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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七)回家(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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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高三备考那年过苦行僧闭关的日子,学校不大,楼下墙外开着家小卖部,一屉一屉刚出炉的点心吃食的香味儿能一直飘进三楼的教室里。从此我落了个习惯:肚子一饿,抬头就看窗外。医院病房的窗外早被市容打扫过了,所以当我一眼望过去,不见吃食,只见香车。不死心,我跳下床跑到窗口儿,从云南过桥米线到东北乱炖,扩大巡视范围地搜索着小吃铺子,还是一无所获。气馁之余发现手脚身体居然很有活络,走跑蹦跳都好说,就是饿得厉害,身上没啥力气。我又开心起来,呵呵,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
正逢“太阳直射北回归线、季风送来海洋的湿气使你皮肤滑润”的时令,天儿开始黑得晚。那天趴病房窗户旁边儿,我揉着酸不溜的胃,遥看吴哲同志接回刚从某学前兴趣班下课的吴小语,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景观奇特地经过下面停车广场,刚好满身的斜晖如泻,便没来由地笑。这一笑就想起很多事儿。想到后来,吴小语一个人蹦蹦跳跳跑进门跟我打招呼:阿姨!回想到那要命的辈分问题,我揉揉太阳心儿,弯腰皱眉很诚恳地对上她黑闪黑闪的眼睛,一面伸出手指头小小比划着,言简意赅:来,叫姐姐。是时人小姑娘也不矛盾,孩童的眼睛如溪水:那,你的头还疼吗?我表情尽可能自然,笑摇摇头。而后心中无力:头不疼了……肚子饿。
很快我注意到,不穿假小子衣服,吴小语看起来还是有男孩子样儿,虽然白净肤色翘鼻尖儿,可架不住修眉俊眼的利落。不同于上回见面文静乖觉的神气,这次她来得很兴奋,跳坐在我床边儿上,话也多了不少。我看着她兴奋,心里越发无从判断,到底是我碰见的孩子都太不认生呢,还是我孩子缘太旺。不过我知道,同这样年纪的孩子亲近接触,自个儿的心往深了琢磨,五味杂陈,到了却暖烘烘的舒服。
大约二十分钟以后,吴哲同志双手满满几乎撞进门。吴小语瞅了一眼对方手中疑似晚餐的东西,转过来向我说明:爸爸说有事不能回家,妈妈说加班晚点儿回家,吴哲哥哥说晚饭就在姐姐这儿吃。旁边儿,吴哲的动作像机器猫掏肚兜儿,把兜儿里法宝一样样地倾出来:三人份的大号儿桶装康师傅,几个苹果,一盒冰激淋。
看到冰激淋,吴小语一声欢呼:哦也!吴哲紧接着说:你只准吃五分之一。
我奇怪地看着他,被盯几秒钟,吴哲反应过来:……附近只有水果店和便利超市。语气少有的挫败。可能他自己也感觉到了,迅速调整了下儿,不疾不徐地带着笑音儿继续说:或者,你可以选择仍然吃饭。隐约感觉到周围有剧烈运动后的强大热辐射,我笑笑没说话,站起来顺手拿热水瓶的时候心说,瞧这面不红气不喘,不愧是当兵的!真能跑。
康师傅的一大特色是佐料味儿大,那天关上门,病房里大家一起揭碗盖儿下叉子,白气升腾中都给呛得想打喷嚏。就这么热热闹闹地说着吃着,吴小语鼻子抽搭着,告诉我:……爸爸跟我说,以后啊,语可以穿裙子梳小辫儿,他不会不高兴。我点头,仔细想想居然有些羡慕她,这可是我迄今为止没争取到的待遇。
吴小语说:可是我知道,爸爸还是最喜欢看我扮小哥哥。我愣了一下,想笑,忍住了,低头柔着声儿:真的啊?吴小语有些懊恼:爸爸还是喜欢吴哲哥哥多一点。懊恼了下儿,又抬起头,眼睛弯弯地:没关系,吴哲哥哥比较喜欢语。看见一边儿专心对付面条的吴哲脸居然有点红,我“噢”地闷声儿笑。呵!个丫头小模样儿,真够理直气壮的。料想他们兄妹之间不会有疙疙瘩瘩。常识告诉我,一对儿闷骚,到死也打不起来。
过了会儿,吴小语说:姐姐的爸爸一定不这样。想了想,很有把握地自己点点头,圆溜溜的眼珠儿葡萄也似:因为姐姐是长头发。我不置可否继续笑,后来埋头喝汤的时候自我感觉,这笑啊,它涩得很。
