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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番外篇之 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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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三日,晴,有风,闷热。
成才同志差一点儿就做了A大队第三中队的第一个落跑新郎。结婚报告交了,队里批准了,日子也定了,可到日子那天人没了。和他同宿舍的许三多记得半夜里成才的鼾声挺大,可天一微亮床上空空如也,伸手摸摸被单儿,飕凉。许三多盯着空床半天儿才反应过来,豁地一个体前翻下了床,鞋都没穿直接撞出门去:报告队长!成才没了!这一嗓子差不多把三中队的人喊得一个一个全都穿着裤衩从床上坐起来。
听到动静那会儿,袁朗迷迷糊糊一挺身,起来就摸着旁边儿有冷冰冰硬邦邦的什么东西。睁眼一看,啧啧,媳妇儿丢给他的军用正装,叠得四四方方整整齐齐搁床上呢。袁朗回头想想,成才小两口这事儿从头到尾媳妇儿比自己都积极。自打事儿从铁队那儿拍板钉钉子之后,肖珊的“业余时间”就多了起来,超市卖场葛大夫家三点一线,进进出出就是一连几天,难得几次回家手上还都拎着大包小包。好在媳妇儿对他的要求也不多,昨儿晚上回来就把衣服连着包装摔他身上,憋半天冷冷地给了一句:中校您自己看着办。语气神情不善得很。袁朗想了想,拿起那套比纸板软不了多少的衣服三下五除二收拾好自己,临出门前对着镜子咕哝:咱就当负荆请罪了。
八分钟后,袁朗站在办公室的窗口点上根烟,齐桓准时到了楼下吹整队哨。这次紧急集合,老A的队列质量倒是没下滑,可队员的精神状态多少有点儿奇怪,十个人有八个站在队列里揉眼睛,另外两个瞪大了眼狠看袁朗办公室那几块擦得锃亮的玻璃,心里嘀咕:说好了今天白天休息晚上闹腾让大家可劲儿地睡懒觉,这会儿人正睡得死沉您又大吹黑哨,个烂人。
门卫说,守了一夜没见有人出去,估计还在基地哪个旮旯里猫着。齐桓带人把整个基地翻了个遍,从375峰的树杈子搜到大队食堂的下水道,愣是没见成才人影儿。齐桓揉揉鼻子:还别说,逃兵就是逃兵,改不了的老毛病,越逃还越成精了。吴哲摇摇头:队长一声令下把人这一个月的伪装潜伏作业都带了附加条件。说是一次被抓,负重越野五十公里,跑完继续隐蔽。这三十多天把给人练的……想不成精,难。薛刚打个呵欠:下次对抗不跟酒窝一组的亏了。C3掐一把人中:小子也奇怪了,早不跑晚不跑,自己的大日子跑个什么劲儿?一句话提醒了其他人:NND,他想悔婚!
那天上午,A大队谣言四起,三中队人困马乏。没过半个小时铁路从办公室里一个电话打来,话筒那头劈头盖脸对着袁朗就是一顿数落:你小子怎么带的兵?……无组织无纪律。袁朗咬咬牙一口气听下去,到了气息吞吐着问:铁队,葛大夫家那边儿还派车去接么?那头铁路重重一扣话筒:自己看着办。
九点整,齐桓开着猎豹从基地飞驰而出,吴哲照旧坐副驾驶,一路上逢绿灯紧追油门,见红灯猛踩刹车。吴哲再三检查了一下自己和齐桓的安全带,擦擦汗说:菜刀,红灯停,绿灯行,油门儿刹车轮流踩,咱这也算过命交情了吧?齐桓喘口气:锄头,你说话的力气还是留着一会儿跟人解释实在点儿。
