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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大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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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岚这便在家里住了下来。
其实到了现在,偌大的莫府就只有几个人了。除了病重的父亲,还有一个和怀远同胞的妹妹夕颜。只是大概从未一起相处过,容岚隐隐觉得,这个妹妹好像不是很喜欢她。
又是一天夜里,容岚刚刚吩咐子安送完了信,就听到林管家有些匆忙的来叫自己。
她快步走了出去:“这么晚了,林管家有何事?”
林管家眼眶红着,说话有些发颤:“小姐快去看看老爷吧,老爷忽然醒了。”
待她赶到时,夕颜已经守在床榻前了。见到她来,莫夕颜红着眼睛狠狠的瞪了她一眼,随即把头扭了过去。
容岚有些怔然,听到父亲开口:“好了,容岚留下,你们都出去吧。”
林管家告了一声是,缓步退出。
莫璋衡看了一眼小女儿:“夕颜也出去吧。”
“爹!”夕颜不情愿的叫了一声,只是声音已然带了哭腔。过了一小会儿,还是跺了跺脚,跑了出去。
他笑着摇了摇头:“还是太任性了。”
容岚低声道:“妹妹还小,长大就好了。”
莫璋衡道:“不小了……你像她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统领都尉府了……”
容岚看着叹息的父亲,恍然看到,她年过不惑的父亲竟然双鬓已有了零星的白发。她心里一阵酸涩,哑声说道:“父亲好端端说这个做什么呢?您病着,应该好好休息才是……”
莫璋衡叹息:“想我一生,官至丞相,无愧今上,无愧天下万民……然而却愧对自己的妻女……”
“父亲……”
“你娘走的时候,南方水患,我忙着安置灾民。那时满心想着,这一场大水,多少人家破人亡……却没想到你娘也是,生生在家里熬着,到最后也没等到我回来。”
容岚眼眶一热,泪水顺着脸颊滚了下来:“父亲……不需自责。娘她从未怪过父亲。是女儿太不懂事,未能体谅到父亲……所以一直埋怨着。心里想着,要父亲记娘一辈子才好……所以才从未说过。”
“离儿,别哭了。我都知道。”他缓缓说道,“你入都尉府,是为了你弟弟,也是为了莫家……这件事,终归是爹对不住你……”
容岚很少失态的哭过,她努力的克制,但声音依旧哽咽:“父亲,女儿不孝。女儿不该跟父亲使性子。入……都尉府,自始至终都是女儿自愿,并非您的过错。”
“入了都尉府,又出了这些事,以后嫁人也难了……将来安定了,就去向殿下求个恩典。天地广阔,四处走走,遇到了喜欢的人,只要是你喜欢的,对你好,爹也没有别的意见。”
容岚终于泣不成声:“爹……”
“你好久没叫过我爹了……上次,还是你那么小的时候……”他慢慢转过身,望向那副画像,“十几年过去了……她还是画中年轻的样子,我却已经这么老了……
“桃花流水杳然去,清风明月何处寻……”
桃花流水杳然去,清风明月何处寻。正是他题在画上的,旁人看都看不清的小字。
“爹!”
耳畔传来一阵哭声,容岚才辨认出来,原来是夕颜跑了进来。
她瞧着夕颜摇着父亲的手,伏在榻上痛哭,一时间竟然一动不动。
莫夕颜站起身来,抹掉脸上的泪,狠狠的推了容岚一把。容岚一时不防,向后踉跄了好几步。
夕颜声嘶力竭的喊:“你出去!滚出去!我没有你这个姐姐!你为什么要惹那些事?都是你害的爹生病!你为什么要回来!”
林管家听到了动静,老泪纵横的劝说,也奈何不得夕颜。
容岚踉跄着被她推了出去,听着里面的哭声,就站在房门外。
今天晚上月色皎洁,大概跟母亲故去的那天很像吧?
