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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二十二)爸爸爸 ...

  •   教导处佘主任盯着我看,还是那么照本宣科地严肃,连老脸上的皱纹都凹得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乖乖,十年,对人一老同志来说,有这工夫记忆遗忘曲线该拐出地平线去了。
      我的这个想法产生于进教室门刹那间的傻眼之后,终止于邂逅那副差不多十年没换过的金丝边眼镜后头的复杂眼神儿,前后只维持了不到三秒。
      她压根儿没忘了我这号人物!
      老同志一看我我就明白了。老跟老可不一样,世界上不光有老年痴呆,还有一种叫老骥伏枥的东西——这可不算哪门子的恭维,搁我这儿等同于灾难。
      我几乎想缩回四年级去,然后堂而皇之地溜出门。但是现实的残酷我很了解,人家十年如一日,你袁微可是河东河西好几转,简称今非昔比了。
      亲眼看到当年上课嘴巴最不安分的学生哑口无言支支吾吾的窝囊相,我沉痛地想,老太太这会儿铁定比什么都解恨。
      话匣子还是佘主任先开的:你是袁飞的……嗯?
      我噎着,眼睛只有看脚尖。个死老太婆,老了一轮咋还这眼尖嘴狠一刀子见红的?当年管她外号叫太君真叫对了。
      请问,您是袁飞同学的?这次是个好听周正的声音问的。然后一个不算好听但特神气活现的小嗓门接着她的话嚷嚷起来:姑姑!我小姑姑!
      啥?我猛抬头,然后再次傻了眼。满屋子的人回报我的是一个态度很不明确的半秒钟肃静,只剩下那个周正的声源弯腰轻轻问着:今天是你姑姑来?神气活现的声源点点头,赶紧蹦跶过来拉我的手:小姑姑!
      他叫着,抬起了一年级小学生分外纯洁无辜的笑脸,而我本来是为“姐姐”准备好的一声答应,这下全给堵嗓子里了。
      我暗骂小鬼头说话不过脑子。我是你姑姑?你能有个穿休闲鞋牛仔裤运动T恤衫的姑姑?现编的瞎话人家能信?这是当着百炼成精的太君主任、阅人无数的人民教师以及一众家长同志们的面儿呢!
      但显然我还是不太了解教育从业者。至少这会儿他们就算不信,表面上也得信。
      佘主任站在那里不置可否。短发套裙的周正声源说:哦,那袁飞的姑姑,您请坐。……我姓王。
      她随后站回讲台上做自我介绍,说她即将接替佘主任的班儿,是这个班的新班主任。
      家长们悉声议论开了:好年轻!大学毕业没几年吧?一年级的孩子学习刚起步,佘主任管一半扔下了,找个小姑娘当班主任能行吗?学校怎么考虑的呀?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王晚在黑板上留下了一串同样周正漂亮的粉笔字,好像底下的议论跟她全不相干。
      不得不说这份镇定和大方还是起了点儿作用的。然而,也就是一点儿。哎,还是太小了!有个家长小声叹气,可他的多嘴孩子试图替自己未来的漂亮办主任争取点儿什么,又高又响亮地说:袁飞的姑姑比王老师还小!一句话带出成片儿乱哄哄的孩子笑。于是几个家长的议论声骤然停了。他们现在坐得和小学生一样矮,但他们没忘了对入座后还不甚习惯的我说:你不来这小型家长会都没法儿结束——你可来了。
      所谓的家长会,其实无非是期末成绩汇报,外加佘老太君的退休通告,王晚老师的上岗宣言——以及袁飞同学的个人批斗会。
      佘主任一副不忍提起的欲言又止,递给我张纸:您看看吧。你们家袁飞——唉!
      佘主任不愧是老而弥奸,一个开头就成功地让我脑袋瞬间膨胀,十年前的连同十年后的,双份儿抬不起头来。但真正的猛料还是我手上这张成绩单,上面是足够引起在座几位家长孩子共同的神经紧张的数据。
      王晚在旁边接茬:其实,孩子考得挺不错……
      她的解释是善意的,我知道,但无济于事,这是份多余的善意。他考得是不错,最低的一门也才97;惨不忍睹的是剩下几个孩子的那些“数据”。我心虚地瞄了一眼周围如狼似虎的家长们,几乎看到那些数据统统成反比地换算成落在不下十个孩子身上的板子。我意识到其实事情不复杂,但很严重:上名单的孩子都是火中取栗的猫,圆圆小鬼头才是那只骗人猴子,这里的栗子是一套名叫合金弹头的游戏。
      将近半个小时的批评教育点头哈腰赔礼道歉自然都是招呼在我身上的。
      出了学校,我一步三回头地推着自行车。车后座上,袁飞——江湖人称袁圆圆的,此刻表情称得上是自豪,完全无视我眼神儿里丰富的道德谴责。
      小姑姑,晚饭吃肯德基吧。车推过KFC门前的时候,死小孩举着成绩报告示威。
      我终于决定撇过头不理他。袁圆圆,当初一听你这名字我满眼套圈,怎没想到你揍是你爸给我设的一人肉圈套!
