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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六)回家(上) ...

  •   雾气,很大的雾气。
      新概念英语竞赛还剩下五分钟就得进场了。
      阿米尼的车胎漏气走不动。
      大街上到处都是人,学校的大铁门外围满了家长。
      戴眼镜的女老师说:袁微,涂答题卡要用2B铅笔才行。回去拿。最后收卷的时候可以等等你。
      跑进家门的时候天上忽然乌云密布,打雷了。
      丫头,好好考,别给我和你妈丢人。
      丫头!你怎么还在英语涂答题卡?还有五分钟高考数学考试就要开始了啊!考场号是XXXXX……
      楼梯,回旋不尽的楼梯,只有旋转的空气,只有我……
      幼儿园午睡室的被子让我给拆了,爸爸我不是故意的。真的……爸我期末考试一定拿全班前三你表扬我一下好不好?
      黑鸦鸦的房间,也不开灯,窗子外面的光,可怕的陌生——
      妈……妈……我难受……妈……我不要吃中药……
      我不吃药!妈——
      我不要……不要吃药……不要打针……

      舌根底下一疼,很真实,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拔了出去。空气里似乎是消毒水的气味。光线有点儿冷。还来不及睁开眼睛,只觉得额头上凉凉的一片。有人在我耳边上说话。
      不吃药不打针?那不行,这都发了一夜的高烧了。她刚才都快烧到三十九度了。
      可是刚才那样的情况下你们静脉注射或者输液的操作成功率有多少?她也根本无法吞咽任何药物。我想你们应该知道,在不能确保治疗措施安全顺利进行的时候实施救治,这对病人来说相当于二度伤害。
      所以你就妨碍我们对病人进行治疗?
      叹气声。对不起护士同志,我很抱歉。
      俩声音。一个冷冰冰的透着医院味儿,一个慢条斯理听着似乎很舒服。一个占理儿,语气微微有点儿急躁不耐;一个气儿顺,风平浪静地温言商榷。一个是专业精神,一个是人文观照。对白的矛盾集中,中心凸显……好像电视剧?
      就这样,我把眼睛睁开了。
      眼前有白衣人影在晃动:哎,你们看,醒了。护士的手掌柔软细腻而冰凉,把我的脖子托高,垫上枕头,又伸进我的衣领里:好,出汗了。我眨眨眼睛,望着眼前轮廓模糊的人,撒娇似地:渴。一只玻璃杯递到了嘴边。水盛了半杯左右,玻璃壁上凝结着一片小水珠,热气喷薄着我的脸。杯内的水温合适,我下意识从被子里伸出手去接,捧起杯子咕噜咕噜地几乎是灌进喉咙,指尖不经意却碰着原来抓住杯子的另一只手。跟护士的手不一样,这只手是温暖的,手背很干爽,没有汗渍以及任何医用化学溶液的残留和附着。闷头把水喝完,我松开手,抬头:还渴。眼前的人把空杯搁好,拿起床头另一只杯子,有点儿犹豫:还烫……
      我撑着再坐起一点儿,伸手过去:没事儿,给我吧。
      那是一整杯热乎乎的白开水,我很快很彻底地喝下去。旁边护士帮我掖好了被子,冲滑下腹的那股热力冲脑门儿上来,渐渐透过全身的毛孔沁出来。我不怕烫,真的,一直挺喜欢大出一身汗那种痛快淋漓的感觉。其实我从小就特别能喝水,在家总拿大号儿雀巢咖啡的玻璃罐子当茶杯使,有时候渴急了,也不等水凉到适温拿起来就咕噜咕噜地灌,那德行用我姥姥的话说,活像头小牛。也亏了这爱喝水的习惯,小时候生病,感冒发烧一类小问题是从来不去医院的,只是跟家里躺着休息几天,甚至不大吃药,多年积累得身体抵抗力上来了,到现在为止也没用过几次抗生素。或许是从各方面接触到相关的负面消息太多,我对抗生素一类药物生来反感,得亏这次拿着针管输液瓶杀过来的护士给人拦着了,要不,这时候眼见自己的胳膊上连着管子手背上贴着橡皮膏,您信不信,我能气急攻心当场把这软乎乎的被子给踹翻。
      哎,谢谢啊。我把喝空的杯子微微举高,手腕儿摇了两下,难得想朝人家正正经经地笑一个以示感谢。可是他接杯子的手忽然缩了一下。我问:怎么了你?声音挺小也挺软,弱弱的,还糯糯的,这都快不像我了。生病可真不好!
