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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十八)小龙女和孟姜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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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妈斟酌来去,先没说话,弯腰从床底下大抽屉里拿出一团东西。沿着床平展开来,依稀可辨那是件军装作训服衬里用的T恤衫,好几处被剪开了,上面一大片触目惊心的血迹。仔细看看,左肩膀那儿有个洞,以我那点儿有限的常识推测,十八九应该是弹孔。
看T恤的大小,估摸着穿衣服的人大约的身量,再联想到弹孔留下的位置,我猛抬头:妈?妈望着血衣叹气:上个月的事儿……那天得了消息,苏苏班儿也没上,人赶到医院去呆了整几天,有天晚上拿了这件衣服回来,一个劲儿伤心掉眼泪,问她也不说……
我握紧了手里的温水杯,指肚压着温润的白瓷,莫名的触感。妈没好气地挖我一眼:你急什么?把血衣又卷起来,放回原处:凶险啊!听说上急救车那会儿,人连血压都快没了……得亏是抢救还算及时,挺过来了。要是再晚会出现什么情况,谁也没准儿。许是看我松了口气却眉头未解,妈顿了顿才继续,语速平缓:后来,苏苏又去了趟他们那儿。这次也不知道谁又怎么着她了,人回来,什么都淡淡的,就是工作起来玩儿命。姥姥在旁边儿跟着叹气:人家孩子也不容易。本来隔三差五还上家里呆几天,抽空陪陪我这个老太太。现在一忙起来,连面也见不着了。
我小心调整呼吸:妈,姥姥,里边儿究竟怎么回事儿,你们肯定知道,就是不知道也猜出来了。妈苦笑着:妈妈和姥姥猜出来了有用么?自己心里打的结,自己不说,谁也解不开。你以为都跟你似的,没心没肺瞎乐观?昔日人民教师今朝总司务长的姥姥紧接着议论开:依我说呀,现在她们这些小姑娘都这样,小心思、小点子、小情绪,样样少不了。不成家不当家,多少事不知道操心,哪个不别扭?
妈捋捋头发:总之这件事妈妈是管不了了。再说苏苏毕竟不是咱们家的孩子,管太紧也不合适。说到这里,妈笑靥突现:你啊,从小儿插科打诨调皮捣蛋的,没少给家里招事儿添乱!这回要是能把人留下劝想开了,也算功德一件。
嘿嘿,压力转嫁,这才是我娘的一贯作风啊!突然觉得很无力,我不禁抬头四十五度望天花板。
柳苏苏是在我归家后某个早上被我一个电话叫来的。那是个周末,人到的时候,爸妈姥姥都有事儿不在家。要说咱这也算是昔日死党阔别再聚吧?拉人进门,彼此上下一打量,我歪头盯着她:又瘦了!嗯……也漂亮了。柳苏苏笑笑:你也是,长大点儿了。相对笑了会儿,齐声说:追忆似水流年哦!
没多会儿我留意到,柳苏苏说话比以前多,笑得也多,可都是有收有敛,言止得体到让人瞧着难受,又说不上什么毛病来。来的时候还带了不少东西,巧在物尽其用,放咱们家里居然没一样是多出来的……
到了我卧室里,柳苏苏指着床头说:这个小花盆,我以前来的时候没见过啊!肯定是你刚带回来的吧?我说:啊,对。柳苏苏说:挺好看的。上次陪同事去花鸟市场也见过差不多这样的一盆,当时就是忘了问它叫什么了。我望了眼床头,轻轻笑一下,说:它叫玉树,又叫厚脸皮。别名好像还有燕子掌、景天树什么的。柳苏苏笑着瞥我:你什么时候对植物这么有研究了?我没回答,跑去厨房给她冲热果珍。
记得那时眼看着开水滚滚下去,便有大片鲜艳的橙黄色冒着热气晕染开,我脑子里闷闷地想:妈说的不错。什么都淡淡的,别扭着呢。
不大不小的房间,音乐声开着,电脑屏幕亮着,落地飘窗微微摇出条缝儿,窗帘上寂然恬淡的“向左走向右走”图案时不时地飘卷。我歪在一米八大床的一头,端着杯子问柳苏苏:在这儿呆着其实还和以前一样,对吧?柳苏苏笑,说:能一样么?换了以前,几米漫画的窗帘布进了你的屋子你能不闹事儿?告诉你你的BLACK惨遭淘汰,从今以后你得使这种“又薄又脆弱”的笔记本儿,你会没一句埋怨?
我看着她,肯定地点了点头:对!柳女侠,您说得真对!柳苏苏皱眉:你什么意思啊?我说:是啊,能一样么?换了以前咱俩能像这样儿,都坐小半天儿了居然谁也没说一句正经话也没说一句不正经的话?
