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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二十四)特别篇:锄妖记(1~5) ...

  •   1.关于女子与小人
      高材生吴哲的印象中,自己父母都是积极顺应潮流的人,那年趁着国家新一轮裁军就把他们家给整编了,从此南北对峙。若干年后,天上掉下个吴小语。妹妹跟他一样出生在冬天,兄妹厮认时,吴哲看看摇篮里那小棉被包着的一团儿,心说在世界上多个亲人也没什么不好。然后念叨一遍平常心:假如可以顺利把吴小语的妈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实际情况忽略不计的话。
      又若干年后,特种兵吴哲第一次见着也姓队长那个破姓的丫头,想到的居然是当年父亲跟哭得异常凶悍的吴小语大战三百回合的情形。
      吴小语的原话:“啊啊啊啊——语不要剪头发!爸爸是坏人!”幼儿期的声线通常尖锐,小脸一副打倒帝国主义的决然。
      那丫头砸给他的话是:“在病人面前用这么轻松愉快的口气说话,您觉得合适么?”音量不大,话是吼出来的。
      事后吴哲总结:雌性动物的爆发力疑似产生于胚胎时期。
      小丫头姓袁单名微,微不足道的微,身份寻常,背景复杂。爱笑,仗义,心善;注意力容易分散,一动一静两面反差接近人格分裂,脾气倒是没众老A开头想象的坏。有关袁朗同志和他这本家的干系,貌似知道点内幕的齐桓说:“葛大夫——那姑娘的妈——当初割了队长的盲肠……嫂子没打麻药……”再后来不知怎么地,小道消息就传开了:三中队长跟人家那是十年有余的血海深仇啊!
      彼时三中队一干人点头称是:那可不咋的,要说这仇当年不结,这会儿也结大了。
      事实证明,即使英明神武如袁大烂人,酒后驾车的事故率也远远高出老A演习的战损比——当然,敌军的。这事儿的根源上溯到那次演习。齐桓的说法是:“队长这人,当俘虏脸不会红,吃回头草没见他眨眼睛,欠人的‘二斤对舍命’一拖再拖……这下儿可不就还大发了?”
      受害人:葛淑均。职业:教师。身份:葛大夫的令堂。
      案发后,罪魁祸首袁朗留了捧花,一归队就忙得没影儿了。吴哲对此表示理解:官大一级没假放,铁头带兵的逻辑。于是很大度地捧着第375号妻妾当了负荆请罪分队一排头兵。记忆中的那一天,阳光明媚。
      提到阳光,吴哲的心情很复杂。从军校起,钱宇芳主编给儿子打骚扰电话就爱挑大晴天,并且开场白通常没什么创意。
      “您儿子现在是国家公有财产。”这样的无实质对话吴哲比较熟稔。然后钱主编就顺水推舟地叹气:“是啊!我的儿子!就这么成共享资源了!”弄得当儿子的很有负疚感。
      阅人无数的钱主编相信,天才有时候是人为的,譬如徐志摩。她同样相信,种瓜未必得瓜,但总不会颗粒无收。后来,吴哲赫然填着军校的高考志愿印证了这两条信念的正确性。当母亲的不是没有失落,不过二十四小时之后,钱主编就把厚厚一叠资料扔吴哲枕头边儿了:“是我儿子就别让妈妈看扁。”再后来,吴哲在海军扛上了两毛一,少校了。第二天收到电报:塞翁失马,恐蹄声凌乱。慎之。落款是一个“芳”字,不清不楚,结果吴哲让几个战友儿用暧昧眼神盯了一星期。
      老妈很要强,强到不愿意在任何场合丧失主动权,无论职场、家庭还是一个电话。吴哲乐观地想:就这一点而言,老妈永远年轻。
