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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机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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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岚的二次见客要比上一次舒心一些,当然这只是她进府之前的错觉。大概是因为自己的靠山太子也在,她的行为也多了几分随意。
很显然众人的会面依旧是围绕着容岚乃至莫家为中心的一场唇枪舌战。
太常张大人一马当先冲到了最前方,朝着宋琰重重跪下:“殿下,这于理不合啊殿下!”
蒋御史随手向太子行了一礼,便毫不含糊的反驳:“这有何不可?圣体欠安,太子监国。张大人此话将殿下置于何地?”
“女子入朝为官,蒙蔽圣听,这又将律法置于何地?况她本应在天牢好好反省,等待定夺,哪有放出来的道理?”
“这话如何说的?莫统领身份且不论,她的政绩卓然大家有目共睹,张大人此等观念,当真迂腐顽固!”
“蒋大人这话才是在为罪人开脱!”
……
一盏茶的功夫,武将们全都脸红脖子粗,伴着比秃毛麻雀还吵的言官们,差点上演全武行。
容岚默默的闭嘴,安静的与屏风呆立在一起,听他们讲述自己的“四大恶行”、“七宗原罪”和“十大不可饶恕的罪状”。
赵清和发现了她的沉默与回避,于是绕开众人走去她身边,十分难得地开了金口:“觉得如何?”
容岚挑了挑眉,有些颇不在意地回答:“嗯,现在觉得我和我满门真是坏透了。”
“……”
这个世界上总有一种人,你觉得已经足够糟了的时候,她还能够给搅得更糟糕一点。
拥有此等众人避之不及神功的人,正是不才容岚。
许是受够了那群人目中无人的喧嚣,茶杯掷地的声音登时在类菜场中脱颖而出。在官场摸爬滚打很多年的众人立即默契的闭口不言。
毫无存在感的大皇子宋珞立刻来打圆场:“皇弟莫要动怒,大家也不过是各尽其责嘛。”
宋琰淡淡回道:“皇兄多虑了,孤只是不慎手滑,却不想惊扰了各位。诸位还是不要在意,继续说吧。”
众臣面面相觑,却没人再次开口,还是宋璎满面笑容地接话:“皇弟南下回来,还没来得及坐下歇歇吧?这便将容岚带回来了。”他顿了顿,扫了容岚一眼,“呦,怎么还蒙着眼睛?难道里面哪个不长眼的私自动了手,令你受伤?“
他这一句话便将自己里里外外的摘了个干净,仿佛她身上的伤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宋琰点了点头:“二皇兄此话确实不错。纵然车马劳顿,但孤的统领还在天牢里,又哪有心情先行休整呢?”
张太常却又不长眼的跪下进谏:“殿下万万不可啊,殿下!罪臣尚未发落,如何能担得统领一职?”
宋琰眉头一皱,刚要发作,却听到刚刚一言不发的容岚接口:“是啊,张大人说的十分在理,容岚受教了。区区不才,却也着实反省出好多。”
宋珞饶有兴致地询问:“哦?那你反省出什么来了呢?”
容岚忽地跪下,一板一眼地回答:“容岚行事,素来不问章法,因而过错大概也数不胜数。然而此番,我却明白自己最无法让诸位饶恕的三大罪过。容岚不该出身于世家。祖上历经高祖、圣武、重光三帝,官至丞相,已是权倾朝野,此番却于家中选出一人统领都尉府,大权在握,纵使问心无愧,也会被认为别有用心,此其一;容岚不该生而为女。女子为官是如何荒诞之事?而家父与我偏偏反其道而行,虽已禀明太子,却仍有蒙蔽圣听之嫌,简直祸乱当国,此其二;容岚不该干预朝政,扰乱朝纲。即便不可避免的入了仕,仍然可以向古今圣贤相学,尸位素餐,理所当然。身为女子,整日抛头露面,风尘仆仆,有损德容,此其三。其余种种,罄竹难书。如此想来,容岚确实罪无可恕。”
她直直地跪在地上,肩膀端的很正,静候他人指点。
然而偌大的厅堂,众臣却在此刻集体哑了声。
她只听到宋琰轻笑了一声,而后一只手将她扶起,低声对她说:“不是讲了不要跪?”
又听他朗声道:“反省的不错,这几天且在府内禁足吧!孤听闻她是奉旨下狱,今日便多嘴问一句,父皇养病不问朝政,这奉的是哪位的旨意?”
太子殿下的高调反问与堂而皇之的包庇行为令众臣气势汹汹而来,抱头逃窜而归。
容岚依旧蒙着眼睛,透过发带,她一依稀觉得有光打在脸上。
待所有同僚离开,她想了想,还是抬手将覆在眼睛上的发带解了下来。此刻太阳未落,日光正盛,险些将她晃出眼泪来。容来定了定神,才发现宋琰就站在离自己一步之遥的身边看着自己。
她一愣,试探地出声:“殿下?”