      这时候视网膜总算恢复正常工作了,对方笔挺的一身儿制服外加绷着张书生脸,脸色语气好像都不太得劲:你怎么哭了?我不觉眨眨眼睛,皱皱鼻子,我哭了吗?呃,眼睫毛上好像是有点儿湿。正思忖,吴哲一旁侧着脸神情复杂,眼神儿跟观察生物现象似的转悠过来:我想提醒你,白天用脑过度容易造成睡眠中神经兴奋——据值夜护士反映,您说了一晚上胡话。本来我还想抢白两句的,可话到嘴边儿莫名其妙地心里发虚喉咙发堵,底气都泄没了。何况要说我自己目前的身体状况,还真没什么“底气”。只好闭嘴,拿顶在额上物理降温用的湿手巾囫囵擦了把脸。
      过了会儿,我调整好呼吸:特可笑吧?吴哲问:你指什么?我小点头儿代替掰手指:逞能、生病、烧得不清、做噩梦、说胡话,还哭。吴哲耸肩膀儿说:您说的都是病患者的正常反应。彼时烧还没退,脑袋胀得很,每一颠就是一沉,怪不舒服的。我下意识闭眼睛哼了一声:吴少校,你敢说,你就从来不知道一个小孩儿被孤零零扔一间房子里吃饭睡觉复习做功课累了甚至病了都是自己一个人爸妈谁都不管那是什么感觉?安静了。再睁开眼睛眼前的人少有地沉默。
      我呆了呆,后悔话说急了,心想咱这抵死不服软的毛病咋烧成这样儿也改不过来呢?这个问题相当值得日后深刻地自我检讨。
      那天护士姐姐进来得很及时,我呢,把个病号也当得无所适从,正好借着刷牙洗脸来逃离现场,可一下地走路还是有稍许头重脚轻。当病号就这点儿不好:早起收拾干净自己还得再躺回去,三餐为了容易消化必须流质为主,严重缺乏人身自由,外加事事得任听穿白大褂的宰割。这不,护士姐姐一道儿圣旨下来,吃完早饭半小时我就得乖乖吃药最好再睡一觉,这事儿绝对没商量。
      在此期间,面对一干医护人员我少有地埋着头唯唯诺诺,因为心虚眼睛始终不敢往某个方向看,也没勇气再说话。
      再一觉醒来的时候,北航来了,眼睛分外清澈地打量我:小妖变病猫了?我刚又出了一身透的汗,没闲力气理他,目光在病房里转了一圈儿,没发现其他人。我大松了口气,可心里头莫名地别扭,心不在焉问北航:今天您没公干?
      北航弯腰下来笑得挺贼:哟,我说你才住了不到二十四小时的医院,怎么就住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了?行了袁微,知道你劳模,总惦记工作的事儿,这不是来向你汇报了?我闷声儿:不敢当,您才是领导。北航不说笑了,手往我脑门儿拍了下:行,本领导现在发布最新指示,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地呆这儿,除了早日脱离病号身份之外,不许想其他的事儿。我皱眉:我凭什么呀?北航一字一字:就凭你们那个主任昨天晚上八点整在电话里批了你一星期的病假。说完还一副等着我对他感激涕零的表情。
      我一下子急了,就要从床上跳起来:太过分了,师兄你怎么能替我拿这个主意啊!北航把我摁回被子里去:都已经到了这儿了——我是你师兄,别跟我扯淡说什么你一点儿都不想回家看看去。
      回~家?我嗓子一噎,眼睛里蓦地有些红热,赌气说:我知道,主任特把您当回事儿,而且您又是我师兄又是我领导,照理儿我应该完全服从上级安排。可是这事儿不成,我跟家里约法三章在先输了的要捱罚,您可别害我。北航失笑:少跟我这儿装,世界上有什么约法三章是你袁小妖想赖赖不掉的,啊?这下我真有点儿不高兴了,气吁吁反问他:北航你凭良心说,从大学那会儿你认识我到现在,我答应别人的事儿我抵赖过么?说着心里越发地直委屈,眼里酸酸的有什么东西涨起来,用柳苏苏的话说,那是起雾了,跟着,雾气还会散……唉,天知道,我委屈的事儿,不是那么少。
      似乎是我这表情让北航笑僵了,有些儿戚戚然地:我就是……开个玩笑……对不起啊。我反瞪他,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大硕士师兄,有时候,玩笑是不能随便乱开的。特伤人你知道么!