      乐观之后又是悲观:年轻,意味着爆发力持续。

      2.三中队那些花儿
      有人破门而入的时候,正逢吴哲一个人宿舍里呆着。窗玻璃昨天徐睿擦得很干净,可视度良好,桌上很应时地文件成堆。吴哲从那些资料里抬起头,是成才。“锄头,那啥……我来就是想问问,你借三呆子的那几件衣服……都什么地方卖?”话说得断断续续,不是磨蹭的那种犹豫,而是跑急了气儿还没顺。
      看成狙击手这么十万火急的,光电硕士站起来给他倒了杯水。算起来,许完毕同志因公负伤后,在医院住了有一星期了。
      “新情况?”吴哲想了想,斟酌着问。
      成才摘下帽子擦了把汗:“还烧着,又说梦话……上次惦记他的账本儿,这次——”他说不下去了。吴哲飞快地在便笺上写好地址。
      “可是……这样做好么?”巴掌大的纸片已经撕下来了,他犹豫该不该把它给成才。
      成才紧绷的身体松了松:“说真的,我也怕……我也不知道,应该让他有点儿事惦记,还是什么都别让他惦记。”
      吴哲拍了拍这个疲惫的战友。“三多能挺过去。你们一起长大的,你应该相信他。”成才像对他也像对自己点了点头,揣上便笺,转身出了门。
      吴哲扭头看了看窗外,阳光如崩雪。
      几百米外的训练场上齐崭笔直码着一批新南瓜,有人屠夫嗓子扯得正高:“跑起来!跟上!看看你们自己!……”
      吴哲对自己耸耸肩,我是教官……我是教官……我是教官……一头扎回去跟资料玩儿命:仅从训练方案上理论协助,咱也算教官!
      二十四小时后,成才准时消假归队,带回野战那边的消息:许三多烧退了,状恢复态良好。
      大伙儿都松了口气,额手称庆,于是没人注意到今天的成才跟平时不那么一样。直到后来某天在食堂,跟他同宿舍的薛刚曝料:“酒窝这小子最近魔魔怔怔的,盯墙上贴的那挺狙击步枪能盯半宿。你们说他咋这吓人?”齐桓埋汰薛刚胆子忒小:“他一狙击手——队长不是说了!枪就是狙击手的老婆!呆寝室里摸也摸不着,你还不让人看看照片儿?”瞥吴哲,“你也是,妻妾成群的,也不说给你战友儿匀一个两个。看把薛刚这吓的……”吴哲闷头扒拉饭,心说:怪我,没事儿把《聊斋》借薛刚干吗啊!这下流毒无穷了……
      第二天,吴哲把两株正当季节的花挪地儿到了齐桓他们宿舍窗子底下:“菜刀——41号和42号妻妾,小生就交给你了!你对她们好点儿。”齐桓从窗口一个矿泉水瓶砸下来:“你小子滚蛋!”
      又过去一星期,许三多出院归队。成才搁后头拿一大包,帮着给队友分发东西:齐桓的墨镜、薛刚的游泳花裤衩……奇形怪状杂七杂八。吴哲毫无悬念地收到了他的反时尚装和锐步——几乎是翻版。他只能对着那对哥俩好叹气。
      许三多朝他露露牙:“我在楼下,看、看到你的花开啦。我在医院的时候,就想着你的花该开了……做梦都梦见它们!”
      那神情几乎让吴哲感动得想哭。其他人的嘴角也不觉有些下拉。成才眼睛乌黑,两个酒窝浅陷进去。齐桓咳嗽一声:“昨天队长来电话……等三儿归队,全体一级备战……”
      一时间满场肃静。老A们静候着重要命令的下达。
      齐桓叹口气,接着说:“……都做好准备。指不定哪天,咱们要跟队长还债去了。”
      瞬时,三中队队员集体无语。莫非传说中那次演习欠下的“二斤对舍命”?
      似有若无的唏嘘声里,吴哲走到齐桓旁边,仰头看看:“天气不错?”