      小姑姑,妈妈从来不让我吃。死小孩拽拽我,开始可怜兮兮地耍无赖。
      我口气生硬:那是你妈为你好,疼你才不让你吃洋快餐才是,你懂不懂?
      死小孩就不说话了。我停下来,转过头,无奈地打算继续苦口婆心。死小孩突然问:小姑姑,你生我气了吧?我瞪他,算这小子有自知之明。
      死小孩继续问:生我气就不疼我了吧?我继续瞪他,臭小子,我打赌输给你爸了不假,又没卖给他。
      死小孩望着KFC门前的白胡子上校,悠悠地说:不疼我了,那你就不为我好呗!

      那个死小孩坐在KFC靠窗的餐桌旁狼吞虎咽着一份巧克力圣代——他可没得选,KFC里除了这个对身体没太多危害的应季食品,别的一律被本姑娘拉入黑名单,坚决不买。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吃,心里直叹气。吃饭爱靠窗子坐,跟我一样;巧克力和香草冰淇凌一定是分开吃而不是混搭,跟我一样;吃东西眼睛决不看人但是话特多,跟我一样;上学不当乖孩子,跟我一样;家长会上永远脸不红气不喘,跟我一样。这还不算完,他还跟我上同一所小学,碰上同一个佘老太君,白天上学放学走几乎同样的两点一线,晚上住我当年那个屋……我就奇怪了,个小破孩子咋不跟我一样变个女的?
      我望着死小孩杯子里逐渐融化的乳酪色发起了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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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情回放1,A大队之行的第二个凌晨在袁朗办公室里]
      袁朗说:如果我对你这封信的内容判断有误,我帮你找个地方,在那儿你能随意地上网聊天儿玩游戏。如果我的判断是正确的……我请你再跑一次腿。我笑,把下颚扬了起来:您让我再上375主峰跑多少圈儿都行,愿赌服输嘛。再说我一毛丫头,一穷二白还不在现役军人的部队编制范围,本来也没什么可输的,对吧。盥洗间的水声没断。袁朗眯了下儿眼睛,笑:没那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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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想到这个就来气,你个袁大灰狼,我当初信你的就是严重缺乏战争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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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情回放2,那次A大队之行结束的前一天于375脚下]
      记得从375下来之后我说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似乎现在心里也有了目标了。他爸一边玩着从别人那儿抢来的PSP一边说:想要和得到之间还有个做到,许完毕都懂的事儿别告诉我你不懂。我说我懂啊。他爸眼睛转了转,问真懂了?我说懂啦,以前逃避的事情现在得去做,这叫从零开始。他爸的表情就开始居心叵测(可恨我当时没看出来),说袁微同志,像这样等着你去做的事情眼下就有,你敢吗?我特别用力地说: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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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真后悔我那会儿干吗那么好胜。
      好胜心造成的可怕结果是,我被袁大灰狼含糊其辞地诱拐上他家去,陪他儿子玩了仨小时的合金弹头,然后顺势上演了一出临危托孤,在然后就是严重疲劳且缺乏睡眠的我迷迷登登一点头就这么稀里糊涂把自个儿变成了袁大灰狼手里的杨白劳。.事后柳苏苏问过我到底输给成才他们队长什么了,我黑着脸都没好意思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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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情回放3,某日,下了班儿又去接死小孩回来,导致回家后累得气短的我颤巍巍拿起电话]
      ——还没那么远?喂,我说,亲爱的袁大队长,您让我天天跟着一小学生来回奔走都一个月了!您数学好,您自个儿算算这加起来够绕你们375多少圈儿?