柳苏苏好笑:什么正经不正经跟绕口令似的……沉吟了下,语气平静地说:丫头,不管怎么说,咱们姐儿俩都还跟以前一样。你有什么话,想问就问吧。
我深深吸入一口气:柳苏苏,你说,你这个样子,让我问什么呢?
许是诧异我语气突变得反常,柳苏苏搁下杯子坐了起来:丫头你怎么了?
一晃过去这么久,虽然没见面,可是,每个月都跟你通电话,告诉你我碰到了什么事儿高兴还是不高兴,告诉你我工资涨了,告诉你我学会自己煮饭烧菜可是不小心弄坏了锅,告诉你我生病了第一次出了疹子样子特像青蛙很可怕,告诉你杨雨找到我了不要担心,告诉你我想你了……你呢,什么也不告诉我。我呢,就傻乎乎地一直以为,这是因为你现在什么都好,你很幸福。这也本来就是你想让我认为的,不是吗?就像我从小学开始能明白你太知道分寸一样,恐怕这个世界上很少有人能比你更了解我,更知道我袁微吊儿郎当个人骨子里是什么样的。小柳儿,朋友,酒肉朋友,真朋友,无论是什么,你对我来说都是唯一的一个。我能问你什么呢,你说呀?
那天,我把话说得很慢,很平静,声音也不高。印象中,柳苏苏的眼睛从小儿特别好看,像《老残游记》里写的,白水银里养着黑水银。眼下黑白水银里有寒星数点,愈发的亮。恍惚看到柳苏苏在笑,静静地不出声儿的那种,正经八百的朦胧美……下一秒就有只温柔黑手幽幽拂过了天灵盖儿:傻丫头,傻小微……小时候阿姨打你你都不哭,现在变出这么多水来,合着这些年都攒眼睛里啦?
我忿忿然打开她的手:一边儿去!打小儿就只有我哄你的份儿,还反了你……没等我说完,柳苏苏已经跳过来企图实施抓马尾巴的阴谋诡计。我尖叫一声歪头躲开,跳在床板儿上跌足长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脚下更加码玩儿起了凌波微步。柳苏苏总也抓不住我,最后躺着傻笑;笑着笑着,就把我也带笑了。
天知道以前都是我逗她乐的呀!呵呵,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谁说不是呢?
后来齐心协力弄午饭,柳苏苏掌勺儿,我负责洗切。看她驾轻就熟的样子不同以往,我撇开手里最后一根枯菜叶子,有点儿不服气地:一样是在外边儿单过自己顾着自己,凭什么你就突飞猛进了?柳苏苏修眉微挑:你妈教的呗。——哎,帮个忙,把菜端走。就拿起旁边儿蓄下的淘米水趁热洗铁锅去了。我端起盘子叹气:娘亲大人,这才多会儿啊,您就什么小窍门儿都教出去了。有时候实在犯糊涂到底谁才是你生出来的那一个……柳苏苏回头冲我挤眼睛:哎哟,你袁小妖也有吃醋的时候啊?
之后在饭桌上,柳苏苏说:其实我真得谢谢阿姨和姥姥。是她们告诉我,虽然现在时代变了,女孩儿家许多事情,该学的还是要学,该承受的还是要承受。人要长大,没这么容易。这些道理,以前从来没有人教给我。我连点头:嗯,对。也从来没有人教给我。柳苏苏一乐,冷不丁夹起快茄子直接塞我嘴里。
美食降临得过于突然,我一不小心给硬吞了下去,过后顺顺气儿,特真诚地看着她说:谢谢啊!
柳苏苏噗嗤一声:死丫头。想了想,叹口气:小微,我知道自己这段时间让阿姨和姥姥担心了,也让你惦记了。我没事儿,真的。
我口齿不清嘀咕:先哭成孟姜女,后来又学小龙女。您这叫没事儿?
柳苏苏说:我承认,刚开始我是有点儿想不开。索性放下筷子:觉得从一开始,事情就是我一个人在唱独角戏。追人家后头跑步上大街的是我,把手机交出去的是我,踩了人家的是我,神经错乱找到他们连队去的是我,自己出了事故跑到别人背上闹情绪的还是我。就连之后……电话也都是我打给他。语气幽幽地,说不出的委婉。
我不觉听得莞尔:怎么,委屈啦?
柳苏苏又笑又哀叹:换了你你不委屈啊?担心受怕是你,患得患失是你,痛哭傻笑都是你,就跟拔河一样只能单边使劲儿。好儿呢是半点沾不上,整天觉得自己就是个拉郎配逼婚的,你觉得天天这样儿会好受?