      彻底哭出来了。我知道这已经不单是自己委屈,还多出一半替别人委屈的。北航看着我哭,半晌儿说:多大个人了你,就哭得跟小猫儿似的。他手伸过来作势刮我鼻子,不知道为什么我会下意识地躲开。有点儿尴尬,北航讷讷收回手去,自觉换话题:一个星期的病假,这事儿铁打的没改,怎么利用业余时间,你自己看着办。——真的不回家?被他这么对待我忽然觉得挺不自然,朝一侧撇开脸去:谢谢,这事儿再说吧。
      我记得那会儿自己说话的声音很低很轻,几乎彻底埋在之后响起有人笃笃叩门的动静里头,完全可以在人类听觉范围内忽略不计了。病房的门并没关,吴哲进来的时候,我看到墙上的钟时针超了十一点,北航的脸迅速转过去,再转回来是满眼疑问:你们认识?
      嗯。这一声几乎用哼的。眼见是空前混乱的格局,我乍然觉得不自在,把头闷被子里。可是被子外面俩思维跳跃性非人类的硕士老兄却笑起来自得其乐,跟戏里老相识见面比比也就差齐声念白一句“别来无恙”。隔被子缝儿里张望,好家伙,邻邦建交,正握手呢。
      我这儿正纳闷人怎么就没来个外交级别的自我介绍,刚揭开被子北航便一语中的地边笑边解释:就这……这我同班同学……没上初三直接跳级的那个。吴哲站一边儿低着眉眼不置可否,嘴角笑得淡淡的。我眼睛转了转,目光打量着这对儿据称是初中同窗的大牛人,语气复杂地艰难点头:噢,明白了。
      看得出来当真是他乡遇故知,北航有点儿兴奋地跟人介绍:这我大学校友,准确的说我读研那会儿她刚升大二——哎对了,你们俩怎么认识的?我挪枕头略略躺高些,有意无意瞄了吴哲一眼,轻声念叨:It is a result of accidents.That’s all.
      之后闭眼一想这话还真没说错:从认识他开始迄今见了五次面,四次都是在医院……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想当年我袁微被身边每一个朋友认识,哪次的场面不热闹?哪次的秩序不乱套?哪次周围不是鸡飞狗跳?就说跟柳苏苏,小学入学没多久就熟人了。原因很简单,人是年级上全面发展又好又乖的绩优股,我是班级里兴风作浪油盐不进的四季豆,最终结果是共同进出教导处次数过多,跟各级别教职员工打交道次数过多,以及一度被请上讲台亮相次数过多。后来随着年级增高,柳苏苏越来越忙,后来实在忙不过来了,有时候连执勤都得找人顶班,人稀里糊涂就找上我了。鉴于本人的学习成绩也一直呈某种诡异曲线随年级递增,当时的老班对这事儿就没发表什么意见。
      可之后很快她这样儿的唯成绩论者遭到了事实给予的惨痛教训:一次我在前面整顿纪律,但下面还是嗡嗡作响,当然我也不是啥正派的上梁,整顿纪律一般都说:小声点,照顾一下睡觉的同学诸如此类。那天有人在外面一直巡视。我示警:条子来了……几秒钟后,发现教导主任就在身后……后来据说,呃,至少从表面现象看,老班彻骨恨透了我,可到底忌惮着成绩附着在我身上的保护色。
      少年无知时代的英雄,大人眼里可谓劣迹斑斑,不过回头一想本姑娘这英雄好汉当得还是有点儿虎头蛇尾不彻底,致使身边每个朋友逮着机会就翻我点儿陈年旧账出来晒太阳吹风。说到底,这样的损友人人想当,谁都不例外。
      北航的话匣子难得一开,开就先对准他老同学。说:前几年初中同学聚会,都说咱们班中途跳级的那个小子高考考进军校当兵去了。看来还真不是空穴来风。接下来跟老同学提起我的事儿,神情那叫一个复杂:我印象里她大学那会儿校内校外加起来,好像也参加过不少比赛……回回都第二!他说到这儿转脸向我眸子一闪:你说你都没个失手。
      我安静地抿着嘴笑,我的学姐们说得一点儿没错,北航话不多,可心里头比别处亮。
      和其他同龄人大同小异地,我经历了小升初、中考、文理分班、高考、大学志愿这些被北航称为一顺排手术刀的东西,到他认识我那会儿整个人差不多已经脱了三层皮,不说面目全非吧,总也是改头换面。眼前这两个人走过的路显然都比我长多了。我并不知道到这时候的“袁微”在别人眼里是啥德行,但毫无疑问,不会是原装的那一个。反观这样的北航,同样是我从来没见过的。Silence,沉默;研究生院那个解密高手给所有人留下最多的印象,总是沉默。