      我气急败坏,那头却分外耐心:从你家到XX小学的距离绕375半圈儿都不够塞牙缝的……哎哎,先别忙着反驳,听清楚了,我说的是距离,不是位移……位移的丈量那就不叫远近,那叫长短。
      ——哈?位移?按位移这么算你们那儿武装越野天天都是0公里!远近和长短的本质意义有区别么?您还真当我高中物理和语文都白学啦?
      听筒里一阵笑到抽的低笑声。
      是是是,不是位移……信息工程学士……请问在我说“没那么远”的瞬时,你的落脚点距离375主峰有多少?注意了啊,距离和路程也是有区别的。
      彼时袁大灰狼在电话那头用平静的声音厚颜无耻地说。
      于是电话这头的我气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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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愿赌服输,没什么可说的。可事后一想起他爸难免咬牙切齿:拿物理定义忽悠我,此人也太不仗义了!

      死小孩终于抬起了他高贵的头。我顺手拿起餐巾纸给他把嘴上的奶油渍给抹了,换回一句感情充沛的“谢谢”。瞬时,我瞪着眼前这个正专心对付甜食的家伙。这孩子的脑袋已经随着长身体显得不那么大,但眼睛还是很大,机机灵灵的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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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情回放4,成才柳苏苏领证儿那天,我一生中唯一的酩酊之夜,A大队]
      天花板是转的,地板离我的脸很近。我刚吐完一次,直起腰就看到了身边扶着我的人。
      肖珊大夫给我递来毛巾,她说:我总觉得欠你的。那些年,该你的那一份心意老师都用在我身上……我那时候,很自私。我没有妈妈。我抢了一个九岁孩子的妈妈。
      她的眼睛那么美。
      她没抢走我妈,可她偷了我妈年轻时候的眼睛。
      天花板是转的,上面有云的暗影。地板离我的脸很近,上面有小草发芽的图案。空了的液体手雷倒映着我的脸。我不认识自己。
      肖珊大夫送我上了来时乘坐的那辆战地吉普——我看不清,但是气味相同。
      您知道他爸爸在做什么……我不希望再有人像我这样。她说。
      她是对我妈说的。
      可她知道我也听见了。
      她的话真像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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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啥叫上梁下梁?啥叫上梁下梁?七周岁“高龄”的小鬼头,大灰狼生的小狼崽子,坏就坏在出胎就披了他妈那身儿白花花的羊皮。上梁下梁那就不算遗传学研究范围里的事儿!
      我对自己说,这事儿说到底只怪当初你袁小妖一念之仁,耳根又软得像豆腐花儿!揽上这小麻烦,自认倒霉吧你!
      然后我拍拍他的奔儿头,说:酒足饭饱,回家!
      一回到家我就把他的PSP锁进抽屉里,并且警告,从他爸那儿学来的开门撬锁那一套严禁使用,否则电脑加密锁定一星期。不是我多心,小破孩儿天赋妖秉,遇锁必撬,逢械必拆,若不加管束则大有化居家为废墟的潜在实力——没辙儿,目前为止他光知道拆不会还原。谢天谢地,此君的计算机操作仍处于低段数儿,而我大学时代的看家本领尚有克敌制胜之疗效。
      袁飞同学对此异常委屈:小姑姑……小姐姐……小阿姨……
      之前他爸妈不知道纠正了多少遍,这小子还姐姐姐姐的死不悔改,谁劝都没用,谁想这会儿说变就变,招呼都不带打。想来他那几位干爹要是知道了,准得笑话死他们队长。
      我一手掌推走他的变相怀柔政策:写作业去,小姑姑给你做饭。
      话一说出去就失声笑出来。晕,我还真成他小姑姑了?
      死小孩脸灰灰地抱着一书包暑假作业去客厅驻扎。然后不出所料,没过多久客厅那里就传来了讨价还价的嚷嚷声:做完了就让我玩会儿!我在厨房里耸耸肩,指了指他桌子旁边的电话。小家伙心里明白今天是什么日子,小嗓门儿登时一声哀号:你不许告诉爸爸合金弹头的事!我笑笑:那你听不听话?
      打这起袁圆圆同学就一直用极其悲壮的眼神儿注视着我,后来我就在那份可怜的悲壮里拿起响到蹦高的听筒。
      今天还顺利吗?电话那头还是老样子,很吵但不妨碍某个穿透力极强的破锣嗓子自我表达。
      我像个下级,照例做思想汇报:晴天儿,闷热,小狐狸下学,途中连吞冰点两份,据观察有轻微驻夏迹象,豢养难度提高。风平浪静的一天。
      真风平浪静?大灰狼同志近来貌似传染他某位同袍下级的怀疑精神。
      我丢过去一个他看不见的白眼:自己的儿子!您还盼着天天波澜起伏惊涛骇浪啊?
