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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故人 ...

  •   家有大丧,怀远本应丁忧在家。然而未进长安城,他便奉着太子手诏夺情返回了西北大营。
      容岚提前并不知情,但她心中清明,知晓此番父亲故去,朝堂党项之争不可避免,若怀远留下,必然会卷进其中。
      夕颜心中恼恨她,不愿回来,容岚只能细细叮嘱林管家好生看护,却也再说不出什么。她明白,对于夕颜来说,自己无疑是毁坏她平静生活的罪人。总说是亲姐妹,可是她离家前夕颜尚不通事,归来两年也不曾回家住过。在夕颜的眼里,自己还不如府中看门的小厮熟悉。
      她默默叹了口气,只是这样一来,偌大的莫府,就只剩她一个人了。
      街道上人并不多,大概是因为天色尚早。容岚仍穿着朴素的男装,一路走去,也并不打眼。
      她径直去了都尉府。魏子安看到她,显然是惊了一下,又顾及着她心情,不敢表现的十分轻浮,只好有些为难的一本正经的询问:“你怎么忽然来这里了?让那群文官知道了,又要弹劾你。”
      容岚道:“我本已奏知太常,要丁忧,但殿下的意思,我先前没有复职,现在又谈何卸任?所以一切如常就好了。”
      子安心说:“我的殿下,您可真会找理由,这张太常恐怕又要被气病了。”
      任他内心腹诽的天花乱坠大逆不道,面上却不表露分毫。
      容岚并不在意他的心不在焉,只自顾自的往屋里走去。
      近日朝局动荡频繁,整个都尉府都被支使的团团转,且不提两位副统领,就连亲兵们,此刻也没有几个留守在府中了。
      容岚抬手轻轻抚过案几,深沉厚重的乌木就静静的立在那里,像之前很多个日夜中,她都曾伏于案上。
      魏子安等了等,见她并不开口说话,只好又道:“丞相薨逝,大家都十分痛心,亦十分担忧你,你若心中郁结难受,可与我说一说。”
      他一向刁钻刻薄、油嘴滑舌,最善将死人气活,是掀人棺材板的一把好手。此番安慰人,大概已经穷尽他毕生绝学,搜肠刮肚,才勉强搜刮出这几句安慰人的好话来。
      容岚心思通透,并不在意同僚的窘迫与嘴拙,还反过来安慰他:“生老病死,天命如此,实非人力所能及。家父生前为国为民,去后万民同悼,他若在天有灵,想必已十分满足,开开心心的转世投生去了。”
      她这番回答着实出乎魏子安的意料。他生而机巧,却总是摸不透容岚,因而觉得十分挫败。正如此刻,他虽觉得容岚并不如她表现出的这般平静,却也着实看不出什么破绽。
      容岚转身问道:“怎么没见到清和?”
      魏子安愣了一下:“前阵子你不是说有任务给他吗?最近我没怎么见到他,想是去忙你吩咐的事情了。”
      容岚缓缓点了点头:“是了,确实如此。”
      她沉默了一会,手无意识的摩挲着桌角,眼睛却望向了窗外。
      今日实在风和日丽,晴空万里。若说容岚在细细的观察着什么,却也不对。
      魏子安只觉得,她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却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一样。
      容岚轻轻叹了一口气:“子安,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只怕不好过了。”
      魏子安笑道:“我进都尉府,不知有多少人跟我说过不好过,现在不是一样快活吗?你又不是不知我,怎么也忽然说起这话来?”
      容岚道:“我正是知你,才要这样说。”她顿了顿,似是不知如何解释,只幽幽叹道:“要变天了。”
      魏子安一怔,眉头皱了皱:“可是有什么消息?上次在二皇子那揭发你身份的人究竟是谁?难道我们之间……”
      他说着说着,不自觉的瞪大了眼睛:“之前知道你身份的,除了你家人外,就只有今上、殿下、清和与我……想来一定是有人在我们身边安插了人,窃听了我们的谈话。那……那个人,是都尉府的人吗?”
      容岚道:“我还在查证,你便不要多想了。现在你这样胡乱猜测,平白多了疑虑,反倒合了他人心意。”
      魏子安听罢,也不再多言。他一向浪荡通达,未有在这件事上显出了几分固执。
      ——大概就是因为,他也早已猜出,此事若水落石出,“背主”的帽子便一定会扣在曾经朝夕相处的,某一位兄弟身上。
      他定了定心神,苦笑道:“大概是咱们三个不常在的缘故,这里,竟然也不是铁板一块了。”
      容岚微微颔首:“不过也无妨,起码我知道,你们还是可信的。”
      说罢,她从袖袍中取出一封密函,直接交到魏子安手中。此封正是季先生那封信,只不过是被容岚标注过了。
      季先生的存在十分隐秘,即使亲厚如子安、清和,也只知道有那么一个人,却不知姓甚名谁,身份如何了。
      只是容岚神色镇定,魏子安那厢却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拿着信函的手有些颤抖,却又很好的克制住:“大夏竟是要起兵……”百年的停战协定,现在不过十余年。如今岚国皇帝病重,党争乱朝,可谓是内忧外患了。
      容岚沉吟道:“说是起兵,却也并不是十分容易。只不过,若此时真成定局,恐怕难以善终。”
      魏子安问道:“依你看,此事可还有回旋的余地吗?”