唉!我那老爸……
那天赶着第一个吃完,我跑去室外,掏手机给北航打了个电话,说:师兄,我要出院。对,越快越好,最好就明天。干什么?我说师兄您的记性可真好,回家呗!……嗯,决定了,打电话告诉你一声儿……哎呀我没事儿,傻不了……好了就这样,回见。
挂了电话,一溜儿小跑又跑回三楼病房里。进门看见吴哲收拾好一塑料袋的“剩余商品”,说是要悄么唧儿把它带出室外找地方销毁证据,顺便就支持国家的环保工作了。
彼时吴小语正闷头在冰淇淋那儿,左一勺又一勺,半天儿也毫无鸣金收兵的迹象。少校同志临走前看得皱眉头,还是一举端走了万恶而硕大的冰淇淋碗。吴小语小嘴一扁,抬头瞪她哥。吴哲说:再吃就肚子疼了。吴小语对手指,半天儿抬起小脸儿,眼睛水汪汪,抓住吴哲的胳膊轻轻晃了下。吴哲闭眼咬咬牙:不……行。吴小语嘟嘴巴:那我就跟妈妈说,吴哲哥哥给语买冰淇淋吃了。吴哲苦笑一声,妥协:语,你今天可以再吃最后一勺。吴小语满意地笑,甜甜的,伸勺子进碗,挖出差不多拳头大的一个球。
我看着他们,觉得吴小语总黏糊身边的大人,就像一条极可爱的小尾巴;当初野战医院那名字三个圈儿的小P孩儿也是一样,小小年纪就作风诡谲软硬兼施,变着法儿黏糊一群兵……忽然间心里一阵轻松:在大人身边儿当个孩子,真好。
想着想着噗嗵坐床上,顺手拿起剩下的半盒冰淇淋一勺勺地往嘴里塞,发现是香草味儿的,入口又凉又滑。
呵呵,出来这么久,总算要回家了。
回家的必要条件——出院手续不是说办就能办的,可执意办起来也没想象中那么困难,趁中间的工夫刚好能搞定诸如买票一类的准备工作。只是事后掂掂自己一直以来小心供着的那张银行卡,我忽然有点儿肉痛:在医院这地界,银子就是不经花啊。期间北航也有过电话打来,纯粹是公事公办的架势,从头到尾没一句闲扯的话。我明白,让我休假,他就更忙了。
到了真正打包袱走人的时候,巧不巧赶上吴哲同志北上销假的日子。当天吴小语母亲难得露了面,开一辆跟之前那身儿礼服长裙颜色相类的小□□说要送我们。望着眼前漂亮妈妈难得笑容亲切,我正支吾,吴小语嚄地开门出来,抓住我手就往车里拉:姐姐陪我坐后面,好不好?话跟我说的,眼睛望着某少校。吴哲站着微微犹豫一下,拉开了前门。在车里看看前方的人格外端正的后脑勺,我不期然想:副驾驶,那是个让人玩味无穷的座位呵!
车速平稳,转到了目的地,吴小语母亲一直送下车,临别抱着女儿动员:语,快跟姐姐说再见!转眼望了望身边儿比自己还高一头的“语她哥哥”,沉吟再三,欲说还休地:你……在外面自己保重点儿……路上小心。吴哲点了点头,说:您也早点儿回去吧,阿姨。旁边儿,吴小语仰着脸对我眨眼睛。我有点儿了然,歪头朝她露出一个神情复杂的笑。
进站前,我把一张叠成纸鹤的便笺塞给了吴小语。后来在火车站的候车室,检票前五分钟又拿出同样的一份递给吴哲:劳您驾,帮忙转交给圆圆行吗?
吴哲背着全副家当站对面儿,看着我那还不到掌心大的纸鹤,眼色依旧充满怀疑精神。我笑,蹲下来整理自己登山包的拉链扣儿:您不用猜,我主动交待——里边儿是我的电子邮箱地址和□□号。劳您大驾,代我告诉圆圆那小P孩儿一声,以后找我千万别寄什么挂号信了啊!信息时代了这都。
想了想我又有点儿不放心,抬头说:啊对了,这样儿……在你们那儿……不违规吧?吴哲低着眼睑,凝神静气地说:据我所知,这小子他一天二十四小时从来就没在条例管辖范围内。我站起来,之后边跟着大队伍朝候车站台的检票口方向走,边回头一琢磨记忆中圆圆小朋友的所作所为,此言果真是正解。
字幕上显示车已到站,我不觉埋首在反背的包里,低头儿乐。
比起休学那一年的游荡,这次归家可说是名副其实的短途旅行。靠在车窗边上,望着外头的一切都飞起来,感觉并没过去多久,就下车了。
这些日子习惯了C城湿热,家乡的气候一下子变得很宜人,温度湿度紫外线辐射指数都合适。公交上看街道建筑,都在一定程度上翻新过,面目依稀如昨。下站后回家时却彻底傻了眼,老几十年早该等着拆迁的社区,遥望过去一排边儿的楼房墙面上都刷着新漆,好像一夜之间集体变脸了似的。
斜阳草树,反常巷陌。就这样,我边走边留意,努力搜寻记忆中每一个参照物,差点儿没找着家门。后来掏出那把久违的钥匙插进锁眼儿里,我心里苦笑:别说,人一长大一出去,再要回趟家还真难。
家里的老锁一直没换,起门的时候总带着咔啦一声儿,客厅里异常古怪的空旷因而显得更加突兀。
这个点儿居然没人在?
