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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十五)意外的辈分问题 ...

  •   一直都觉得调鸡尾酒的手艺操作起来跟杂技挺像,而这一次,表演的场地在室内。彼时大厅里头彩光闪烁,音响屡屡爆频,酒香和奶油气到处飘。调酒师站在临时搭的台子上,五颜六色的酒装进透明的玻璃器皿,被抛得高过头顶,加上四下里的灯光投射、音乐鼓噪,把气氛搞得无限近似于迪厅。眼下一切走的是上流社会阶层的社交程序,地产商家的实质性目的其实也明摆着。
      场上,迪厅男孩儿打扮的调酒师下台一鞠躬,某外籍品酒师立马粉墨登台。场下,就听解说员们不时卖力地演讲,说这爿儿“谷泉山庄”的设计理念是中西合璧,外景布置同时借鉴了东方古典园林的堆叠技艺和西方庄园的设备构架;说这儿的工程开动前,商家就早早请了风水师看过,设计好的建筑群和天然地势匹配,是难得的福地;说这儿的绿化率可以达到百分之五十以上,突破了本地其他楼盘的极限……言语的概括很全面,人的工作很尽职。回头看这几个解说员,个个都还是副学生脸儿,人干这一行也怪不容易的,苦于在场的宾客谁也不正面答茬,盛装之下,人人礼貌得刀枪不入。唉,倒不能怪他们不近人情,在这么有限的封闭式空间内容纳下这么多人,时间长了,这室内温度飙得,是个正常人就难免心浮气躁。
      我和北航,当然不属于拿着金色卡纸的请柬,悠哉游哉坐进场地里面尽情吃蛋糕品红酒看表演的那一群。不过按照计划上分配,这个点的采写工作基本都是他的事儿。我的活儿相对舒服一些,端个日本破数码到处转悠,拍点儿照片就行,完了还正好能自个儿去散散步。
      看四下里楼群环绕,正中一湾人工湖,碧水蓝天的,格外清清爽爽。湖边长椅上坐着两个人,一大一小,瞧去都是修眉俊眼的,挺像母子俩。那女人戴着副秀气的金丝眼镜,长相腼腼腆腆的,虽然只是在室外的粗糙长椅上也仍保持着雍容端正的坐姿,榴红拖地长裙遮住了脚,裙摆款款落在青草上,像一圈儿不规则的水纹儿。又走近点儿,我发现她其实还很年轻,眼角和颈部的皮肤紧致光滑。手里牢牢抱着那男孩儿安静坐她怀里,眼睛乌乌的,也是一副乖巧样儿。
      我不禁拿出相机比对了一下,啧啧,太漂亮了这一对儿。看了看记忆卡上的剩余空间,我问榴红裙子的女人,能不能给他们就在这儿拍张照。女人微微一笑,点头示意,对怀里的小男孩说了几句话。本来我寻思这么小个孩子却不好动,高低算不上健康。再者说,男孩儿六七岁上太安静乖巧了,那不是什么好的先兆。可这会儿对着镜头再仔细看看,不觉大乐:原来根本就是个穿了男孩儿礼服的小姑娘!
      接下来照片拍得很顺利:极晴的天,绿草坪长椅上,妆扮得体的少妇抱着小大人穿戴的孩子,呵呵,欧洲田园风格的画面。心里挺合意这样的效果,我把小屏幕上的样图给母子俩看了。那女人仍只是礼貌地点点头,小姑娘眼珠微微转过来瞄了一下,几乎连反应都没有。如此一来反而弄人心下惶惶,好像我做错了什么事儿似的。
      小姑娘在榴红裙子女人怀里,忽然圆圆地瞅了我一眼:妈妈,为什么我不能留长头发梳辫子?说着伸手把头上帽子一掀,撒娇:妈妈,这里戴帽子热,出汗了。我看到她的头发被修剪短了,看起来真和男孩儿没两样。她妈妈皱着眉头:你自己说要剪头发扮小哥哥的,现在能怪妈妈吗?小姑娘委屈地撇撇嘴:爸爸不好!女人腾出一只手作势要打她:不许胡说!没大没小的。这一来小姑娘更委屈了,说话带哭音儿:爸爸本来就不好……
      看着女儿的清澈的眼睛里隐隐有泪光,女人的脸色和语气都软下来:爸爸怎么就不好了?小姑娘抿了抿嘴唇:爸爸不好,爸爸不喜欢我穿裙子,也不喜欢我梳小辫儿。他喜欢看我扮小哥哥。她妈妈苦笑道:这就不好啦?小姑娘不服气地叫:人家说了,爸爸这样就叫重男轻女!她妈妈愣了一下,顿时又一脸严肃:你小孩子家,不懂的话怎么能乱说!妈妈平时是怎么教你的?小姑娘服软一低头,咕哝道:那爸爸为什么不陪我们一起来……
      我像空气站在旁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这小姑娘每次说话之前好像下意识地看了我一眼似的,忽然心里就突突地发凉。
      这时候榴红裙子的女人有点儿恍惚,语气隐约透露出不耐:语,你这么小,大人有很多事情你都还不懂,以后不许瞎掺和。听到没有!小姑娘闷着不吭声儿。女人追问:语!你听到妈妈说的没有?