宋琰应了一声,随口问道:“眼睛怎么样?”
容岚道:“只是还不太习惯见光,但并无大碍,估计明日就好了。”她想了想,又问,“殿下此番南下,怕不是单单为了巡视堤坝吧?”
宋琰点点头:“堤坝不过是个幌子。西南边境拨过去的军饷数额不对,此次查探,稍有眉目。不过线索杂乱,我也没整理,你随我来。”
说着,他带容岚走到书房里,拿出一捆厚厚的信件递给容岚,边解释道:“这是从南疆王那里找到的。”
容岚皱了皱眉,拆开其中的一封仔细查看。她的眼神还不太灵光,不过依旧一目十行读得很快。半柱香的功夫,一封长长的信便被她彻头彻尾的记在了脑子里。
宋琰有些无奈地看着她:“这下你明白了吧?非是我不愿整理,而是这些信,全都——”
全部都是大夏国的文字。
大厦位于岚国北方,两国比邻而居。与岚国不同的是,大厦是一个非常好战的国家,那位国主穷兵黩武,接连吞并了周边很多小国。这一百多年来,两国边境大小冲突无数,几乎每隔两三年要打上一仗。如果此番南疆再与大厦有所来往,那……
想到这里,容岚抬起头:“属下愿为殿下分忧。”
宋琰点了点头:“你拿去吧。容岚,我朝不乏能人,有很多官员,或许他们都能将这些信件整理出来,但我只交给你,你明白吗?”
他低下头深深的望着她,掩去后面无法说出口的话。
在这个世界上,在我身边,我永远,也唯独不会怀疑你。
容岚虽不会读心术,毕竟心思玲珑,察觉太子话中有意,但十分机巧的避开,没有探究。
她有些迟疑地低下头,轻声说:“属下一定不负所托。”
容岚就这样暂时在太子府中住了下来。为了安抚朝中那些耿直的大臣们,她依然没有回都尉府复职,只是简单的在府中过问一下调配事宜。
不得不说,容岚此刻和在天牢里没什么大差别,但确实是自她出狱后亲卫们才各自忙碌了起来。
魏子安言语谄媚地与她见了一面,开心的回去做部署。
容岚临窗,望着庭院盛开的花,有些悲愤地想:难道自己的作用就是狗链和鞭子的结合嘛?
她想的入神,直到一片阴影打在她身前,才恍然发现窗外站了个人。
是宋琰。
还不待她行礼,宋琰就开口:“免礼了。我刚刚看到有人在这里,所以过来看看。”
虽然容岚是他的心腹,然而男女有别。以往外人不知,知情的人又心思磊落,因此未有避嫌。然而此刻托二皇子的福,容岚的身份满城皆知,以后相处也要有所避讳了。
容岚硬生生的直起刚要弯下去行礼的身体,解释道:“刚刚是子安来了。他收到一封信,似乎是我们安排在大厦的人的来信。此事一直是属下联络,他也拿不准,事急从权,未得殿下许可,望殿下恕罪。”
宋琰点点头:“院子是你住着,规矩就是你定,不需要跟我禀明。信上所述何事?”
“是季先生的信。属下检查过了,没有问题。季先生一向谨慎,信中的暗语也都大不相同,莫说是被人中途截获,便是由属下看,也要费一番功夫来推测。”
宋琰笑道:“季先生实在机敏,每每递出的信都是敌我皆不懂。”说着又想到了什么,皱了皱眉,问道:“上次他不是来信说形势严峻,会暂缓联络吗,怎么又忽然寄信过来?”
容岚有些迟疑,回身取过信双手奉上:“此信与以往大不相同,看来必是有重要的事,但属下还未能解开此信。”
宋琰接过信,沉默了一会儿。
一阵风吹过,院子里只有花簌簌落下的声音。
半晌,他将信看完,又递了回去:“他的信一向都是你读,既然你也读不懂,别人就更不明白了。不用急,你得空了慢慢研究吧。”
一下子将容岚千回百转的歉意堵在嘴边。
容岚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似乎在确认对方也真的没有看懂这封信。她分析的太过专注,直到听到对方的笑声才反应过来,急忙告罪。
宋琰调侃:“你还是第一次这么看着我,说说,都看出什么来了?”
他身量颀长,眼神专注,背后是簌簌的落花。他包容,也有些沉默,每一个举动,每一句话,每个眼神,容岚都记得。
容岚想,能为他分忧,伴随左右,真是无上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