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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二十三)劫后余生 ...

  •   在全身内外毫发未损完好无缺的情况下,短期内进出X野战医院若干次,却不穿白大褂,这种人本来就是零头。因此,一旦除去零头外的“大多数”数目剧增,这零“头”也就直接成麟“角”了。不合时宜地说,我真的觉得自己当下就是根角,而且这根角还是平空多出来的。
      我就这么戳在医院过道上犯傻。另一根角——圆圆被我牵着,相对来说,他这根角来得多少有点儿根据。
      白的、绿的、暗红的,小股人流走得像开染坊,很快散播开一股我不熟悉的腥热气味。我对自己说了若干次: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周四,你少见多怪。但当第三副担架白花花的打我身边儿过去,我只好修正自己那乐观得有些缺心少肺的心理说辞。很多时候人还是得信自己的直觉,身为外行没能力做什么理性分析的情况下尤其得信。我在人群里寻找接头的熟脸儿未果,同时外行地直觉到:今天的野战里外里都乱了。
      圆圆,闪一边儿去!顾不了太多,我嚷了句。我怕自己沦为这混乱中的交通障碍,更怕小的在这时候无辜遭了计划外磕碰。
      我们用最快的速度和最轻巧的避让腾出了过道,在休息座安置下来。转身的功夫眼前又过人了,这次是台手术车,车边理所当然地护着几个医院白,而她们正努力地把人数多出一倍的迷彩绿们从手术车的边缘拆下来。
      紧急手术!跟这儿碍什么事啊!一个护士终于憋不住火了。
      行了你也别吼他们了。另一个护士在口罩下说,声音因小跑而喘息不定。
      迷彩绿和医院白终于在疾走中分离。一边的我注意到,站着的都是些没来得及卸下的全副武装西瓜脸,没几个人身上是干净的。圆圆忽然说:姐姐。我说:啊?圆圆说:那个叔叔流了好多血。他平静地指指那些人里的一个,后者则微微回过头来。我不确定这是否缘于他听到了孩子的话,但那对异常的眼睛简直让我彻骨一寒。我下意识搂住死小孩,把他的脸紧紧埋进怀里:圆圆,不要看……乖乖的,等爸爸妈妈干爹叔叔们来接你。
      圆圆在那之后一直很安静。可一个7岁孩子这样安静,只换来我更多的忐忑。我告诉自己,袁微你要清醒点儿!越是没经验的场合越要清醒!你不能把小孩儿眼睛遮住完事儿,你得跟他说话!分散他的注意力,尽可能让他忘掉!
      然而——
      圆圆……我一开口就发现嗓子干涩透了。清醒从来就不表示无畏。怎么办?怎么办?我深深、深深地吸气,脑子里瞬间过了若干念头,然后松开死小孩:袁飞!你是男孩子!圆圆溜溜地黑眼珠盯着我。我说:姐姐害怕,你保护我。
      就这样,我在断断续续当了近一年长期临时监护人之后的几个小时内,给自个儿雇了个七岁的保镖。我一直抱着我的小保镖,看着打眼前过往的一系列手忙脚乱,心里不停地说那个接头的真TM该死怎么这会儿了都还不见个人影。
      林护士!林护士!走廊通向手术室的那一头有人在喊。声音是埋在好几层口罩底下的,但我听出来了,我知道那是谁。
      林护士忙不迭过去了以后,穿手术服的女军医拿着份病历在门口跟她交待了几句,然后整个人松了口气似的转身向外。我叫她:潘凌姐姐!她回过头,口罩刚摘下一半。
      人还没来?刚手术完的潘凌大夫看起来心情不错,问话的的时候眉梢眼角都是上扬的。
      我耸肩。她想了想说:那你们先跟我来吧,这里不是你们呆的地方。
      我把圆圆放下地,他很配合地抓住我的手。潘凌大夫瞅着笑:我看出来了,这孩子就跟你八字合。物以类聚啊!我瞅瞅死小孩,心情就有点复杂。
      潘凌大夫的办公室在楼下。下拐角的时候,迎面又是一副担架来了。搁白床单上躺着的那位似处于无意识状态,一身儿干结的泥污尘屑和血渍,衣服完好,却面无人色——或许不止是因为那西瓜彩绘的缘故。他们上我们下,这说明电梯那边也没闲着。潘凌大夫皱皱眉头:什么好日子呀?真的假的不论,是个事儿都跟这扎堆了。
      那副担架从我们身体左侧飞速而过。我忽然有种特别的感觉:这老兄刚才是不是看我来着?然后笑自己,怎么可能?你恐怖片儿看太多脑子秀豆了吧!