      袁大灰狼笑了笑,笑声里带着咳嗽。他那边现在应该正是尘土撒欢的时间。
      小微。他似乎呛了口带土的空气,下周带圆圆回来吧,老地方。
      哈?我愣在电话这一头,没反应过意思来:您说什么?
      袁朗停了一秒,说:就快结束了。下周四。
      具体交接时间?他们说话一向只能含糊到这份儿上,所以跟他们说话也得知道节省,我已经习惯了。
      下周四。人省一尺我省一丈,这是袁大灰狼近来打电话的常用作风。
      这一次又是跟谁接头?
      ……你猜啊。
      嘁!我简直懒得多说,接个孩子,每一次都搞得像地下党,不知道的以为我拍香港电影呢!
      袁朗中校单刀直入一如既往:有问题吗?
      我略考虑了一下:行。
      那边就要挂,我赶忙叫住:嗳嗳!别忙挂!我话没完呢!悄悄摁下了免提,一边捂着话筒给死小孩打个手势。圆圆早颠颠的飞来了,孩子真的一点不钝,接国旗似的接过听筒:爸爸!
      ……
      圆圆很好心地提醒电话那头貌似记性退化的指挥官:爸爸,我是Y3!完毕!
      ……
      圆圆好看的小嘴扁了扁,有些恼怒,几乎带哭音了:爸爸~~爸爸~~
      退到一边的我也不觉皱眉头,甭管你信号不好还是挂断了,都一样!这种静默对孩子的心而言简直是摧残!
      就在伤了自尊的可怜小男孩即将失望地丢掉话筒时,那个慵懒的声音终于极其滞后地响了起来:……爸爸收到了。
      ……
      圆圆?圆圆听得见爸爸说话吗?
      很久以后我仍相信,如果袁大灰狼身上出现过任何跟温暖有关的玩意儿,一定发生在此时此刻。那点温暖甚至让圆圆愣了一息,之后才端起话筒特高兴地跳到沙发上:哎,爸爸!
      小兔崽子,听到也不吱声儿啊?电话那头在笑,随即开始了老少爷们之间互掐的专用骂词儿。这说明大灰狼恢复正常了。
      我怔忡着把免提解除,老房子的客厅,现在已经与我无关了。我回厨房接着做晚饭。

      我最近一次见到我那老爸,也已经是半年前的事儿了。那天全家收到了柳苏苏的快递,邮包里满打都是照片:火车内的风尘仆仆,草原上的晚霞遍野,乡野间的山花烂漫。最后几张是从不同角度拍的两鬓簪花、裙摆拖地、笑得一脸揶揄同时又一脸甜美的乡土版柳苏苏。有一张照得特逗,背面儿还附了柳女侠的亲笔题字:丫头,我的衣裳好看不?哈哈,知道你要说红配绿……喂喂,底下的就不许说了!刚知道这儿有条规矩:有些话说出来是要坐牢的。
      妈和姥姥对着这几张照片乐了一整晚,我偷笑柳苏苏当局者迷:葱绿短袄,茜纱长裙,俗不可耐的组合,可人王安忆说得好,大俗中的大雅——婚服不就这么回事儿么?
      我记得,那天,正在收拾行李的老爸对这些照片也有所慨叹。他像在可惜什么,眼角偷偷往我脸上瞥。可那会儿我一点警觉都没有,拿着最逗的那张照凑过去:老爸,你看你看!老爸点点头:当初你们俩都只有桌子高,巴掌大的丫头片子。一转眼工夫……一转眼的工夫啊!我盯着照片里的柳苏苏,自顾自傻傻地笑:哟喂,瞧这身儿打扮——嗳老爸您觉得她这么穿好看么?老爸漫不经心:好看,有红有绿,跟朵花儿似的,要是再搁置着得招祸。
      我想了想:那您觉得,小柳儿这么早……还一找就一特种兵……合适么?
      这个问题我问得有点儿小心,老爸回答起来倒干脆:反正你妈她觉得挺合适。我打断老爸:我问的是您怎么想的!
      老爸锁上提杆箱,看起来挺严肃地:噢……柳苏苏……小学没毕业就战争意识强烈的个孩子,有今天也算一大进步。和平与发展,人民军队,及时响应全世界人民的号召嘛!
