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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离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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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未等容岚悟透信中含义,又有一封信送到了她的手里。
那是由忠毅将军梁洛所发的急件,落款署的却是莫怀远的名字。
“怀远……”容岚轻轻点了点那飞扬的字,神色不经意间流露出怀念来。那是她唯一的弟弟,父亲不想让他再如自己一般陷入朝堂中权利的纷争,便直接将他托付给梁洛,带到了西北大营,戍卫边境。
容岚细细的读了信,一大篇纸满满都是他罗嗦的言语。大概是自己刚刚被关在天牢,他就已经得知了消息,急慌慌的写了信回来。
他今年才十五岁,到底还是少年人,不知朝堂阴谋更甚于战场拼命。幸亏有梁将军还能看住他,等他立了军功,可以自请戍边;又或是他碌碌无为,一辈子远离朝政,都要比在莫家要好得多。
容岚提笔回道:“殿下已然归来,家中一切安好。勿念,保重。”
她每个字都写的很慢,但还是很快就写好了。非是不愿多写,而是容岚知道,在这样的时刻,整个家里都最好不要再和怀远联络,以免最后反而连累到他。
普天之下有多少人想生于莫家,丞相贤明举国皆知,又是难得的为百姓谋福祉的清流一派。大概有人不会理解,莫家的儿女却落得如此境地。
在容岚的记忆里,只还依稀记得母亲的影子。她四岁那年,母亲生完怀远和夕颜兄妹后就一直缠绵病榻,没多久就去了。父亲一直没有再娶,整日忙于公务,容岚幼时关于家的记忆,是一直照顾她的管家,和咿呀学语的弟弟妹妹。
宋琰八岁的时候,今上下诏立他为太子,又开始准备组建都尉府。
那年容岚不过六岁,但她记得之后发生的每一件事。那是她第一次面圣。皇上看起来十分和善,他笑着对自己的父亲说:“卿对儿女是教导有方,若不是怀远还太小,朕倒是十分想将都尉府交给他呀!”
父亲沉声回道:“臣万死。本应为圣上分忧,奈何幼儿实在太小,不能担此重任.”
皇上点头叹道:“怀远实在太小,而组建都尉府今年势在必行。朕不想让卿家为难,然而事关社稷,朕却只有卿家可信啊。”
容岚自幼丧母,父亲又常年忙碌。因此她有多半时间都在与外人接触,十分早慧。
她当即跪下,脆生生的说道:“圣上恕罪,臣女有事要禀。”
父亲当时十分错愕,痛斥道:“不得胡来!”
又向皇上深深的行礼:“圣上恕罪,离儿自幼丧母,不懂规矩,臣一定好好管教。”
离儿,那时她的名字还叫莫离。
皇上笑了笑:“无妨,朕倒是要听听你的女儿要说些什么。”
她跪在地上,抬起头道:“莫家承蒙圣上抬爱,得您信任。都尉府一事,臣女知道您意属怀远。然而小弟年幼,若圣上同意,臣女愿代为分忧。”
当时父亲霎时变了脸色,连话都没说出来。
皇上笑着摇了摇头,对父亲说:“莫卿养了个好女儿啊。她年纪也不大,朕给你个机会,不必着急定论。”
容岚直挺挺的跪在地上:“纵然此路艰辛,但臣女绝不后悔。”
还是送信的鸽子打断了她的思绪。
容岚缓步走到院子里,她应当停止,却又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去回想往事。
她的记忆力一向强于常人,也还记得自己当初的名字,曾是自己的娘亲所取。那时父亲十分忙碌,虽是文官,却也常年在外,家之于他,恐怕与驿馆并无分别。
莫离,她的名字,大概曾是娘亲最深的渴望,只可惜直到她病故,那人也在忙着安置灾民,没能赶回来看她最后一眼。
愿望虽好,到底只是空谈。
她进宫回家不久,就收拾了行囊,拜师外出训练,历时十载方归。
“离字虽好,但到底伤情,你忠孝纯良,朕便以国字与你,赐名容岚。”
耳畔仿佛还回荡着她临行前皇上的教诲。容岚抬头望向院墙,目光却好像越过了万重千山,不知停留在哪个远方。
“时间过的真快呀。”
一声叹息传来,容岚一惊,旋即回身拔出佩剑。
魏子安哭笑不得的向后退了一步:“容岚啊,我们没有得罪你吧?怎么一见面就拔剑相向了呢?”
容岚定睛一看,原来正是魏子安和赵清和二人。
她不在意的笑笑,收了剑:“我本无意,可谁让你们不请自来呢?说吧,今天刮的什么风,把你们一起吹过来了?”
魏子安嗤笑一声:“这话说的,没风我俩就不能来了呗?容岚啊,好歹你也是个统领,别老把杂七杂八的事儿撇到我头上行不行啊?再不济你也是有俩副统领的人,合着就我一个人干活儿,那木头是个摆设?”