      楼下的情况也好不了多少。
      进门潘凌大夫就拿起纸包的花茶说要给我泡一杯,金银花是下火的,玫瑰是活血的。她一边捣鼓一边瞄瞄我,说我脸色不对,这会儿喝正好对症下药。然后转身戳圆圆脑门儿:再乱动东西,看我不让严护士给你打一针!袁圆圆同学一脸大无畏精神:我男孩子!不怕疼!潘凌大夫乐:嗬,小男子汉,挺能耐啊!她变魔术似的,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极其眼熟的GBA,把死小孩撵旮旯里玩儿去了,然后抬头颇具深意地看我一眼。
      你用不着怀疑,就是你想的那个人留下的。一直搁我这儿。潘凌大夫说。
      我说:这么说他知道今天有可能会让他儿子等?这爸爸当得……呵,呵……
      潘凌大夫说:你这个小家长当得也不容易。
      我闷头喝茶。
      潘凌大夫说:他们也是人,还能未卜先知?做什么都是防患于未然,这也可以算职业病的一种。碰巧赶上肖珊也出任务,这是个不常有的情况。去年接到通知的时候他们也为难,袁朗父母那里离得太远……一对儿古怪脾气!考虑了多久就闹了多久的别扭。其实,事情已经这样儿了,当父母的能是什么心情?
      我用一种接近饮牛犊子的速度喝干了杯子里的茶,笑笑:潘凌姐姐,你不用说我也明白。呃,我想去找找来接圆圆的人……
      潘凌大夫拍拍我的肩膀:他们三中队最不安分的就那几号人,错不了。去吧,孩子你就丢大姐这儿,大姐今天没班儿,替你圈着。
      我道了谢,就推门出去。这样也好,尽管这时候走廊上已经不那么壮观——至少本楼层是这样。
      约定的地点是在上边儿一层。我咕哝着,转往楼道方向。然后我在稀疏了不少的过往人流当中看到了一个特征明显的小个子身影。他正拖着两条腿,顺楼道向上走去。
      喂,许三多!我跑过去边叫。他没听见,直直地挪上楼去了。但即使他在“挪”,那也是一个我望尘莫及的速度。我疑心自己是不是认错人了,毕竟放眼四周,除了穿白大褂的都是西瓜脸。
      一个军医俩护士陆续从他上去的地方下来,带着一种现代派的荒诞感。他们打我身边走过。
      你见了没?刚才送进来的那个伤员。好几个轻伤员围着送来的那个。
      嗯,听说去拆弹,炸了……那个,刚从现场拉回来,我听周护士说,来的时候都休克了,就剩下一口气!
      唉!可惜了了那双手。没听他那几个战友说么?先说话的护士小小比划着说,一只手——半个信息中队。
      行了你们!还嫌不够乱?白大褂军医有些不忿地回过头去瞪她们。
      我怔忡着上了楼。护士口中那几个轻伤员还原地杵着,神色隐没在油彩下。他们的眼睛,刚才让我畏惧,此刻却让我沉重。我想到了许三多,那个会动不动露出上下两排大白牙冲你笑的兵。我但愿刚才是认错了人。我无法想象那样一双干净得像鸡蛋清洗过的眼睛,此刻也蒙上这样沉重的东西。
      有人在身后拍了拍我:嗨,你是不是袁微?这轻松的语气似曾相识。
      我回过头去,眼前一亮,好个高挑的女兵!齐耳短发,浓眉杏眼,穿一身蓝白迷彩作训服,又漂亮又利落。
      你是不是袁微呀?女兵又问了,英爽里很有几分天真。
      我说我是。女兵高兴起来,跟我握手,但又故作庄肃地介绍自己:我姓夏,夏海梦。
      你是海军?我打量她。
      夏海梦摇头,脸红了红:我穿了我姐的衣服来找你……不然我怕进不来。她好像有点儿遗憾,但很快又自豪地补充道:我姐是海军!海军文工团舞蹈队的。看她那股神情,就像个十七八岁的高中生。
      我想笑,可一时间几乎忘了该怎么笑。心说,夏海梦,又是一根麟角。问题是人家这根角找我这另一根角干什么来了?