      我眨了眨眼睛,故作考虑:噢,这就算一大进步了……那改天要是柳苏苏整个儿变成一三从四德,袁团长,您是不是得给人授一肩章儿啊?哎!对了,您身为亲友团团长,要给人授衔,这级别够么?
      妈在一旁大笑。姥姥也笑,拿起报纸硬挺着,眼睛在老花镜后面直瞄我。老爸眯起眼睛,敲我脑袋:我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嘴不积德。忽然间眼神儿贼亮:哎我说,你这怎么想到三从四德了都?这么说我女儿也快锁定目标了?
      一句话噎得我措手不及:爸,你——您会不会开玩笑啊!
      老爸看着我,不疾不徐地难得正经:个傻丫头!人心就这么大,多装个人,就少装点事儿。爸爸是觉得,我们家小微心里装的事儿太多了,累!丫头啊,以后咱学谁都成,就是别学你爸我这副德行,太累!真的……爸爸老了,你才二十二。
      我抬头看他的脸。这个人啊,打小儿想着跟他捣蛋,跟他别扭,到头来,心里牵绊着他,丝丝缕缕的,那么多……
      提起往事,老爸说:那年,我和你妈都出差,回来的时候赶上你姥姥晚上有事儿,家里就你一个。我跟你妈一打开门,到处黑鸦鸦的,哪儿都不开灯,就听见你窝在房间里唱小时候姥爷教你的苏联民歌……你小时候,声音就特别清,唱歌儿的时候,哪儿哪儿都听得见。
      我说:都是小时候的事儿了,我都快忘了。其实究竟是真忘了,还是让我自己给下意识地选择性遗忘了,连我自己也没准儿。被老爸这一说,好像童年关于姥爷的记忆仅剩下了几首苏联老歌。
      老爸又敲我脑门儿,这次轻轻地。我记得,当时眯着我的那双眼睛深得不见底,像是要把我整个儿装进去。
      他最终没能把我装进眼睛里第二天一道带走。他全身放松地坐回了沙发:……今天,再给爸爸唱个歌儿吧。记得自从你高中停了音乐课,就再没听你唱过。我不太习惯他语气里的那股落寞,也不习惯自己眼里的酸涩。忍不住瞪了他一眼,撅起嘴问:哪段儿?老爸想了想,说:就《小路》吧,那调子好。
      我不由地沉寂下来。
      老爸并不知道,我会唱这首歌,压根不是姥爷教的。回忆起来,姥爷是典型的那种时代的军人,会吹口琴,会拉二胡,会哼唱中苏民调和战歌,曾经坐在小板凳上,吹着口琴一首首教我唱,而这首不是。
      十三岁,我央着同班一个要好的女同学课间在走廊阳台上逐句逐句地教,那个时候,我俩的歌声能沿着教学楼前的一片活动操场传出去很远。
      他大概也不知道,从小学毕业那年开始,我已经感受到他对这首歌怀有某些特殊的情绪,第一次听到那哀哀婉婉的曲调也是从他的喉咙里。记得那时老爸叼着根烟,哼出来的与其说是首歌,不如说是一长串细腻又呛人的烟圈。我至今闻不惯烟味儿,尤其干燥天气,吸入一丁点儿二手烟,眼睛就酸胀得厉害,后来想想,恐怕多少与此有关。
      不消细想,老爸错过的事儿已经太多了。
      这个世界上,每天都有若干个父亲错过他们再难找回来的东西,遗憾和失落对人类向来公平。或许因为这,我数次想到圆圆他爸那张鬼精鬼精的脸,心里才每每升起某种不可名状的难过。
      就像,现在这样。
      我的手指弹在膝盖轻轻打起拍子,像半年前那天晚上一样:
      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
      一直通往迷雾的远方
      我要沿着这条细长的小路
      跟着我的爱人上战场
      纷纷雪花掩盖了他的足迹
      没有脚步也听不到歌声
      在那一片宽广银色的原野上
      只有一条小路孤零零
      他在冒着枪林弹雨的危险
      实在叫我心中挂牵
      我要变成一只伶俐的小鸟
      立刻飞到爱人身边
      在那大雪纷纷飞舞的早晨
      战斗还在残酷地进行
      我要勇敢地为他包扎伤口
      从炮火中救他出来
      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
      我的小路伸向远方
      请你带领我吧我的小路呀
      跟着爱人到遥远的边疆
      ……

      锅里的晚饭已经散发出热腾腾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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