我狐疑着走进自己阔别已久的“家”,参观了边边角角,最后在自己房间里找到披盖上一块红色大天鹅绒布的BLACK。什么都在,可是,又好像少了很多很多东西。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忽然楼道里传来邻居家张奶奶的一声惊呼:哎哟喂!他们老袁家门怎么开了?老头子,你赶紧来看看……怪事儿啦!
我闻声迎出去,那老两口搀扶着已经进了客厅。张奶奶扶了扶老花镜,半天儿才认出我来,脸上的皱纹笑成朵菊花:唷,这不是小微吗?回来不声不响的,吓奶奶一跳。——怎么样,我说肯定来人了吧!你个死老头子还不信,说我眼花了……张奶奶的老伴儿要笑不笑得瞅着不说话,听她唠叨。我站边儿上会心一笑,相扶相依,老夫老妻啊。
张奶奶唠叨完了就来拉着我:走,孩子。有话上奶奶家说去。我想着眼下这事儿奇怪,也正要找人问问,就答应了。
当天老人家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没少繁枝末节,但是大意我给拎出来了,就七个字儿:人去楼空家已搬。再来一句,那就是:只在此城中,老妪不知处。后来张奶奶说:可也真是,你爸妈姥姥都那么精细的人,搬家这么大事儿怎么也不告诉孩子一声儿……他们就没给你打个电话留个条儿什么的?
电话?留条儿?一瞬间我觉得脑子里有根弦儿忽悠儿搭上了,通了电似的,猛地从小竹椅子上跳起来:那什么,张奶奶,我有事儿出去下儿,以后再回来看您和爷爷。再见啊……
话是一口气说完,路走得比说话还快。张奶奶的声音在身后笑骂:这孩子!跌跌撞撞的……
急急忙忙翻出老爸那封火车上没拆的挂号信来看,果然是充满老爸风格的“电文”:
丫头,
首先要很遗憾地通知你,这次恐怕你展信没法儿安了,因为咱家要换窝,啊不,是大部队即将面临战略转移。
葛总司务长(姥姥)一切安好,因身体原因,经组织会议讨论决定其暂离一把手岗位改做辅助工作,由冯院长(我妈)临时代任兼职(这句说姥姥在厨房退居二线,妈顶上了)。本团长近来公务照旧繁忙,预计年底之前进行跨国界演习及越境作战(说白了老爸就是想说单位外派)。为避免贻误战机咱废话就不多说了。现在本团长下命令:你个倔兵油子,有空儿给老子归队。
另外本信纸背面儿,大部队的最新具体地址已经附上。
袁团长
我捏着那张正宗复印专用80微米厚的信纸闷头乐,嘿嘿,一贯的三言两语,还郑重其事挂个号寄过来,老爸就是忙啊!
老爸的故事,我自己只知道一半儿,剩下的一半儿是听姥姥说的。妈的故事,我了解到的则少之又少,大略只知道妈年纪轻轻就报考军医学院,实习出入当地军区,毕业留在野战工作,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出于当年姥爷的意愿。我记得姥姥不经意提起过,妈妈出生之前,包括姥爷在内,有很多很多人,其实都非常希望那是一个男孩儿,能够继承和担负更多的东西。妈嫁给了老爸,则似乎是姥爷生前的一个错算。
撇开这点儿亲缘关系想想,我其实有点儿为老爸惋惜:本来可以留在就读的某知名医药类高校,安分当一个大学讲师,什么理想,什么信念,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一任他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纸上谈兵。可是偏偏误中丘比特的毒,头昏脑热之下娶了军人的女儿,老丈人以前是带兵的,妻子现在是带衔儿的,腹背受敌,到了自己染了一身弹药和消毒水的味儿,生活便就此也安分不了。跳槽去了制药企业,天天早出晚归,一年到头忙得家里人抬头不见低头难见,就为了那从来没个统一标准的“让生活再好点儿”。就连,就连后来自己的丫头大学毕业,也没忘了抽空儿安排这安排那——
虽然,老爸的苦心安排,这个当闺女的打死也不接受。
走丢的倔兵油子,要赶上大部队总是要多些迂回的。尽管行军目标有明确的地址,单兵行动还是有难度,需要不算短的时间。路灯已经昏黄,眼前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居住社区,外部特征有点儿欧化设计的味道,很漂亮,也够简约。楼道口采用智能化管理,于是怀着某种歉然,我在键盘上摁下了那个貌似是我新家的门牌号。
很快我听到有个女人接通了内部话机:喂,请问是哪位?