      我不听!就不听!小姑娘在她怀里突然奋力一挣,先是灵活地跳到了地上,紧接着小猫儿似的一下子蹿开:爸爸就是不好!我们只有一个爸爸,可是他不是只有一个我!这不公平!
      她妈妈的脸色瞬间雪白,跟着豁地站起来,榴红裙摆是花瓣样儿地叠落,人是横眉怒目居高临下:吴小语!你今天为什么这么不听话!
      彼时的音量和之前反差很大,听得出来人是真动了气儿。假小子盛装的小姑娘立马蹭地躲到我身后去了。
      我低头看看她,小不点儿身高人缩着,可脸上偏还一副大义凛然无所畏惧的神情……心说这架势眼熟得很。哦,对了!呵呵,好像当初野战办公室里的某小P孩儿。
      蓦地又头顶生黑线、心里犯纠结:风马牛不相及的俩五六七岁的小家伙,见着我怎么就都突变成个“坏孩子”了呢?看看,连躲都知道往一个方向躲!一时间我感觉到某种郁卒:难不成是“坏孩子”仨字儿本来就写我脸上了啊?
      不过无论如何,到这会儿,我在榴红裙子女人的眼里,总算不再是空气了。看她那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一副欲言又止的为难样儿,我心一软便笑了笑,歪过头问身后躲着只露出脑袋的小姑娘:你是不是想玩儿我的辫子?
      吴小语水汪汪的瞳人倒映着我……呃,我那一般般长的辫子,良久摇了摇头。嘿嘿,看就知道她这是口是心非。转身蹲下,抓起辫梢儿搔搔她白得奶油一样的小鼻尖,我笑弯眼睛:真不玩儿?吴小语犹犹豫豫:那……我给你辫起来行不行?
      哈,成功转移小朋友的注意力!
      我站起来挺“二”地低头一叉腰:行是行,可你够高么?吴小语绕回我后面伸手够了够,估计连脚也踮上了,可惜啊,她的小手指只够划过我的脊弯儿。小姑娘想了想,回头看她妈妈,又转回来认真地告诉我:妈妈抱我,我就能够着。
      真聪明!
      我弯腰轻点一下她的小鼻子,眼睛却看长椅边那个榴红长裙的女人。我记得,那时候那女人笑了,并且不“礼貌”。从那以后我认定,不礼貌的喜怒哀乐,都是这世上最美的东西。
      然而,心里多少有点儿悔。唉,我这一头三千烦恼丝啊!为了这点儿世界上最美的东西,我就这样把你们给自我牺牲了。
      平心而论,吴小语其实跟一般的小姑娘没两样儿:细心,下手很轻,还比一般人灵巧,大有慢工出细活的风范。所以基本上,我并没有遭到想象中的灭顶之灾。就这么折腾了十多分钟,我终于再度恢复起立姿势,附带脑后拖着一条……摸起来还算齐整的麻花辫。吴小语临丢手的时候小声调羡慕得很:姐姐,你的头发真长。我在长椅上捱她们旁边坐下,捏着那条半指宽的“麻绳”,心想,长吗?一般吧。也就比你个假小子长点儿。
      大脑紧接着又飞快估算起自己和这吴小语的年龄差,回头跟人小姑娘特和蔼可亲地纠正:不是姐姐,要叫阿姨。知道了吗?谁想吴小语还挺固执,眼睛轮了又轮:妈妈,真的不是应该叫姐姐吗?她妈妈笑着不答,表情可无辜了。我叹口气,也就不较真儿了。难得人家孩子把我叫年轻点儿,不也挺好的事儿么,何苦纠结。
      这下儿注意力开始集中到吴小语母亲身上:您镜头感真好!我难得起了个“礼貌”的话头,但也是真心赞叹。我但愿这位漂亮妈妈不要对我说“谢谢”。而事实是,吴小语母亲也不过渡,径直就问:你喜欢摄影?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变得很清亮。我轻轻地点头:算是吧。说完有点儿心虚,虽说曾虎夸过我这后辈一两次,可拿相机咔嚓快门这种事儿对我来说,究竟只能算是半路出家的业余爱好。吴小语母亲轻轻叹气:记得她爸爸以前也喜欢摄影。不过到现在,快有五六年不碰相机了。
      吴小语插嘴说:爸爸的相机鼻子会长个儿!爸爸……剩下的话让她妈妈给瞥回去了。