      看北航有些作痛心疾首状地:人冠军还轮流当呢!第二还硬让你一个人给全体占了,这还有点儿天理么?我突起促狭:那当初您拿第一的时候怎么不给咱偶尔失个手什么的,也占回第二?每次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你以为我乐意呀?北航啼笑皆非,手指着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扭头过去跟他昔日同窗嚷嚷叨叨:说句实话,我是真不知道她袁小妖脑子里都装着些什么。吴哲一乐:袁小妖?我也乐,轻轻地数叨这典故:小学五年级开始柳苏苏就给我起了这么个外号,邪门得很,全班人人拍手叫绝,把她给得意的!到处逢人就显摆。这一叫声儿还特高特清脆,生怕谁听不见。后来么,叫的人就多起来了呗——您真的才知道啊?吴哲想想笑了笑,摊手摇头。
      话题涉及年少轻狂的幸福时光,北航难得地感慨挺深:那时候小啊!小学初中,芝麻点儿大的事情也能争强好胜。跟吴哲说:我记得那时候但凡大大小小分门别类的考试,班级前五回回跟你较劲儿……后来,也包括我。吴哲歪头看看他。北航点头笑:真的。只不过我跟他们不一样,较劲儿嘛!也不是人人都得剑拔弩张杀气腾腾的不是?说着一声长叹:当学生的时候争那点儿分数,不当学生了又争别的东西,凡事都在前头标上一二三四五。谁能保证就一直没个失手呢?可那时候,大多数人在意的,就是这些。我不觉咬被子点头,真没想到,北航这么个人,也会去想什么每日三省吾身。
      看看吴哲,没有太多感慨,很平静很坦然地发表着见解:其实人这一辈子,偶然失手正常,一度不失手也正常,谁都有自己的光荣历史,生活在这一点向来很公平。北航点头:现在明白事儿了,回头看看,才知道过去的东西跟都电子信息产品没两样儿,好赖都是版本之分,特定时期内再怎么先进也免不了最终被淘汰。这不,当年的其他人都还在为一些数字和非数字的结果疲于奔命。他们乐此不疲,可是你……伸手指了指吴哲的肩章:你已经站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了。
      吴哲沉吟片刻,耸肩:都一样。是生命体就总有新陈代谢,这一点,人和人是没有分别的。
      呵呵,新、陈、代、谢?正可谓借题发挥,意在言外啊。不过也难怪,当初在野战跟许三多聊天闲扯,那倒霉孩子一说到部队里人走人留的旧事儿小脸儿就闹鬼的深沉。可以想见,在他们那样地方,谁都会有一两件放不下的旧事儿,诸如此类。世界上的每一种离别估计都不好受。不管时间地点如何,单是“离别”俩字儿,一旦当头掉下来砸着人了,任是七尺长的大老爷们也莫名的心有戚戚。可是比起来,总有一部分人,遇事要比我们坚强点儿。习惯于各种挑战,适应每一次离别,这,就是他们的能耐吧。
      我下意识瞄了他一眼。不期然他看回来,目光和年龄不符的淡定,别看这征人袍、书生面,貌似不协调,笑一笑都是深入浅出的架势。
      临近午餐的时间,北航看看表说:哎哟,到点儿了,我还有事现在得先走。想了想,跟我说:晚上可能就不来看你了,自己当心。走到门口顺手拍吴哲:也算同学一场,好歹帮着照看点儿。临出门又回头:袁小妖,最后再次强调一下党的精神,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正乖乖地靠着枕头吃病号饭,这时候抬头远远地瞪他:师兄你什么时候变成事儿妈了?要走就赶紧。北航笑了笑,转身离开。
      我闷头儿继续动筷子,心里估摸北航这一走,就又该忙活好一阵儿了。突然又想起来门口还站着一个,而且人还饿着肚子,猛地抬脸。谁知道对方冷不丁先开口:我觉得……你好像很擅长和人保持距离。
      据观察,吴哲此君表情严肃的时候,嘴角却还在不自觉地天天向上。我口齿不清地哼了句:你好像很擅长挨饿。嗯……可也是,这饭综合质量过低,我都快吃不下去了。想了想,眨眨眼睛问他:我能不能不吃饭啊?吴哲侧着头说:任何一种疾病的康复都需要病人保持充沛的体力,因此,三餐必须保证相应充足的热量摄入,所以我个人的看法是——不能。我看着他:但是我敢说您持续四个小时没有进食了。吴哲点头:您是病人我不是。眼神儿淡淡,示意事实胜于雄辩。