      夏海梦说:我来接头呀!声音那么明朗,搞得走廊里几乎有回声。我终于绷不住,笑了。夏海梦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抓抓后脖子根:其实……是我姐夫让我来的。说他们队长的孩子在这儿,他今天忙,让我给接一接……啊,对了!给你——姐夫交待过,见到袁微就把这个给你的。
      我这时才注意到,这个女兵打扮的大女孩手上一直提着只暖瓶。现在暖瓶到我手里了,里头是热腾腾的西红柿蛋花面。
      我捧着暖瓶,觉得思绪有点儿飘忽游离。这下儿什么都明白了:夏海梦一口一个姐夫的那家伙,除了那位号称三中队一妈的齐桓,何作第二人想?
      我打起精神,招呼她:走吧,带你找那个死小孩去。

      看得出来,潘凌大夫对夏海梦兴趣盎然,趁那一大一小俩孩子抱着合金弹头玩儿得正欢,意意思思地告诉我说:长得还真像齐桓那个对象……然后笑着叹一口气:个儿高了点儿,人傻了点儿。
      正逢那头的夏海梦GAME OVER了,蹲旮旯里嚷嚷:袁小微!你来帮帮我!小孩子太欺负人啦!潘凌大夫拿胳膊捅捅正在专心吃面条的我:听听,这就把你当自己人了。实在姑娘啊!一句话说得我只好把迟来的午饭放下了,直到我让夏海梦学会在GBA里独立地过关斩将也再没拿起来。
      实在姑娘往往连肚子里都实实在在,所以藏不住话——没那个空间。据这位实在姑娘主动交待,齐桓的对象叫夏海星,就比她大两岁。按潘凌大夫的说法姐俩长得挺像,可人实在姑娘再三声明:我没我姐好看。据说那俩人就是当病号的时候在医院认识的。开始还打打游击,后来实在扛不住地下工作的光荣和艰巨,齐桓就带着她姐跳河一闭眼,改对上级领导实施自杀性攻坚了。那时夏海星是她们团长的宝贝,避重就轻吃点儿小亏也就过去了。齐桓就比较点儿背,让某位新上任没处败火的中队长一顿狠削。
      这些显然潘凌大夫是知道的。她冲我笑笑,意思是丫头你看,野战医院快成军用婚介所了。
      接着,夏海梦开始控诉:当初他们俩搞对象,姐夫的待遇可凄惨了,天天让他们队长体罚不说,最后还得写份儿五千字的检讨跟结婚报告一块儿递上去,说是他们单位的优良传统……太缺德了!五千字哎!写检讨还是写论文啊?
      这事儿我就完全插不上嘴了,柳苏苏那婚结得倒是简明扼要(虽然在那之前也没少受精神虐待)。
      夏海梦撇撇嘴角:其实吧,开始我爸妈爷爷奶奶都挺不乐意的。都说姐夫干的事太危险。我那会儿小,还一个劲傻支持我姐。现在想想,我姐是有点儿亏——这个放假那个演出,那个休整了这个就紧急任务。两个人成天见不上面,哪儿还有点夫妻样子?……
      我下意识看了看潘凌大夫,她只是在听,在笑,很坦然。
      夏海梦说:就说今天吧,姐夫本来是该回来,都半路上了,临时一个电话立马掉头奔别处去了。
      那他告诉你接圆圆去哪儿了吗?
      夏海梦说:姐夫说,接了孩子先在我姐那儿住。要是赶上我姐也不在,就找他那酸秀才搭档去。说是他搭档没跟他一块儿,但是差不多这两天能回来。她说着歪头想了想:……嗳,那人叫什么来着?
      我挑了个最突兀最生硬也最莫名奇妙的时机站起来:潘凌姐姐,我的事情办完了,我想先回去。
      你……一个人行么?也累了半天了。潘凌大夫似乎刚注意到我再度进来之后心情就不特好,她追了出来,三两下抓住刚要起跑的我。
      我说没事儿,又不是没一个人过。潘凌大夫不说话了,她不信我说的。于是我笑给她看,用许三多那模式。潘凌大夫反倒更不信我了,大约是我笑得很难看?