赵清和看了他一眼,轻飘飘的说:“我有别的任务。”
魏子安气急败坏:“你还敢说你别的任务!当门神吗?”
容岚笑着安慰:“子安不要着急,清和确实有任务。等你把杂事处理完,你也有别的任务的。”
魏子安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合着我做完管家还要做牛做马?天理何在呀?”
容岚依旧面不改色:“天理何在我也不知,你若真想知道,不防去南边的院子里问问殿下?”
“……”
“对了。”魏子安忽然正色,“刚刚你在想什么?连我们两个人来了都不知道,警惕性差成这样?”
“想起来一些往事,有些入神了。”
魏子安一愣,反应过来她口中的往事大概是幼时学艺的时候。那时他们三个拜了同一位师父,武艺学成后又被接回来分别进行了训练,再相遇的时候便是在都尉府了。
赵清和忽然开口道:“你最近可有回家?”
容岚有些意外:“未曾回府看过,你听到什么风声了吗?父亲和小妹可好?”
这下变成那两个人神色差异了,他二人对视一眼,半晌,魏子安才说:“嗯……你还是有时间回去看看吧。跟殿下央一央,或许会同意的。”
他话说得言语不详,容岚心忽地沉了下去。她知道子安一向言语善辩,清和也不是说话吞吞吐吐的人。他二人同时如此异样,必然是有什么话难以说出口了。
待他们两个十分有眼色的告辞离去,容岚有些不安,想了想还是抬脚走了出去。这还是她住进来第一次离开那个院子。
宋琰的院子十分好找,距离她的屋子也不远。容岚走得急匆匆,没多久就赶到了。
宋琰正在自己的书房里提笔练字,见到她有些急迫的样子,他有些差异,放下手中的笔走了出来:“何事如此匆忙?”
容岚的眉一直轻蹙着,她低着头跪下去:“容岚想请殿下恩典,准许属下回家一探。”
宋琰皱了皱眉,目光深沉:“你现在还在禁着足……”看到她慌张的想要解释,又问,“你向来进退得宜,今日这般,可是听说了什么?”
容岚刚要开口,又听那人道:“算了,不问了。你起来吧,别总是动不动就跪下,我还以为你又要怎么。不过是回趟家而已,自己且出门去就好了。你的本事避过那些朝臣足够用了。还要什么恩典,叫我亲自送你吗?”
容岚讪讪闭了嘴,只得径直出门去了。
家门前挂的红灯笼历经了几场春风春雨,俨然泛了白,远远看着有些凄凉。容岚轻轻叩门,半晌才有人应,缓缓的开了个门缝。
开门的是林管家,他看到容岚,眼眶一下子泛了红,口中念着:“……您可终于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容岚看着这位年过半百的老人,心中也感慨万千。眼下家中获罪,家中恐怕连下人也没有多少了。
她一边走着一边问道:“最近朝中不太安定,我不太方便露面,也就一直没回来看看。我父亲和小妹都还安好?
林管家强笑了笑:“您最不容易,万事都要先保重自己。小姐挺好的,只是老爷十分想念您,有些病着,今日见了你,也快好了。”
见到这副模样,容岚心里忽然就空了一下。她勉强弯了弯嘴角,点头道:“那我就先去看过父亲了。”
自母亲病故后,这还是容岚第一次来父亲的卧房。厅里还挂着母亲的画像,看手法竟是父亲亲手所作。画像极为传神,角落里题了两行小字。
容岚缓步走了进去,站在床榻边上。
一时间她想起子安和清和来看她时的神色,和林管家口中的“有些病着“。
有些病着,容岚心里默默重复。
然而她无法欺骗自己,她的父亲一生为国为民,性格强硬,从来在子女面前都是一副严厉模样。
容岚跪在床榻旁,轻声的唤他:“父亲,我回来了。”
许是听到了她的声音,莫璋衡缓缓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父女二人都生分得久了,这样的情形也都没有经历过,还是长辈率先开了口:“你怎么忽然回来了?这种时候更要谨言慎行,不要因为太子纵容,你就可以如此任性了。”
容岚低声道:“父亲教诲,女儿谨记。此番知道父亲病了,才禀了太子悄悄回来住一阵子,外人并不知道。”
莫璋衡嗯了一声,又问道:“皇上可有醒过?”
容岚摇摇头:“圣上一直昏迷着,不过现在殿下在朝中,一切都还安好。”
“那就好。”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容岚道:“方才收到了怀远的信,他在西北随着梁将军,一切安好。他还问了关于家里的事,女儿只回了都好。
他点点头:“怀远既然已经走了出去,就不要再回来了,家里的事也不用告诉他,免得他又回来添乱。”
容岚应了一声:“女儿知道。父亲还是多多休息,快些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