      “没错儿,好天气!”齐桓背着手极目远眺。
      吴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今天的375夕晖正浓,俨然一个红脸醉汉。
      齐桓说:“大硕士,请吧!”吴哲一愣:“啊?”齐桓说:“让你削南瓜去——不想干?”吴哲怀疑地看着他。齐桓瞪他一眼:“看什么看?说话!”吴哲沉住气,说:“本次学员训练你是主教官,我身为助手只负责方案——依照队长的命令,理论协助。所以严格说来,分队长您这是违规操作……”齐桓一飞脚踢过来:“去不去吭一声,你哪儿那么多废话?理论协助?便宜死你了……”

      3. 躲不开柴米油盐
      徐睿有句名言:A大队飞只蚊子都是公的。撇开那些嫩头嫩脸的光杆儿司令,就是已经成家立室的老兵,军嫂们也鲜有显山露水的时候。总而言之,大队跟雌性动物基本绝缘。
      那次24小时的请假外出,成才是带着秘密回来的。也是狙击手伪装潜伏的功力见长,有点儿什么事搁心里头就跟塞罐头似的,不但真空,它还保鲜。如果最后没被袁朗同志一举捅破,那点事儿或许就搁罐头里等着发霉了。
      吴哲记得,那本来是个特平常的下午,大伙儿一起打了场特平常的篮球赛——平常并且激烈,篮球像颗巨大的桔子到处乱撞。队长在进球若干、顺便把自己削的南瓜一一欺负个遍之后突然停下来,跟着一球砸向了休息区。谁都看得出来,他砸的是成才,尽管后者及时避让球落了空。
      “滚过来。”袁朗话都懒得多说,狼眼一眯,特爷们地挥手招呼。成才笑了笑,小跑过去。他显然误以为自己的工作就是帮捡个球。于是对下一秒钟突如其来的格斗动作猝不及防。
      风声起,尘埃动。可怜的篮球倏忽闪过众人视线,最后瘪在栏杆上。比赛就这么乱套了。成才起先反应稍慢,毕竟受训日子不短,旋即找补回来,身上到底捱了两下。袁朗则是一副没尽兴的架势。而不明就里的旁观者们很快发现,眼前纠结成一团的两个人确实不是在玩儿——那是真正的格斗。短暂的静默后,不知道谁先吆喝了一声,一干人自发分作两拨,呐喊助威摇旗揭竿唯恐天下不乱。一边的吴哲哭笑不得:除了在演习和实战中,他就没见袁大烂人打过这么严肃的架——尤其对方还并不以格斗见长!
      这次胜负分得比他们预计的要快,一个翻身腾挪的功夫,狼爪子抓住了狙击手的后腕,借势把对方摁地下。
      “成才,脚怎么了?”谁都看不明白,队长今儿下手对自己人少见的狠劲利落,此刻表情和语气却称得上是……温和?
      被摁倒的贴着光滑锃亮的地面,调整着呼吸,不吭气儿。袁朗就笑得有些不怀好意地,抓起成才的右脚自顾自研究开来。脚背上有个面积很小的伤口,似乎已经愈合,但仍留着不算浅的痕迹。
      袁朗松手,一脚把成才踹起来:“欠削的货!脚伤了挺着好玩儿啊?”成才揉着手腕:“在野战已经让潘凌嫂子看过了,轻伤,不会影响训练和任务。”一边儿看热闹的人纷纷围上来。有的砸成才几拳:“瞒着大家你小子特有成就感还是咋地?”有的试图效仿上级研究研究成才的脚伤,都让袁朗一眼瞪回去了。
      那时候许三多还没出院。成才的脚伤据考证凶手为雌性,鉴于当事人讳莫如深,其他信息不详。他的伤势倒确实不重,只是难免有一阵儿训练起来撒不开丫子。为这事,袁朗恨铁不成钢,得空狠狠削他:“纸包不住火!你以为瞒得住啊?”不料袁夫子一语成谶,没过多久这团火就无知者无畏地自个儿烧上基地来了。
      吴哲见到那团火是在大队医务室。事先看过照片——在一部野战医院潘凌大夫暂代保管的索尼爱立信手机里:贴耳小短发,深色瞳仁,睫毛很长,笑得有些浅,典型的城市女孩。活人比照片更清瘦一些,眼神也更专注。吴哲皱眉,这样的专注他不陌生:那是种对自己和环境都毫不留余地的决绝。同时注意到,蛰伏暗处的队长眉头也拧着,眼珠儿乌然黝黑。吴哲暗暗替这个素昧平生的姑娘捏把汗:让烂人盯上,怕是从此命途多舛。
      搁大队这样只飞公蚊子的地方,酒窝同志的事情自然成了头条新闻。再后来,袁中队长亲自把记录刷新。
      送盆骨摔裂的葛淑均女士去医院那天,在急诊室外头,吴哲说:“队长,时代在发展,人类在进步。其实吧,咱们基地的‘绝缘’度也就是‘基本’水平。”彼时坐他旁边儿的袁朗同志显然心不在焉,念叨:“活着麻烦事儿多了,是人躲不开。步兵的巅峰也得接地气。怕这些问题,你来老A干吗?”