车开到袁家小区里,齐桓留守车内,吴哲硬着头皮上门请罪。回头的时候齐桓隔着挡风玻璃一看,跟着吴哲出来的只有葛大夫母女两个,压根没见正主儿的影子。心想坏了,别是人新娘子翻脸不下楼。三人开门上了车,齐桓一回头,就见葛大夫在后排座位上笑得直皱眉头,袁微黑黑的眼睛转来转去,就是不说话。齐桓踩油门,路上想想忐忑,拽住吴哲小心着问:怎么回事儿?吴哲耸耸肩一摊手:这下咱俩彻底安全了。又跑了一个。齐桓怔忡,边开车边琢磨半天,中途一个路口刹车的时候突然想明白了,人几乎一脑袋栽方向盘里。
大日子里小两口一前一后都不见了,很显然是早有预谋。十点整,齐桓吴哲载着女方家属回到基地,两个人把事儿上下一交待,回头立马自觉背好负重包就上375去了。铁路当着昔日老战友的面不好发作,只好扭头黑脸向袁朗。袁朗一个劲儿地搔头皮,突然对着窗口儿一声咆哮:许三多!现在命令你,回去拿上你给你老乡买的瞄准镜,对整个基地进行远距离观测!一旦发现目标,立刻报上准确方位!运了运气,又补充:再等30分钟,人要是还不回来,就给他家里打电话。
办公室的时钟嘀嗒嘀嗒响。过了十来分钟,铁路的脸越来越黑,袁朗的头皮屑越掉越多。袁微站一边儿落井下石地直冲他眨巴眼睛。冯岚看着不落忍,悄悄拉他说:袁朗你可别急,肖珊那儿我去说。袁朗苦笑点点头:那我先谢谢您了。心里堵得什么似的。突然楼下的许三多叫了起来:队……队长,就,就十一点方向……发现成才……和他媳妇儿!目测距离五百米!那一刻袁朗觉得,许三多那小嗓门儿格外嘹亮动听。
那天,老A基地的伟大逃兵成才同志奇迹般再次出现的时候,人穿的是一身簇新的迷彩作训服,手拉的是一二十出头明眸皓齿的姑娘。天气闷是闷了点儿,可基地上下依旧蓝天白云微风绿草,人走的那叫一神气啊!生生把三中队迎上来兴师问罪的一干人看得眼睛发热喉咙发干,拳头更发痒。尤其三中队的人,不等对方上来自己先一拥而上,拿住了成才就要上“斩立决”。一时间前方草地上乱哄哄的,铁路咳嗽一声,扭头看袁朗。袁朗想起齐桓还在375上没下来,憋住气吹哨子叫集合。周围的人散开了,成才一个挺身站起来,想了想,冲柳苏苏抱歉一笑,还是一本正经军姿入列。回头袁朗走进队列间狠踢了他一脚:装什么蒜啊,个臭小子!
十一点,齐桓吴哲背着负重包气喘吁吁打375峰下来,大老远就看见成才给队长训得垂头耷脑拎回办公室,柳苏苏被葛大夫母女拉到一边儿唧唧咕咕不知道问什么。两人正纳闷,远远地袁微看见他们,打着小跑就迎上来了,一人给递了块香喷喷的湿纸巾。架不住人丫头眼神儿机灵啊,不等他们把背上家伙卸下来就主动介绍情况:刚才你们队长正打算轰成才同志上民政局,谁想这小半天儿工夫人小两口早把证给领回来了。具体途径么,据当事人交代,在交通条件正常的范围内,去的时候挤公交车,回来AA制打车,其余地段属于人力机械前进。这事儿你们大队长有指示——擅自行动,路费自理,概不报销。齐桓吴哲大热天里擦擦汗相对松了口气儿:没出事儿就好啊。他俩心里都明白,酒窝要真临阵脱逃了那结局必定是队长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附带说明:本次事件中有一些袁朗同志连A带榨方才得知而他人尚且不大了解的情报。事实上成才并不是没想过临阵脱逃。他不但想了,还勇气可嘉地把理论付诸实践了。
