头:“也算顺应现代战争的发展趋势了。吴哲,像这样的方案,可以高难,但不能是死局。”
      吴哲眼里有隐隐的光一闪而过:“虚拟重火力、部分战斗力、甚至攻城略地得来的半壁江山,在这里好比罗丹的巴尔扎克之手,于全局有碍,任务完成之前,执行者想继续就必须放弃它们。不过,那并不代表,它们不能被回收利用。”
      坐在最侧的参谋默不作声,目光平视,啪啦啪啦地飞按键盘。停了会儿,铁路表情颇玩味地说:“置之死地而后生?”
      吴哲笑了,“正如巴尔扎克之手的完美度远远高于雕塑的其他部分,这些被忍痛舍去、不忍再看的奢侈弃物,恰恰是精度和强度最高的,真丢掉太可惜了。与整体分离之后,它们完全可以成为子母关系,甚至不乏可能,它们才是整个对抗最终决定成败的关键。暂时的放弃不代表最终的抛弃。在这次模拟对抗中,做到最后一步的少数突围者如果忽略这一点,就功亏一篑。”
      “那个陈寒……他做到了哪一步?”袁朗突然问。
      提到陈寒,吴哲明显怔了一下。“陈寒同志……对那道选择题,他无法作出取舍。”下面的话说得有些不忍心,“基本上,可以认为,他是心理防线崩溃,被迫弃权。这次输在了起跑线上。”袁朗点头,眼睛黝黑而深:“你怎么评价?”吴哲说:“报告中校,我的评价已经清楚写在他的成绩单上了。”袁朗眼皮一抬:“我问你认为他这次为什么会失败。”后者保持沉默。袁朗看他一眼,笑得若有所思:“怎么想的,照实回答吧。”
      迟疑片刻,吴哲深吸入一口气:“他太优越,也太全面。全面的优越导致特定状态下的平庸。”
      这个回答显然让他的中校队长很满意。
      袁朗放松地身子略略后倚,脸上的笑纹开始沿着那个惯有的欠扁路线一点点展开。
      “如果不是今天,吴哲,有人或许就一辈子听不到这些话。”他边说着边用手指叩几下桌面,评审室的门开了。
      门外当然站着个大活人。和吴哲一样的眉清目秀身窄腿长,肤色却黑不少。那是一脸国旗下讲话般肃穆的陈寒。小孩儿看起来快哭了,说不上是绝望万分还是感激涕零。一时间吴哲让新兵看得有那么点儿愕然。他回过神来的第一反应,自然是朝他那宝贝队长沉默而有力地瞪上一眼。此刻他完全肯定:袁朗要是有半天不A人,丫绝对会死!
      半小时后,吴哲领着陈寒从评审室出来。正午的阳光迎头刺眼,特写意地洒了两人一个从头到脚。后来一块儿上食堂,面对面吃番茄炒土豆片儿的时候,陈寒一直用崇拜的眼神看着眼前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少校军官。吴哲努力压住心头的复杂情绪,耐心教育后辈:“吃饭要专心!”陈寒几乎笑咪咪地:“是!首长。”拨拉几口饭,“那你告诉我,这么NB的方案,你是怎么想到的?”吴哲抬头,一脸无辜地摇摇头耸耸肩:“陈寒,我一老兵,实在不想再抄保密守则了。”陈寒一下子愣住:“啊?”看见对方的脸在信任与怀疑之间徘徊往复,吴哲难得心虚,闷头用力把一筷子饭菜直接塞嘴里了。
      开玩笑,好歹是少校,他能跟新兵说,这次复杂到近乎恶作剧的方案设计,根本理念是受很久以前偶然的一次关于电脑游戏设计的网聊启发么?被新兵当成胡柴也就罢了,这话要传到烂人那儿,指不定又想出什么辙儿来拿他当免费苦力……
      “哎,老兵同志。这创意该不会是……‘别人’给的灵感吧?”小孩儿陈寒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吴哲埋头正吃着,这会儿猛地一噎,旋即狠狠地掐了掐筷子。他注意到,陈寒这时带笑的表情有点怪。
      “吃饭!”那天,一向温和淡定的小吴少校少有地吼了。
      吼完之后,歪头看食堂外边儿,太阳烧得好像没半点退缩的意思……今天是个好天气。
      想到这句,吴哲突然打心里蹦出个笑意来。原不足道——这名儿他今天算彻底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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