      4. 纵使相逢应不识
      吴哲的□□号自高中注册时起活跃度良好,后来更高效利用军校的课余时间把自己捣鼓得四海之内皆兄弟。选拔进老A的那天开始了长期告别腾讯帐号的日子。其他网民扎堆想破脑袋也不会明白,一个网络活跃分子怎么突然就彻底放羊了。如果不是那两天临时需要去队长家上网,若非吴少校偶然心念一动又挂上久违的□□,那个性别不详的网友绝无大头闪进他屏幕上的可能。在那之前,他们接触甚少,无CS并肩作战记录。
      简单算了算概率,吴哲觉得应该把那次为时不长的围Q夜话归结为纯意外的产物。两年之后,该网友听了这一论断,笑着摇头:“您没去研究量子力学,简直就是物理界一大损失。”
      那网友的ID叫“原不足道”,一直没换过;签名处永远是空白;习惯性拒绝参与CS游戏,理由“死亡是不能游戏的”……综合各方面指标,吴哲确定:一,此人绝对是女的;二,年纪不大,至少不大过自己;三,她很有趣。
      看看归队的时间逼近,吴哲把资料存盘,关上电脑。
      有趣归有趣,世界上每天发生的趣事如弱水三千,死老A这只瓢,容积没有那么大。
      临走时他望一眼队长家窗外,满天摇摇欲坠的星子。吴哲心里嘀咕:我拷,又给他一借口折腾人。
      后来事实说明,弱水三千单取一瓢也算梦境。他吴少校也就是一玻璃杯的命数。这杯子水还是滚烫的。旁边儿还有一卧床的病人等着他人工降温。
      吴哲坚持认为,特殊条件下,对一杯水进行人工降温不能算丢人。可当着战友和女同志,它操作起来实在很别扭!
      “好了好了,不要难为这孩子了。”当时的情形把病床上的老人乐得不行,最后不得不指挥着临阵换将。
      在场最低龄的病人家属一伸手就把杯子顺了过去,同另一只手上的空杯开始交替散热。几乎没看清对方动作,吴哲反倒乐:这是个灵敏一族。
      “姥姥,好了。”几分钟后,袁微试了试水温,把杯子递过去,“请太后用茶!”