      容岚飞快答道:“有,不过不大。若此事成真,文定公主殿下恐难两全。”
      文定公主是今上的长女,也是太子一母同胞的姐姐。她曾是赫赫有名的监国公主,却倾心于一介平民。然而追查下去,却意外发现那位“平民”却是私服出游的,大夏国的大将军。
      幸而那时已经有了休战协定,两国皇帝也并不反对。所以,七年前,她便已远嫁大厦了。
      公主即使嫁作人妇,怕也不会袖手旁观。
      魏子安早有耳闻,曾经的监国公主,是一个不让须眉的英雄人物。然而她如此刚烈,若两国交战,岂不是陷她于两难之地?
      他赶忙问道:“此事太子可曾知晓?”
      容岚摇头道:“我昨夜才想通此番暗文机巧,今晨本想禀报,却发现殿下已早早入了宫,想是去探望皇上了。”
      只是,此事干系异常重大,她本想尽早呈给宋琰,好早做应对。奈何自己尚未复职,都尉府其他人也无权御前行走,若有急报,简直有些束手束脚了。
      与此同时,宋琰在宫中刚挥退了几位御医。最近那几人日夜琢磨,将原药房中换了几味药材,几番下来,竟有了起色。是以他才一大早就进宫,详尽的问了问如今情况。
      宋琰的生母,先皇后已薨逝多年,幼时的记忆也只有父皇一人。因此前月皇帝病重,他虽面上不露分毫,内心却仍有郁结。
      从寝宫一直到安永门,他未乘步辇,也没有骑马,反而屏退了宫人,独自缓步走出。
      他还沉浸在皇上将会好转的喜悦里,竟没有察觉有人跟随。
      ——直到利箭破空的声音传来。他条件反射的一侧身,似将躲开,却又转而意识到自己身处街市,身侧又有平民,恐伤及无辜,因此又生生撤了脚步,竟是打算用手臂受了这一箭。
      千钧一发之际,一人身法诡异,悄无生息的从他身后闪过来,竟毫不费力的握住了那支箭。
      只见那人一袭白衣,于闹市中也未见有染,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那人看也不看手中的箭,便将它双手奉上,口中道:“公子的箭,还请收好。”
      那支箭的尾端绑着一只小竹筒,里面夹着一张字条。
      宋琰接过:“还未谢公子相救之恩。”
      “路遇不平而已。”身后一道女声传来,那位白衣公子躬了躬身,便恭谨的站到了那女子身后。
      宋琰这才注意到那里还站着一个人。
      距离如此之近,他人却无法感知到她的气息,想来也是一位不可多得的高手。
      他后退一步,抱拳行礼“宋某感谢姑娘与公子的搭救,还未请教二位姓名,以遍日后相报。”
      那女子生得十分明艳绝色,眼波流转煞是动人。她嘴角勾了勾,款款道:“公子准备如何相报呢?以身相许吗?”
      宋琰微笑回道:“心有所属,不敢相许,让姑娘见笑了。”
      那女子毫不避讳的盯着他:“不便就算了——只是,这箭上似乎有消息传递,公子不准备看看吗?”
      说话间,三人已转至一个少有人来的小巷,因此宋琰也没有顾虑,径直便拆开看了。
      须臾,他眼神一凝,面色不变的迅速将那字条收起,不再拿出。
      他收得十分迅速,然而那女子武功已然臻至化境,目力远非常人所能及,一时间竟不慎将那些字看了些去。
      “容岚叛变……大战隐而不报……二皇子麾……”
      她面色不变,不动声色的开口道:“刚刚公子提起愿意相报,此话当真?”
      宋琰颔首:“绝无作假。”
      她点点头,面色中带着许些道不明的笑意:“那就劳烦公子为我二人带个路吧。长安莫家,想必公子应是知道的。”
      宋琰一怔:“莫家?老丞相上月薨逝,二位可是来祭拜的?”
      这下轮到那两个人愣了。
      那二人皱着眉对视一眼:“闭关三年,竟不知日月更迭。此番大变,莫离可还在长安?”
      兜兜转转,竟是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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