竟然这么快,容岚咬牙忍着身体的不适,额头浸出冷汗。
第一次觉得前尘这个毒,这么疼。
那个人,她的父亲,一向都是十分冷硬的模样。他一向是家里的顶梁柱,他严厉,他不苟言笑,他从未像别的父亲那样抱着她逛过集市,也从未在新年的时候与她或是娘亲一起贴窗花,放烟火。不,印象中,他从未与自己过过新年。就连自己及笄,都是在第二日急急忙忙的补送了一直乌木簪子。
她打了个冷颤……怎么能这么快呢?前几日她回来的时候,他们还曾一起聊过天,还说过等安定下来全家一起去看看弟弟。
容岚自嘲的笑了笑,也对。他对自己的承诺,从来都没有兑现过,也不差这一个了。
她透过窗子,望向屋内。夕颜还在嚎啕大哭,素来疼爱小女儿的父亲却还安详的躺在那里。
“爹……”容岚声音喑哑,轻声说道,“你醒一醒。”
“你醒了,我就不怪你骗我了。”
天启二十四年,丞相薨。
出殡那日,百姓出城十里,悲泣相送。太子宋琰与容岚一同扶灵。
生前鞠躬尽瘁,故后万民同哭。他这一生,真真是无愧于他人。
父亲去的匆忙,也未能见上怀远的最后一面。容岚已经写了信给他,教他径直赶往祖籍琅邪郡祭拜。
自那晚之后,容岚再没落泪。之前她一直觉得自己对父亲只有埋怨,现在看来,或许还有很多依赖吧。下意识的,只在他的面前哭过。那人走了,无论自己多难过多痛苦,也不会再有人故作严厉的板着脸安慰她。
容岚就这样神游天外的跟着灵柩走,思绪却飘了很远很远。一直到这时,她才惊觉,这个世界上能让她心安理得依靠的人,是真的不在了。
小时候的怨怼,自己训练时也总是暗自咬牙,想学成之后一定要让那人另眼相看。她还要告诉那人,为天下人谋福祉,并不是就要意味着冷落家人。
她曾不止一次的幻想着等那人老了,等弟弟妹妹都长大,他们可以一家人在一起,过个年,一起说一说母亲,或是……
没有或者了,容岚自嘲的笑了笑,原来自己一直都是错的。
直到出入朝堂,她才明白,竟有那么多的身不由己。
夕颜说的对,是她连累了家里。她每日行走在朝堂,那么多的国事天下事,那么多的明枪暗箭。她跟随太子,每次谋划,每次行动都要以大局为上。
这次是她将自己的真实身份透露给了二皇子,她逼着二皇子动手,逼着他自乱阵脚。因为她知道,宋璎野心勃勃,却实在心胸狭隘,无法担得大任。
她也不是没想过这样做的后果,她知道会牵连阖府,会累及父亲,但她还是这样做了。
说到底,她比父亲心狠多了。
因为到现在,她竟不觉得后悔。
一连行了几日,终于到达琅邪。
当夜,容岚提了一坛酒去了墓前。对着列祖列宗,她十分随意的坐在地上,面对着正前方莫璋衡的墓碑。
她自饮了一口,觉得有些呛,闷咳了两声,又将酒洒在地上,道:“这是埋了十六年的女儿红,说是好酒,你也尝尝。”
没有人回应她,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好歹你也有两个女儿,竟然连一口女儿红都没喝过,谁叫你这么等不及就要去找我娘了呢?说起来,你这么忙,不会忘记给我和夕颜埋酒了吧?”
一阵风吹过,有些凉意。
容岚点点头:“忘了也没关系……反正我大概也是不会嫁人了,夕颜那么喜欢你,想必也不会怪你。他们都对我说要种一棵柳树,我拒绝了。留你做什么呀,你还是快些走吧,娘已经等你太久了。”
说完,她缓缓站起身。
这几日连日奔波,莫璋衡薨逝那日又是月圆之日,前尘毒发,她身体亏损的厉害。此时她大概是身心俱损,竟生咳出一口血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擦干净嘴角,整理好仪容,缓步走了回去。
次日,莫怀远也赶到了。
他一进门,夕颜就跑着迎了过去,埋头在他怀里痛哭了起来。
容岚神色不变的跟着走了出来,对他点点头打了招呼,开口道:“进屋稍事整顿,然后带你去看父亲。“
怀远点头应道:“是,长姐也不要太过操劳。弟弟今日看着,你比之前清减很多。”
同为双生兄妹,怀远显得比夕颜要沉稳许多。他一路赶来,想必是已在路上调整好了心绪,此番拜祭,竟没再哭过。
回去的路上,容岚一直沉默着。
怀远关切的问道:“长姐可是身体不适?我瞧着姐姐的脸色十分苍白,回家还是请大夫来看看吧。”
容岚弯了弯嘴角:“怀远不必如此忧心,前些日在太子府中已经请人诊过脉了,只是有些劳累,休息几日就好了。”
怀远道:“我知长姐的内心多有自责,只是长姐常年在外,有所不知,父亲的身体一直并不康健,只是当时朝堂纷乱,他也不想再让你分心,所以不曾提过。弟弟猜测,父亲应该是为长姐自幼离家而心有愧疚,却又常年不得相见,故而倍加宠爱夕颜。夕颜大概也是经常见到父亲思念长姐,又心怀忧虑与愧疚,才对长姐有所偏颇。”
容岚摇摇头:“原是这样。你实在是不必解释这些,我自不会责怪夕颜。”
怀远正色道:“我自是知道长姐不会与夕颜计较这些,但长姐惯会掩藏心事,我不想再让长姐为家里的这些事加重负担。长姐虽不在家,但从未亏欠家中任何人。怀远还想让长姐知道,将来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长姐都可以回家。父亲不在了,还有我和夕颜呢。”
容岚轻声道:“嗯,姐姐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