      哟,听起来家有专业人士。我有点儿尴尬,抓头笑了笑:我这就一日本破数码,拿它拍照跟电脑抓图差不多,其实没什么技术含量……算不上真正的摄影。
      提到吴小语的爸爸,吴小语母亲的表情便有点儿复杂不定。我预感这对母女的家庭构成不会太简单,看看时间,似乎也差不多该回去作工作汇报了,想想还是早些退场比较明智。刚要向她们道别,吴小语母亲却抱了孩子先站起来说:刚才语觉得那里边儿太闷热,我就带她出来乘凉。现在也有好一会儿了,索性我们就一起回去吧。话里显然是把我也当成和她一样的了。或许也是比起她刚才的态度,这一句“我们”丝毫不见外,听着实在受用,我挺乐意地点了点头。反正啊,北航本来就在会场里呆着,怎么回去都误不了正事儿,不是吗?
      后来想想才觉得,那时候的我凡事确实过度自信了。记得赶回酒会现场的时候,场内情形听起来很混乱。估计这个室内场地原来是开舞会什么用的,结构设计相对封闭,采光比较糟糕,全靠人工照明,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就没了灯光。然而,要造成这样一个聚会的场面混乱,原因应该远远不止于此。望着里面不大寻常的一片暗,吴小语母亲有些担心:里面会不会出意外了?我不由自主抓了把头皮,想起北航刚调职那会儿的一句警世箴言:这个世界上不可能什么事都按你认为的走下去。
      我想了想,说:你们还是先留在这儿,我进去看看。
      要说这会场里还真够黑暗的,又暗又吵,吵得连自己说话都听不见声儿,还热得闷气儿。所幸没有发生过于混乱的人员走动,只是到处一闪一闪全是手机屏幕的光,看来内部建筑结构的实际情况跟我预想的差不多。我把相机护好,一边小心不碰到餐桌、玻璃高脚杯什么的危险品,一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北航发短信:在哪儿呢你?我已进入会场。过了会儿,北航回复说:我在小T台左边的数据控制终端,你赶紧来,当心点儿。
      到地方一看,所谓的“数据控制终端”,也就是一台笔记本,一个调音台,一套简单的灯光控制设备,外加几个巨型音箱。这儿大概算是整个会场里最亮的地带了,五六部手机都亮起屏幕对准了一个点照着,底下北航正蹲那儿鼓捣一堆接线。他抬起头擦擦汗,一指旁边貌似死机的笔记本:这问题归你了。老规矩啊!十五分钟以内。回头请你吃哈根达斯。话说得跟连珠炮似的,摆明了不给我机会袖手旁观。我叹口气,跳到电脑前的座椅上,开始某种久违的战斗。实在太久没有碰老本行了,手指接触到鼠标和键盘的时候,我甚至有点儿怔忡,这感觉啊,真跟故地重游一样。
      七八分钟之后,会场的灯又亮了起来,笔记本恢复正常运行。在场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们收拾的开始收拾,退场的陆续退场,看来是被什么事儿败了兴致。鉴于刚才那段时间内所有人的耳膜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害,我把公放里原来的迪厅音乐掐了,改放纯音乐。旋律不动声色地在会场上荡开,曲子有点儿悲悲壮壮的,把室内的气氛弄得有点儿奇怪。北航站起来又擦把汗,皱眉头说:你放的这是什么啊?听得人家一个一个简直都想哭。我笑了笑,小声得瑟:《征服天堂》啊,经典曲目!再说现在……气氛这不挺好么,比蹦迪严肃多了。——对了,刚才怎么回事儿就乱成这样儿?北航苦笑一声:说来话长了。还是老话在理儿,无商不奸,无奸不商。
      会场那一头,糕点师为酒会特意准备的多层蛋糕,此刻连手推车一块儿凄惨地倒在旮旯里,一干工作人员正在清理现场。两个穿旗袍配绶带的漂亮礼仪则一个背着药箱,一个拿着纱布,给T台底下一张沙发上西装革履的男人处理点儿皮外伤。北航的脸微微朝那人一撇:就这位,“谷泉山庄”的业务经理。刚被一个苦难群众当众修理过……推推搡搡的,把设备也给扯出故障来了。我不觉揉太阳心儿:听起来还挺复杂的……哎,私人恩怨还是官逼民反啊?北航摇头,苦笑叹气:老问题。拆迁纠纷。