      葛淑均笑着,戳戳外孙女的脑门:“你呀——”
      吴哲不禁也露出笑脸。
      葛淑均老师也算军属,大略知道她的丈夫当过红军,后来也一直参军,据说去世后骨灰里还留着块弹片。两人就一个女儿,葛茵冯岚,转业十余年的军医官,当年在野战是位拿刀拉人的主儿,队长嫂子得管人家叫老师。没有几个人见过袁微的父亲,那位药剂工程师多年来蛰伏大于出没,挺神秘一人。
      袁微是这个背景复杂的双职工家庭中诞生的又一个城市女孩。
      小姑娘是学信息工程的,打小儿电脑玩转,本科在读期间有一年的休学记录,高中曾跳级,这年刚好二十一岁。
      之后某天,大队办公室,袁朗翻腾着所谓关于她的第一手资料。“……限时高难度解密……人机对抗……”抬头瞄一眼吴哲,“这你玩过么?”吴哲不置可否。袁朗揉脑门儿:“她的最辉煌战绩是……10分钟,对抗烈度1:4。”吴哲沉默是金。袁朗眯起眼睛笑笑,顶了他一胳膊肘。吴哲沉吟片刻:“队长……她看着不像。”
      吴哲说的是实话。他在那女孩脸上看到过某种同“专业技能过硬”相矛盾的东西,是在她给姥姥削苹果的时候:黑色眼睛收敛了情绪,偶然抬起头也是不经意的样子;小刀不疾不徐,红喷喷的苹果皮在她柔润的手上很快变成螺旋的一长条。吴哲当时的感觉是:太安静了,像灵魂出窍。
      想了想,吴哲说:“报告队长,我认为,解密工作比您的训练方式更加干燥。从心理学角度分析,多血质人群好动、敏感、反应迅速,但注意力容易转移,兴趣易变换。耐心细致的工作不适合他们。”袁朗眼睛转了转:“噢。”
      一周后小组对抗。吴哲按计划潜进灌木丛里时被摸进来的蓝方狙击手一枪杵上了后脑勺。扳机扣动,身后有股黄烟袅袅升起,他依稀听到队长慵懒的声音:“知道你怎么死的么?”吴哲习惯地耸耸肩,死了的人不吭声。袁朗笑:“光电硕士说,他死于多血质偏高。”

      5. 一二三四像首歌
      吴哲得承认,自己对队长持有某种介于下级对上级、新人对前辈之间的微妙态度。打从南瓜期至今,怀疑无时不刻,信任却也随时随地,两者一半一半,都是自发,都不彻底,究竟孰多孰少自己也说不上来。小组对抗中让袁朗问了句“知道你怎么死的么”,吴哲心里一直拧巴得很。后来当面找袁朗汇报:“在战场上,死于不慎和自身是最不具价值的。您的玩笑把我归于此类,但我认为,这样的判断有失公正客观。”
      静静听罢,袁朗转身把烟头掐了,“一年前Silence计划,你,我,许三多,成才……一个突击小组。我们的结果怎么样,还记得么?”吴哲咬了咬嘴:“非常清楚。”那次的演习,付出观瞄手阵亡、指挥官被俘、狙击手牺牲的代价;负责通信和爆破的操作手作为任务最终执行者,硕果仅存,到达终点。袁朗点头笑了笑:“真上战场,你或许还是最后一个。你必须为此做好准备,吴哲。”吴哲疑惑地对上他的眼睛:“队长……”袁朗挥手打断:“哎哎哎,把话听清楚了!不是最后一个死!最后一个活的!”
      后来碰上了生平第一场恶仗,顶着阵阵炮灰摆弄设备,吴哲仍然记得那个下午,窗外的哨响熟悉到麻木,窗前袁朗的声音听起来漫不经心:“许多军人都在死里找意义。老A不需要那么多的人肉炸弹。”回过头,狼眼睛闪着黝黝的光,“我希望你从今天开始记住——晚了点儿,但还来得及——在战场上,最终价值与任何死因无关。你的价值是活下来完成任务。”
      远处一个点射打偏在附近,尘土乱溅。吴哲正用一种眼花缭乱的速度检查身上的武器和手边的仪器。他本能地护好设备。身后立即传来队友反击的枪声。
      这次任务来得很快,命令下来就知道是硬仗,这让他紧张而兴奋。而多少有点遗憾的是,得跟三中队的王八蛋们全程分头作战。
      真打起来,吴哲发现一切都是陌生的,陌生而秩序井然。负责掩护的是名眼生的黑小子,枪用得精干灵活,人却是闷葫芦一只。闷葫芦往往装得多。这一路颠簸,四周泼下来的乱尘碎石足以污染一切,吴哲和仪器却没有沾上一丝半旯。队长说过,老A不需要那么多人肉炸弹;但似乎谁都知道,像他这样的人肉电脑是稀缺货。