      她叹口气:小微,有什么事儿就跟大姐说。你脸色真不对。
      我笑,这次不夸张。潘凌姐姐,有些事情我不知道我该不该问,所以,我还是不说了。可我……说到这儿忽然鼻子发堵脑子发懵,今天看见很多……我知道什么都不能做,可我想去看看。真的,我就是想去看看……我忍不住!我——
      我没来得及收起笑容,可已经哭了。我像过去柳苏苏做过若干次的那样,捂上自己的嘴。
      潘凌大夫安慰似的想拉近我,我却退远了几步,然后转身。
      ——对不起,潘凌姐姐,这一次我想靠自己站着,没有人再能做我软弱的借口。
      僵持了一会儿,她沉住气说:最重的那一个……手术完了,还没脱离危险。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是太清楚……不是我负责。你想去就去吧,注意安全。
      我说谢谢你,我走了。然后我就走了。沿着走廊走,沿着楼梯走,几乎忘了自己到底该上还是该下。楼上走廊已经空了,很安静,就像那里从来没站过那么几个人,就像现在这整层楼都陷入了午休。
      我忽然想到,就算我去看了,又能怎么样?你袁微说到底在人家这儿就是一多出来的根角!啥都不是你!
      最后我找了个最靠墙角的休息椅背贴着坐下来,仰头看着走廊尽头窗子外空荡荡的上空,脑子里是一系列闪回镜头:
      很久以前第一次走进野战病房,里头春色满园关不住的情形;
      妈从抽屉里拿出件血衣的情形;
      走廊里手术车飞过的情形;
      还有……之前在楼梯拐角的情形——
      煞白煞白的床单,担架上那个长得挺长的人,他面目模糊的西瓜脸……还有气味。现在午休时间,人大概散了,可那股腥热没散开,似乎反而随着温度升腾开了,越来越浓……
      我闭上眼睛,又猛地睁开。因为有人在说话了。
      两个穿迷彩绿的西瓜脸模糊的身影突然出现在过道上。那模糊是由于日光照射,那突然是由于一个拽着另一个几乎跌跌撞撞。
      哭什么哭?这次你小子够TMD命大了!揪人的西瓜脸停了下,声音一沉:要不然,现在躺在那儿浑身插管子的就是你。
      他说完就很利落地走开,一直走,从我眼前绕过。我猜,这人即使现在不是目不斜视,也看不到一边儿旮旯里还猫了我这根多余的角。
      被他抛下的那个踉跄了几步,在靠墙另一端座椅上落座,动作几乎是轻柔地。这么一来,我跟这人的净距离就剩了垂直的十多米,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身上板结的污泥痕迹,和他西瓜脸的侧面。于是我一下子认出了他的衣服,我轻声嚷嚷起来:哎,这位同志,刚才楼道拐角躺担架上的就是你老兄吧?
      问完我又闭上了眼睛,微微仰面,让自己的后脑勺力道恰好地磕碰在墙上。
      我贴着墙壁的头皮感到一丝细微震动,那是对方的后脑勺也轻轻砸上墙的动静。
      嗯。他摘下帽子含糊答应,并不追究我是谁又是咋知道这事儿。
      他不计其然,我可得计其所以然。他甚至不奇怪我们是否见过面,这是否可以说明,在楼道上他的无意识,以及现在他的意识清醒度,都已经不那么彻底?我侧头看看他。这会儿,他脸上的油彩已经蹭掉了不少,眼睛半睁着,说不上来是平静还是迷茫。
      你是吴哲?我突然醒了一下,坐直了问他。
      西瓜侧脸豁然转过来,成了个全西瓜脸。他是吴哲,我确定。他们三中队那几号人,眼睛都长得跟其他的西瓜脸很不一样:许三多的眼睛出奇干净;41的眼睛出奇地大而黑;猫脸C3的眼睛也像猫眼似的出奇圆润;袁大灰狼不必多说,就是对儿狼眼睛;吴哲的眼睛——
      不觉莞尔:吴哲的眼睛没什么特别出奇的地方儿,只是,它们闭上了你或许再也认不出来,可一旦睁开,你就会知道那是吴哲。
      夏海梦话多不牢,可句句实在。我记起她说的,很容易想到,这一次,在A大队各方面都特征明显的大硕士在某次任务中被放单了。他本该这两天归队,但某些突发的意外细节直接把他送到了这儿。
      这情形实在有趣,我跟他有那么多的不同,现在却躺在同一排座椅上,还狼狈得相似。于是谁都不说话,谁都不问谁,他疲倦,我懒惰。我们都是话痨,而此刻都没了话。我们一块儿自然干。
      上次见面,我是被拔掉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不肯学游泳的孩子,当着那个另类版婚礼上许多人,醉得老没形象——后来第二天听妈数落我:昨天小吴开的车送咱们回来,你倒好,稀里糊涂又吐了人家一作训服……
      那这一次呢?又是医院,又是他。我认为自己此刻怀有一种荒谬的同病相怜。他是一棵在盆里落了单的“厚脸皮”,似乎背着足以积毁销骨的心事,却举目无朋?这可能吗?一个拿“平常心”当口头禅,据说中学时代心理素质就好到BT的当了兵还进了特种的家伙?