我眯起眼睛笑她:小柳儿,我看你这叫自作自受。
柳苏苏也笑:可不是么?自己选的路,后悔也来不及了。忽然脸色一正:那天,有人通知我说,他的情况……不大好……
显然接下来事情的发生给她带来的影响不是一点儿半点儿,尽管有惊无险且俱往矣,柳苏苏提到这事儿仍然不自觉地回避性措辞,表情也顿时黯淡下来:刚听到消息,感觉真跟天塌下来了似的,脑子里轰隆一声,什么也不知道,就记得拼了命赶时间。到了医院那儿只敢一个人在走廊里傻坐着,觉得许多事情一下子都冒出来,心里乱得一团糟。后来,他没事儿了,可我脑子里还是很长时间拧不过来。又过了很久,我忽然意识到了……事情不能再这样下去,必须当机立断。
柳苏苏回忆说:没忘了当初一起去野战医院的事儿吧?那天所有人都出去了,病房里就我们两个。本来有不少话想当着他正面儿说清楚,可是真正问出口,却只剩了一件事。轻轻闭上眼睛:我问他,我出意外困在街边的时候,为什么对我说那些?再睁开眼里一片柔软的晶莹:丫头,你或者还没有体会过,世界上有些东西,如果不能干干净净地放开,很可能,就得守着一辈子了。所以无论如何,我不能让自己始终什么也不知道。
我点点头,明明见她说动了情绪,却管不住自己想乐:总算不傻了哈。这下儿柳苏苏又让我给带笑了:袁小妖你逗我有瘾是不是?正色说:那个问题,他一直没告诉我。对这件事,虽然,那天以后我表现出不在乎,心里也一直告诉自己,别去想,别去想,要心里安安稳稳过日子,要好好的,可是这次……特别是亲手捧着一件带血的衣服,旁边还有人告诉你这在他们也不过是中等烈度的战斗而已……差点儿崩溃了,真的,所有的问题,所有我不明白的不踏实看不开的事情,一下子全都又跑了出来,压得我喘不过气。所以后来从医院回来,我打算彻底地做个了结了。
柳苏苏说着,神色又凝重起来:他养伤期间没怎么去看,一直发疯一样地工作,尽量不给自己喘息的余地。因为我想给自己一点时间慢慢控制自己的情绪,也因为我想让自己事先学会去适应——适应一旦放弃之后,突然而来不会有时间适应的那种孤寂感。毕竟我至今还不知道,在他那里,事实到底是什么样子。
喂,菜凉了。我不疾不徐地提醒她,趁给她夹菜的工夫迅速回到话题:合着妈和姥姥说你别扭着,到头来你工作狂是为了学会适应,学小龙女淡薄寡欲是为了将来下半辈子彻底摒弃大喜大悲。所以其实你自己已经有主意了对吧?
柳苏苏久违自在地笑,美目流光:是啊。想明白了就什么都很简单,非此即彼。我轻声重复:非此即彼,想明白了,就什么都很简单……低头琢磨了很久。
当天晚上,鉴于冯院长和葛总司务长交付给倔兵油子袁微的任务顺利完成,袁团长宣布,自此彻底取消关于此前“约法三章”的一切奖惩措施。我则变本加厉得寸进尺地跟老爸讨价还价:这罚免了是应该的,凭什么连奖励也给免了呀!老爸想也不想:戴罪立功,功过相抵。我不服:那当初您自己给我去的挂号信……老爸说:愿者上钩。谁让你经不起考验?我哭笑不得:您这是耍赖!老爸说:这叫兵不厌诈。我运了会儿气,说:行,那我正式收回跳槽去您指定地点的决定,您别后悔。
刚没往卧室走两步,身后老爸的声音含含糊糊:个丫头,说吧,想干吗?我回头:爸,我想好了。工作的事儿,我听您的。等这次假期一过,我回去就给主任递报告走人。老爸眯起眼睛:哦。
他这叫什么表情?嘿,怎么,觉得我肯定有阴谋是吧?看着老爸那样子我想笑,可心底隐隐失落。爸,妈,姥姥,丫头知道,你们都担心柳苏苏看不开……可你们就不担心,很多事情,我也看不开?
深呼吸一下,我坐到老爸身边儿去,人靠在沙发背上:您知不知道,当初我为什么不接受您说的那份儿工作?是因为我不感兴趣?是因为我心高气傲?是因为散漫惯了喜欢一个人呆着远离你们的控制?不是,都不是。其实……老爸点点头抢过话去:其实没什么复杂的,就是个逆反心理。我一愣:啊?老爸说:你别以为你打小儿调皮,时不时给你老爸惹点儿小祸添点儿堵就算提前逆反过了。你六七岁大个人儿,心里打的什么主意打量我和你妈都不知道?告诉你,想蒙你老爸,门儿都没有!