      这时候那业务经理突然惨叫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两位美女哪儿下手重了搞得他如此惨痛。北航听得皱眉头,补充道:是个女的,四十来岁。当初为了建“谷泉山庄”把原居住区拆迁那会儿就闹得厉害,好几次都是让她家里人给架回去的,说是她精神上有点儿问题。
      想了想,我看着北航不说话。以他的能力和敏感度,对此次突发事件的背景挖掘应该不会仅止于此。
      北航说:行行行袁微,算我怕了你了。对,事情没这么简单。刚才你拍照片的时候有没有留意到这个住宅区里有片儿人工湖?那儿原来算是半个大游泳池。几年前的夏天……他犹豫了一下,声音放慢放轻:淹死过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子。看他的神情我已经有了点儿思想准备,可真听到时到底惊了一下。北航看着我,默默点头:没错,就是那女人家的孩子……听说,他们家是几代单传,这一辈更不容易,一直到三十岁以后才——
      我心一沉,忽然明白了点儿什么。
      北航拉着我往会场外走,路上继续说:拆迁的时候这里不少原住户都闹意见,后来通过各种途径才陆陆续续地打发走人。只有她,白天守在湖边,晚上回家里呆着,扎了根儿似的,威逼利诱软硬兼施都不好使。最后开发商拿她都没辙儿了。她家里人想来想去,只好在附近的地方找了个房子让她住下。可能他们是觉得,要是离这儿不那么远,她或者就能平静些。
      我叹口气:她这是把这儿,当成她儿子的归宿了。所以就算到了这份儿上,也不想离开。——嗯?那现在她人呢?北航耸肩:可能趁着黑出去了吧。
      正说着走到会场入口,就听那儿陡然一阵惊声。北航猛地反应过来:好像是她的声音。我皱眉头,天,里头分明还有吴小语母亲的声音嘛!
      事实的情形让人不觉感慨起生活和电视剧的相似度:传说中那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跟吓得整个儿花容失色的吴小语母亲纠扯在一起,中间是穿了男孩儿礼服的吴小语。
      北航看看我,我点头儿:看情形是古代著名案件“二母争儿”正上演当代版本。
      本来事情也并不那么难以理解。一个因失去孩子精神受了创伤的母亲,在一个很容易触景伤情的地点,乍乍然碰见一个和死去的儿子或许年貌近似的孩子,自然而然就触动神经,难免要错把冯京当马凉。如果撇开杂念,冷静下来想想,怪只怪吴小语今天这打扮太像个男孩儿了,再配上小礼服,那叫一个粉妆玉琢,跟活宝贝似的,搁哪儿都招眼。架不住人家又是思儿成疾,当然拽住不松手。
      我瞧周围看热闹的人不少,上去帮忙的却一个没有,看来像是都怕了这个神智不甚清晰的女人;再看吴小语母亲,那么端正个人儿急得就差失声痛哭了,看着实在不落忍。于是回头对北航说:我去试下儿。相机什么的你保管。
      那次的横插杠子多管闲事儿,过程并不复杂。我记得,那个女人的眼里刚开始全是敌意,惊弓之鸟似的。我只有一点一点挪近,小声说:轻点儿,你孩子疼。吴小语母亲看来是个机敏人儿,知道我这是示意她先松手,更可幸那个女人对这话似乎也有一丁点儿反应。我继续说:天太热了……你看看,孩子身上都是汗。你也知道,“他”是想去游泳池,对吧?我没想到的是,吴小语这小姑娘居然极其适时地轻摇了摇那条死抓住她的大人胳膊,不哭不闹而天真地仰着头,那姿态几乎就是一个孩子在向母亲撒娇。女人的眼睛木了一会儿,怔怔地低头,半晌儿,有两行清澈的泪水滚落下来。
      我离她们已经不到两步距离。趁那女人短短几秒的失神,我逼着自己再果断一点——
      伸臂、出手!