起先儿不过是半夜里睡不实在,恍恍惚惚就悄么叽儿地起来。这一起来就跟条件反射似的,把旁边儿极类似平时训练的行头一顺溜穿戴完毕,拍拍上衣口袋又忍不住傻笑——昨儿许三多念叨了一晚上,居然真给他把该准备的玩意儿一股脑儿塞衣服里头了。笑着笑着他心里又怎么都不踏实,后来也不知道哪根神经乱了,本能地就想到了脚底抹油。
出基地大门之前成才心里觉得对不住人哨兵,出大门之后又觉得有点儿对不住人葛大夫一家。就这么左一个对不住又一个对不住地瞎琢磨,脚下还是平时武装越野的速度,不留神人已经跑出去老远了,后来想想又不知道自己这是去哪儿,最后只好找了片儿软和的草躺下发呆。成才枕着双手,想起以前在五班对着瞄准镜看屎壳郎堆粪球儿,现在躺在A大队基地辖区里看云开日出,时过境迁可滋味儿还是那两个字:舒服。可跟着老乡许三多那句理直气壮的呆话又从脑子里冒出来:太舒服了会出问题。一想到许三多说话的时候那样儿成才就忍不住想笑,瞧这朋友交的……值当。
柳苏苏就在这时候两腿起劲儿地蹬着那辆租来的凤凰牌老式二八大杠车赶过来的。夏天清晨的光线可视程度还算高,她远远瞄见前头草地上好像躺了个大活人,骑到近前立马把车停下来,人凑过去看个究竟。所以说起来,这一天成才初次看见柳苏苏,它还是张倒脸儿。然后两个人就保持这个奇怪姿势开始了面对面谈判。
成才皱眉头: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柳苏苏不冷不热地说:我跑出来又不违规。成才听出来她恼了,叹口气坐起来解释,什么特种部队生活不稳定,什么执行任务风险过大,什么一年到头聚少离多不是正常人过的日子,总之有什么说什么,连自己个儿都奇怪哪儿冒出那么多废话。柳苏苏一声不吭听他说完,反问一句:解放军同志,麻烦您给提醒提醒,您说的这些有哪一条是我之前不知道的?成才想了想,就没得说了。
太阳渐高,柳苏苏也不坐下,撑起太阳伞居高临下地说:我想听实话。
成才盘着腿低下头拳头顶着颔,半天儿眼皮一抬,眸子乌乌的深进去:你其实知道,对吧?
柳苏苏蹲下来,明眸善睐地盯着他瞳人里的小人影儿看,良久,轻声问:聪明人啊,你自己想想,你现在活着离开,这和你最悬心的那种结果有什么不同?
要说这一声聪明人真不是白叫的。看人柳苏苏神情难得的淡定轻松,显然是有备而来。成才仔细想想,心里居然不疙瘩了。过后就把柳苏苏搁后座儿上,自己玩儿命蹬着那凤凰二八,风风火火上战场。跟着出辖区,锁车倒车,几经辗转。到了地方人负责同志瞅着这一对儿怎么看怎么顺眼,莫名其妙地工作效率提高一大截。手续的时间省下来了,刚好还来得及两个人简简单单去拍张合照。出门的时候柳苏苏几乎没缓过神儿来,问成才:这就完事儿啦?成才咽了口唾沫,气沉丹田:好像是完了,干他们这一行,要的就是目标明确一鼓作气。柳苏苏怔忡几秒,点点头傻笑:挺像你风格的。
午饭后听成才交待完了这事儿,袁朗事后想想还是小小得意了一下,毕竟这次手下的兵摸着黑悄悄溜出宿舍成功潜逃出境,过程中居然真的谁也没惊动。可当时未经允许私自外出违反条例就是违反条例,这道理啊上上下下心里头都有数儿。傍晚用餐时间大伙儿都窝在食堂卖力地吃,人成才不声不响背齐了家伙就一个人上375去了,特此注明:没带家属。
那个时候柳苏苏人被扣在食堂里,左边挨着葛大夫右边贴着袁微,对面还坐了一排边儿的特种兵。想来她学生时代体力不支晕倒的那点儿破事在这儿早传得家喻户晓了,这些当兵当到了尖子的人,心里啥都明白,嘴上什么也不提,一见人端盘子上桌立马七八双筷子伸出去一个劲儿给她添菜。柳苏苏也不说话,筷子搅着白米饭,番茄鸡蛋西芹排骨一股脑儿的埋头拨拉,吃到后来眼睛里酸酸涩涩的。袁微凑过来推她:行了行了,不就一个负重长跑么?这会儿太阳也快落山了,光剩下地表辐射热不死你们家那位,宽宽心吧您就,啊。说完顺便又给她盘子里夹块儿酿茄子。