说到这个话题,袁团长好不容易消停似的松劲儿叹口气:是孩子就有叛逆期,这点我和你妈都明白。我们也一直在琢磨,从幼儿园入学到大学毕业一天天翻来覆去地琢磨,一天天地找,找咱们家小微的叛逆期,究竟上哪儿去了。
我有点儿错愕地看着老爸。老爸要笑不笑地说:后来你闹着召开什么家庭会议,说是要一个人挥军南下自力更生,还硬拉上你妈你姥姥签什么约法三章的军令状……我不服地纠正:什么叫“硬”拉上,我怎么觉得当时你们挺乐见其成的啊?老爸笑着点头:对对对,是咱们做领导的乐见其成。因为那时候我,你妈,还有姥姥,我们全都明白了,咱们家丫头的叛逆期,总算是找着了!虽说跟人家苏苏比,晚是晚了点儿。我睨着老爸:您早跟这儿等着我呢是吧?老爸笑,拍拍我头,眼神儿难得简捷:怎么样啊丫头,现在,叛逆期过了没有?我闪开头,赌气不理他。
老爸也不急不恼:人要长大,那都得受点儿伤吃点儿苦,年轻人要过叛逆期是个考验,哪儿容易过啊?所以,那时候爸爸不着急,等着你自己过了这一关。我支着下巴,慢吞吞转过脸去对上他,一字一字:一个月一封挂号信,每次都是不同地点不同领域不同级别的工作职位,您这叫不着急等着啊?死老爸,不接招,在那儿笑得可欠扁了。
只是逆反心理,年轻人躲不开的叛逆期,老爸如是说。很有力的论点,然而,我并不信服。自己的事儿或许别人能说出一番道理来而自己无从反驳,心里却至少感到有些地方不那么对。和老爸的这次深谈是从小到大前所未有的,可我实在想不明白,这个本来挺让我高兴的事儿,怎么没多久,就突然又让我难过。这样的难过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不那么明确,很茫然,正因此我对它无计可施。这时候我有点儿明白了柳苏苏的委屈,焦虑、空寂、压抑,样样都是咬心的,你甚至没法儿喊疼,因为周围的一切都很正常,太正常了,哪儿哪儿都挑不出一丁点儿错来。于是错的只能是咱自己了。想到这里,生平第一次我发现自己过去二十年的快乐时光过得居然假得很,好像化妆舞会,卸下面具才知道全身力气都耗那上头了,一旦放松就那么累,累到让你平时最敏感的神经末稍也大大咧咧休眠去也,于是你只能跟着迷迷糊糊一觉了之,醒过来就去他的迷茫,该干吗还干吗……这就是人生?那不行,也太窝囊了不是?碰上问题,一条一条找出来列出来,然后解决,这才充分发挥了人的主观能动性!
胡思乱想之余,我抱着一线希望从被子里一跃而起,爬过去摇柳苏苏:陪我聊天。柳苏苏迷迷糊糊一睁眼,哀呼:丫头,我明儿还上班呢——你怎么了?她的眼睛猛睁了睁,坐起来:怎么又哭了?我记得你小时候从来都不怎么哭的。说得我一怔,下意识抹眼角,指尖凉凉的。
这时额头上多了一只手,柳苏苏说:不烧啊。那你怎么还又哭又笑的。
没什么。算了,睡吧。我摆了摆手说。过后忍不住又嘀咕:真是,怎么又这样不痛不痒没相干就掉眼泪自己还不知道……
柳苏苏却赶在我躺回去之前一把揪住我胳膊,我看到她惺忪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亮:等等等等——袁小妖,你给我打住!说,什么叫“又这样”?我可不记得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养成的这坏习惯。听你这口气……像这样的情形,还有上次啊?
看着儿时闺秘那美目含威不怀好意的样儿,我没来由地突然一阵心虚。貌似这愈加让柳苏苏兴致大好,笑眼弯弯地凑过来,声音却更放低:不就问你件小事情么,你脸红什么啊?说,这么慌慌张张藏着掖着的,是不是心里有鬼?
嘿,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这不就是么!当初我套她那点儿八卦的能耐这下全让她一招斗转星移给打回来了……我随手抓起枕头挡在鼻子前面企图当回鸵鸟,可转念想起很久以前似乎有人郑重警告过我,逃避不是个好办法。于是乎,放下枕头,反守为攻,眯起眼睛看回去:好你个柳苏苏,抓住机会打击报复了是吧?告诉你,要命一条,别的没有!柳苏苏歪头看我,笑着说:你啊。好像我成了被幼儿园阿姨看管的对象。
柳苏苏的手机就在这个戏剧性时刻再度响了起来,响得突兀如昔。对,尽管此一时彼一时,我照样能肯定那是柳苏苏的手机,因为,本人那部老古董机型的玩意儿早上就没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