      “你跑!赶紧跑!”黑小子边打边朝他喊。
      个烂人!又不幸言中。吴哲跑着骂着。所谓跑当然不是撤退,而是直奔他此次的对手:敌方指挥中心系统。这是个离控制中枢只剩下最后几步的地方,似乎越到后来就越发连跑的余地也没有。最终,吴哲压根儿说不清自己是怎么到达目的地的。
      比起外面,控制室是更加让人窒息的静,电路控制屏幕呈现出的诡谲图案发出淡淡荧光。吴哲机械地打开仪器,调整呼吸,心中默念着上级指挥官交待的一切:八分钟,务必确认目标控制或瘫痪。
      “六分钟吧……最好五分钟。”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像在轻轻对它们解释,“现在每分钟,不,每一秒都是活生生的。你们加油。”
      就在此刻,在吴哲看不到的地方,几颗子弹从一名老A的后背洞穿,他挣扎了一下,翻身倒下的同时拔出军刀刺入身下某具“尸体”。另一个方向,匍匐中的许三多徐睿薛刚三人,作战服都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齐桓将脚脖子从一名敌军的手里挣出来。他打开了无线电:“队长!酒窝那儿好像就剩他一个了,请求支援。完毕。”耳麦里袁朗的声音含糊不清:“完毕前往支援,完毕。”
      “报告队长!不需要支援!完毕!”一朵血色杜鹃在右臂绽开,成才支着狙击步打了连发。
      许三多箍紧了牙:“完毕收到,你注意安全。完毕。”
      袁朗含糊不清的声音又横插进来:“酒窝,原地等候支援。这是命令。完毕。”
      成才喘口气:“我在瞄准镜里看见了……现在最需要支援的可能是……锄头那边。完毕。”
      无线电的那一头,袁朗无声地关掉耳麦。他当然知道成才不是在说谎。九中队那个头脸黑黑的小个子就在他背上。他们脚边有更多的敌军死尸。“……还是放进去几个……不,不能让他一个人……”黑小子自己擦着嘴边的血沫,一团孩气的恼恨在他眼睛里始终散不去。袁朗没说话,检查身上的武器,利索地向控制中枢摸索过去。
      控制室内一片漆黑。袁朗把手枪也推上了膛,黑小子在背上配合地敛声静气。一搭一的匍匐间,有人朝他们放枪,子弹几乎擦着头皮过去。袁朗在翻滚闪避中抬手还了一枪,如愿听到对方躲弹的声音。目标方位锁定!袁朗的第二枪即刻补了上去。这次是击中目标的闷声!背后的黑小子似乎也意识到了,抓住他衣服的手传递来一股兴奋。
      让两个人都意外的是,四下里居然就此安静了。整间控制室里此刻只剩一种声音在持续:嘀嗒、嘀嗒、嘀嗒……
      袁朗莫名地警惕,保持警戒姿势按兵不动。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抱怨声:“队长!不带您这样打黑枪的!瞎耽误事儿嘛!”
      袁朗那一枪打在了吴哲脚踝上——确切说是狠擦了过去,然后深深扎进他脚边的一具尸体。
      十五秒钟后,伤得不轻的黑小子躺在操作椅上,迷迷糊糊看着三中队长边警戒边帮那个清秀颀长的技术兵简单处理伤口。后者仍在仪器旁做着最后的忙碌。之后很快,一串不稳定闪光在他手中仪器的电路上掠过。五四三二一……控制完成!
      “上面的命令是确认目标控制或瘫痪——刚才情况紧急,我就让它先停下来了。现在希望还来得及。”
      吴哲说着赶忙对了对表:五分四十九秒。从刚才起,那表针在他手腕上走得异常清脆,连着他的心跳和脉搏,几乎让他把平常心念叨成神经质。他掏出信号枪,掺杂着血污的脸露出一个年轻而灿烂的笑容,“队长,任务和生命。”
      一发信号弹随即飞上了天际。那是总攻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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