好耳熟的声音!可是……不是我家人里的任何一个。
我朦朦胧胧核对了一下信纸背后的地址,确认这个门牌号码是对的。难道我刚才不小心摁错了号?想不通,我皱眉头:噢,请问……是604吗?
话机里的声音顿了一下,再开口已经带了笑意:你是小微吧?跟着楼道大门砰地打开,走进去黑洞洞的,壁灯都是触摸式可调开关。楼道不算宽,却很长,进去转个小弯儿还得上电梯——人工爬梯是太费工夫了。
我敲开的那扇门里站着一个素面朝天套着围裙的女人,真正不加雕饰的眉画远山眼明秋水。
白……白纸?
彼时的我愣了一下,差点儿把自个儿在心里偷偷取的外号给叫失声出来,好在反应快,总算来得及改回正道。暗自谢天谢地,我醒了醒神,笑:肖珊大夫。
肖珊大夫难得笑容绰约:快进来,还没吃晚饭吧?
印象中的白纸美人儿露了活色生香的一面,不寻常啊不寻常。我怪不习惯地“啊”了一声,眼神一转看到了以大厅为基准各就各位的其他人,心情彻底放松,接下来就自然而然地进门儿换鞋:妈!姥姥!……老爸!
只见妈在满满一桌子菜的周围摆着碗筷:不早不晚,存心掐着饭点儿回来的是吧?去去!洗手洗脸去!茶几旁边儿,姥姥搁好报纸,摘下眼镜:这丫头,回来也不先打个电话。沙发上,老爸从成堆的文件里歪起头,眼睛眯起,如昔的一片诡谲:不声不响知道回来了?给你三分钟,左转,回自己房间整理着装去!个灰头土脸的样儿……
我看着他们,忽然哈哈地笑:是!袁团长。
平心而论,当晚熟悉地形并不是很困难,似乎这个初来乍到的新家,本来就是依着我们全家人的心气儿一砖一瓦堆上的。我的房间装修合宜,通风良好,还带一卫浴间,走进去什么都是现成的。我索性从头到尾冲了个澡,顺带参观了一圈儿,不觉感慨:哪儿哪儿都不容易。老爸的奋斗成果啊!
说来也是碰运气,一年之后回到“新”家,吃的第一顿饭就丰盛的很,还因多了一个人显得特别热闹。饭后洗碗,我问妈:您和我爸是不是算准了我今天回来啊?妈说:你个丫头多大点事儿都弄得神秘兮兮的,你爸给你去信你也没回音,谁算得了你?我说:那您做的菜怎么都是我爱吃的?妈说:你爱吃什么不一向都是你姥姥才知道?妈妈就是随便做。我想了想,点头:人肖珊大夫来咱们家,被留在这儿吃晚饭,您随便做也能做一桌我爱吃的菜,嗯,我妈可真了不起。妈噗嗤一笑歪过头,“当”地撂下刚洗好的瓷勺:你说你都领工资的人了,洗个碗还这么多废话!个长不大的丫头……
过了会儿,妈又叹气:肖珊当初就是长大得太快了。
我料到肖珊大夫出现在咱们家,而且看情形像是常来常往,这里边儿铁定又有枝节。不过多年经验告诉,妈不说,我最好别问。
当天晚上肖珊大夫走后,我跟爸妈姥姥删繁就简说了那一星期假的事儿,顺便了解到咱们家目前的人员分布情况:四个卧室,姥姥一间,爸妈一间,剩下一间空着,必要时留作客房。最后说到我的卧室,妈跟姥姥对了下儿眼色,说:给你买了张一米八的大床。改天赶紧打个电话给苏苏,让她别在外头租房子了,上咱们家来跟你一起住。
我想也不想地点头,跟柳苏苏呆一个屋,我当然乐意。谁知道妈叹了口气,又说:这孩子,一年不到又换了回工作,企业外联!从来没吃过那个苦……生活上的事儿也多。最近想不开,别扭着呢。
我看姥姥,姥姥照旧意味深长地笑,冲我摇了摇头。我明白了几分,问妈:该不会……又是41……妈白了我一眼:就你能猜!姥姥说:你就跟小微说吧。难得她们姐两个要好这么多年。妈沉吟片刻,照例上厨房倒了几杯温水端来,按住情绪,徐徐说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