      我搁下剩了一大半内容尚未解决的饭盒,把嘴里的硬吞下去,喘口气,很认真地:可你是伤员。
      吴哲皱眉头,估计是大脑一时没搭上弦儿。而面对怀疑精神,我的习惯是迎难而上:首先,我想为早晨自己的言语冒失道个歉。对不起,本来那是一件您很私人的事儿,这样草草地下结论,我太唐突了。其次,我的结论完全出自个人推测,拿网聊上的话说,纯属YY,所以拜托您,别误会。第三,容我先问问——现在你还剩下多少时间?吴哲看来听明白了我的意思,对着挂钟校了校表:大概四十八小时。我点头。其实他不说我也有点儿数,作为“特殊部队”的一员,吴哲的探亲假到现在为止应该差不多就剩下个尾巴了。
      调整了下呼吸,我正面儿望着他眼睛,尽量节奏舒徐语气平静地说:还记得那天我帮你补票么?你提到了票价。出于经验,我很熟悉铁路客运的一些日常信息,加上是在出站口碰到你……这些足够我把你可能乘坐的车次范围缩小到精确。那个车次的行程路线,让我想到了你的出发点,不是你们基地。这说明本地有可能不是你的第一站。说到这儿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首次做人体解剖的医学院学生,心下莫名惶惶。我停顿一下,低头转了转眼睛:48小时,从现在反推到那天,你是带着包括返程耗时在内的三天假到达这儿的。时间并不算富余。现役军人在某个特定时机申请探亲假获准,一般会去哪儿,会做什么?顾名思义,当然是回家。那时候我在想,如果你的家在这里,你的“第一站”又是什么样的地方呢?甚至值得你在回家之前先一步去。当然,光靠想象力发挥的话,这里边的可能性有很多,把你放进这每一种可能性当中,又会从中增加更多的变数。我甚至没法儿作出任何确定的大胆假设。直到我碰到吴小语,听她说了许多话……然后你又出现在这儿,跟着她叫你……之后我才敢想,我或许弄明白某个情形了。一些不应该贸然提到的话今天才脱口而出……
      深深呼吸了一次,我再次抬起头,唇齿挤迫出最难的几句话:我只是自己瞎猜,或许因为一些人,一些事,对你而言,去所谓的“第一站”和到这个城市其实一样,只是……回家。说完反常地觉得紧张,尤其看此人居然这会儿眉尖还拧一疙瘩,心里更是惴惴。
      然而吴哲问:为什么你的结论是我是伤员?
      三成不忿,五成憋屈,还有两成的啼笑皆非。
      真是,还非让我说不可。行,咱咬咬牙,坦白从宽。我嘀咕着,心里某根弦好像突然松了,靠上枕头便含糊解释:那个你……有没有看过《孽债》呀?人那电视剧里吧……有个男孩子,云南的,知青家庭出身……爸爸一个家,妈妈一个家……孩子两地奔波,最后跳火车摔了……轮椅上的后半生……那时候我跟柳苏苏呢,就管这样儿的叫……那个……伤员啦……越说到后来声音越蚊子哼哼似的。
      显然这是段儿歪理,我自己也知道,彼时窘得满脑子就一个念头:天地鬼神,让我死了吧。
      相对来说吴哲倒很自在,盯了我几秒钟之后,歪歪脑袋大度耸肩说:不用这么紧张。专业角度上,刚才你的名词解释也可以拿到四分了。但是顺带说明一下,交谈中随便转移话题不是什么好习惯。这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构成了对另一方的轻视和慢待,很可能间接导致对话双方的不平等地位甚至沟通障碍。我想这一点,你应该深有体会。
      我望望他,心下默默:征人袍,书生脸,指南针立场,二进制严密思维……然后草木皆兵地说:受教!
      后来饭是彻底吃不下去了,也不觉得饿,直到下午四点完全退烧的时候,胃部的空虚才初始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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