      我忽然想到初次见面的时候,他提过的一个词儿:劫后余生。
      那时劫后余生的是我姥姥,还有那盆儿据说被他从路边抢救回来的百合花。现在呢?如果现在再说什么劫后余生,那是谁的余生?谁的劫?军中的一代骄子,死老A里难得的技术人才,精锐里少有的一颗平常心。这样的人,理当在每时每刻自信满满。至少在我是第一次看到他不是自信满满的样子。他这样儿,我不习惯。
      就这么鬼使神差地,我站直了,面向他语气郑重地说:嗳,我……
      吴哲抬起了头,表情有半秒空白:你,你怎么了?
      我——可以替你的战友们抱抱你吗?我问了一个事后会被自己彻彻底底鄙视死的问题。我声音不高,但他应该听得很清楚,因为他显然踌躇了一下。最后他站起来,像以前那样轻松地耸耸肩,微笑,点头:谢谢你,战友。
      我壮着胆子走近他,深呼吸,刚才弥漫在空气里的淡淡气息瞬间变成一股冲鼻的味儿,过度灵敏的嗅觉让我一下子有些不适应。我猜我这会儿的表情肯定瞒不了人,而吴哲比我想的要更敏锐,清秀的脸几乎顿时讷讷:对不起我……我身上有血腥味儿。我已经几乎站到他眼皮底下了,揉揉鼻子,抬起眼,然后钝感十足地看着他点点头:我知道我知道——吴哲你是个……是个兵——我没忘。
      我得说,两个僵硬的人的互相接触,多少是有点儿难度的。至少在我这里,很难形容像这样接触到别人身体的那种感觉:并不冰冷,硬度适中,体温正常,然而……有潮水样的悲怆感趁虚而入。
      如果我当初进的是医学院,这会儿没准儿就能这么给自己下诊断:医学上的血液循环系统异常造成的短暂性缺氧,导致大脑思维的瞬间空白,进而形成了心理学上说的心理漏洞……呃,废话了半天,总而言之,这传说中的拥抱革命战友的气场……非常奇怪。
      我不喜欢这种奇怪,似乎也并不讨厌,可无论如何这样的气场让我感到危机四伏。
      我试着把手抬伸起来,成功。于是下一步试着去像个真正的战友那样拍拍他的后背,呃,失败了。然后情形就非常接近于在拥挤的公交或者地铁上,人潮乱涌的时候两个人偶然撞满怀……黑线,我怎么到现在才发现,原来我比人家还僵?
      我听见有个声音很近很近地说:原不足道,我还活着。
      啊?啥?我觉得那一秒钟大脑彻底停电。
      我还活着,原不足道。那个很近很近的声音说。
      他还活着!妻……妾成群?这怎么回事儿?我猛然想起这是两年前我在某一场围Q夜话里问过对方的最后一句话。慌忙想退开问问眼前这个人到底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然后又一次失败。我被箍住了,轻轻地。我不知道手脚往哪儿放。我动弹不得。我自作自受。
      ……
      人生只如初相见。这混帐话谁说的?说这话的就该拖出去突突五分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二十三)劫后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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