快散席的时候冯岚递给她一大铁饭盒儿,揭开盖子,里头鼓鼓囊囊分门别类填满了饭菜。冯岚轻轻拍着她手背说:这人有了家,不管到哪儿心里都难免惦记着,可自己也要知道保重自己,才算是真的打心坎儿里有了。苏苏啊,阿姨还是那句话,要好好的。柳苏苏捧着饭盒儿,眼里发胀,心里充实得很:等了这么多年,我柳苏苏……这回总算又有家了。
肖珊带着圆圆到场的时候是晚上八点,赶上队里照原计划,新南瓜老兵不分彼此,就跟基地那草地上露天摆桌子拼液体手雷。袁朗隔着人群打量媳妇儿,恍惚觉得她还是十年前那老样子,冷着脸冷着眼,外头看冰雪堆出个人儿似的,心里什么都有,可一般人进不去。袁朗想来想去,还是过去把早上小两口落跑的事儿吞吞吐吐给交待了。肖珊听了压根没什么反应:这事儿我知道。袁朗狼眼睛一眯:哦?肖珊难得脸上讪讪地说:撺掇人姑娘跑出来那事儿……就是我干的。袁朗看着她点头:噢。过了会儿,趁周围不注意悄悄搂过肖珊肩膀,低哑着声音念叨:媳妇儿,咱今儿……该回家了呆着了吧?当着孩子面儿,肖珊脸红,抬手把他桌子跟前的啤酒都挪开,半天儿若无其事地咕哝:少喝点儿,你身上好几处的旧伤……
之后圆圆就又自由自在了,桌子底下酒瓶儿旁边无所不往,人群里穿穿梭梭尽兴地玩儿淘气。有时候三中队的人看见了一个奇怪问起来:圆圆,你妈人呢?怎么没在?圆圆瞪着黑溜溜的大眼睛特委屈地说:让爸爸抢走了。
话儿一直传到铁路那边。铁路本来正琢磨着还有谁没喝高一会儿能开车送冯岚母女回家去,历时听到口风,看着冯岚嘴角似笑非笑地抽:这下你徒弟可算是不别扭了,不容易。冯岚笑笑:是您的兵自己有能耐。
话说三中队那边儿拼酒行动逐渐进入白热状态。饶是齐桓挺能喝个人,到了今儿还是给灌趴下的命。薛刚、C3仗着第二天不用出操训练也没命狠拼,不多会儿两个人都滚桌子底下了。成才跑步刚回来,原本也没能逃过成为众人主要攻坚目标的劫数,好在有个够义气的老乡在旁边死命拦着挡着。人家理由还充分得很:队,队长说了,今天不能灌成才。结果没出半个小时许三多就让他老乡给扛回宿舍去了。肩膀上许三多晕头转向之际成才在想,明天,他的休假期,他媳妇儿的蜜月,都是一辈子就一次。时间不多,路长得很,702团辖区草原五班,那儿,或许就是第一站。
当天吴哲一直没敢多喝,活活是被吓的。平时见惯了队友大口喝酒大快朵颐的阵仗,可芳龄二十二一小丫头端着酒瓶当开水喝,这情形对他来说怪新鲜。就女孩儿的标准衡量,袁微的酒量还算凑合,可到底也架不住这么左一瓶右一瓶没完没了的下去。喝到后来,就见照明灯光下袁微小脸儿红红的几乎透明,整个人抱着胳膊趴在桌子上傻笑,突然就伸手拉了拉吴哲说:喂,你知道么?柳……苏苏,哈哈,我朋友。吴哲没吱声。袁微笑着笑着,眼泪流出来:今天……她丫头成家立业去了……以后……铁定就不要我了。吴哲,我最好的一个朋友……从小儿一块儿长大的,唯一的,就这一个……今天就这么……被你战友抢走了……哈哈……
吴哲盯着她琢磨一会儿,还是没吭声。
那天后来跟战友一块儿送走了袁微母女,吴哲一个人回宿舍,到半夜心里都奇怪:这人为什么一说起酒话来眼神儿就迷离,连声音也变得腻腻软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