      我蓦地抱起吴小语,用最快的反应速度把她递给她母亲。然而几乎同时身后有一股极大的力压迫过来,吴小语脱离我双手的时刻,我的身体也失去了平衡。后面的事儿记得不那么条理清晰了,印象中后脑勺捱了粗粗的一下,事后知道,那是会场出口处的溪阶旁边,一条高贵且华丽的汉白玉扶手……
      哦,对了,似乎北航那时候还问过我许多急慌慌的问题,我就答了一句:没事儿,轻轻磕了一下,傻不了。

      后来事实证明,当天我的头骨往溪阶扶手上那“轻轻”一磕,磕得可实在是不算轻。医生说有轻微的脑震荡,北航说不排除皮下淤血的可能。吴小语母亲的脸当场就白了,看着我的眼神儿那叫一个楚楚可怜啊!吴小语则特懂事特懂事地看着我:姐姐……我以后不叫你姐姐,叫你阿姨……你不要难过好不好?说得我乐了,这下儿脑袋更疼。
      其实,我当然看得出来也听得出来,医生说的话大体可信,北航么,就他说话那样儿也知道多半是吓唬我。我不是大夫,只是患者,对病症学名什么的没有发言权。其实对一个被告知不得不躺在病房里住院观察的人来说,谈什么医学上的名称啊概念啊全都是扯淡,只有哪儿疼哪儿不疼是真的。而且说老实话,脑袋捱这么下儿磕碰,所造成的惊悚效果,程度远远不及候诊的时候碰上的那件事儿。
      病房里真的很白,一片儿白,乐观地说倒是有几分《荷勒妈妈》的童话意境。记得那是一个鼓励孩子们从小儿要勤奋的故事:善良的小姑娘追寻着织布梭子跳到井里,到达了仙境,每天替荷勒妈妈拍打晾晒辈子和枕头,让无数片羽毛落下来,这时候,人间就会纷纷扬扬下着雪。我背靠着枕头坐起来,心想就是可惜,这儿的枕头被子里塞的不是羽毛,一水儿的空心棉里芯。
      有人推门进来,我意外发现眼前的场景居然很似曾相识:病房的门,门口站着人,人捧着花盆儿,样子挺安乐也挺小心,跟着又是那个耸肩的动作,几乎让我感觉到时空错乱。
      记忆一点一点被理清了头绪。没错儿,那会儿出现在候诊室的就是这个人。他那儿刚显形,吴小语母亲就拎裙摆迎了过去,神情简直是百感交集。跟着就有吴小语脆生生的童音响了起来:阿姨,那是吴哲哥哥。实验结果显示,清澈的童音是具备很大穿透力的,至少足够用来吸引被叫者的目光,并且使之呈现出“友邦人士莫名惊诧”的形态。呵呵,那个时候啊,要不是念着点儿自己的脑袋,我几乎低头笑抽。尽管早有预感,我还是有点儿诧异吴小语一家的家庭构成,嗯……比我想的要复杂多了。
      不期然地,我开口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次种的是什么?尽管眼下这事儿挺古怪的,可是,他让人看着轻松。
      巴掌大的个盆儿,吴哲小心地搁在床头:玉树,景天科盆栽植物,据说原产地在南非。
      我看着那小盆儿里,对生叶序的一朵绿色小灌木,枝叶看起来厚实可爱。思忖来去,到底还是忍不住轻捏一把,是汁液丰富的手感。看着我把“黑手”伸出来又收回去,吴哲站在一旁很负责地提醒:网络资料上显示,人体接触它的汁液,会引起皮肤发红、肿胀、疼痛、起泡。
      虽然上述一系列皮肤问题并没吓倒我,可出于本能,刚刚捏过叶片的手指头还是弹了起来。我无辜地看着他:让意外伤患者得皮肤病,这就是您神龙见首的目的?
      吴哲背手笑笑:准确地说,是在对见义勇为的意外伤患者“阿姨”表示慰问。
      嘁!不就是你的小妹妹叫了我声阿姨么!当初圆圆那小P孩儿还不是见了你一口一个叔叔、回头就管我叫姐?那会儿我莫名其妙矮了你一辈我找你麻烦了吗?你个特种兵少校居然也为这么小点儿破事儿跟伤员斤斤计较!真小气。
      确信自己的手没事儿,我瞥着那盆玉树,眼睛转转:你知道这种植物有个土名儿吗?
      吴哲略略回忆一下:玉树的别名叫燕子掌。也有地区称为景天树。怎么了?我摇头,乜斜他:没怎么。我就是想告诉你,这玉树的土名儿啊,它是叫“厚脸皮”。
      吴哲怀疑地看着我,失笑道:厚脸皮?不得不说,这个名词让我觉得您这是出口伤人之前的拐弯抹角。
      我点了下儿头,笑眼弯弯:你答对啦!吴哲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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