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归来 ...
-
二皇子拂袖离去前，将他那跟班小侍卫留下来送容岚回去。
容岚坐回了她的石榻上，低低叹了口气，开玩笑般的说道：“没走过这遭我还真不知道，咱们岚国的犯人待遇这么差啊。”
那小侍卫闻言，抬起头来，眉目间露出些许不忍，却正是在都尉府被魏子安百般嘲讽的江夏。他从袖子里摸了摸，拿出一个小瓷瓶来，轻声说：“您且忍一忍，过两日殿下就回来了。伤处您自己小心顾着，莫让殿下回来担心。”
容岚可有可无的笑了笑，感叹道：“我说江夏，你怎么老爱往袖口放东西？你一个武将，窄口袖子能跟文官的袖袍比吗？一打架，这小瓷片儿不全碎你衣服里了？”
江夏低着头，闷闷的说：“属下不会去打架的。”
容岚被他委屈的模样逗得笑了一声，轻声说：“我知道了，你也万事小心，快回去吧。”
直待那年轻的侍卫回去后，容岚的表情才慢慢归于平静，正如很多天她独自时的那样。然而，若细心一点看，却也能观察出有些不同。如果这里有铜镜的话，容岚或许能意识到这细小的变化。那是隐隐的担忧，源自那熊孩子的一句“过两日殿下就回来了”。
过两日……怎么会这么快？容岚有些不解，呆坐在那里苦想。太子此去南巡，乃是奉了今上的旨意，南下经四省到达源州，检验两年前开始动工修筑的堤坝。
源州，两年前……容岚心里一动。两年前那次南巡，是太子、赵清和与她三人奉旨出行，查的是九江郡守王文克扣朝廷救济粮饷一案。不料当他们赶到时，王文已经被别人灭了口，而她也在那次遭人暗算，中了这名为前尘的，无药可解的毒。
那堤坝因着两年前的水患而动工，而今再次钦点太子验收工程，却将太子惯用的副手随从都留在了朝中，圣上这是几个意思？
太子在长安的时候，二皇子一向低调得很，然而太子出行不过月余，那位便搜罗了一大堆莫须有的罪名并“证据”将父亲革职，将自己下狱。当然了，自己的罪名倒是算不上虚假，她确实是女子没错。莫家是朝中少数的清流，有此番浩劫，父亲大抵是被自己连累的，容岚推测。大概是那人怕父亲身为宰相会支持太子吧，毕竟自己是太子的直属亲卫。
容岚暗自庆幸，还好莫怀远那小子已经被梁洛带到西北军队去了，不然他身为嫡长子，大概也会被控制在府中，等待发落吧。
看管的人送来一碗饭和一壶水。容岚看了看，那一碗横七竖八硬挺挺躺在碗里的米，又觉得自己已经饱了。
“甚好。”她心想，古人望梅止渴，我却望餐止饿，真是神交了一番。
又发呆了一会儿，容岚才回过神来，随手将箸断成几节，挑了两根合适的，将食指断骨扶正，又将其余伤处抹了药，才歇下去。
尽管没有想通太子为何不过一月就赶了回来，她还是将江夏的话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天还没亮，容岚就被江夏那厮给吵醒了——当然她无从得知天到底亮没亮，但自己的作息一向规律，此刻按困顿感觉来推测，应该未到卯时。事实上她的推测十分准确，但容岚依旧觉得有些丧气，因为她发现，自从进了天牢以后，自己变得比从前更加放纵。虽然由于条件所限，吃饭偏少，但这依旧无法阻碍他走向好吃懒做的终极目标。尤其是，这个目标已经达成一半的时候。
但很快她就清醒了，江夏也不欲绕圈子，直接开口道：“殿下回来啦。”
容岚：“……”不是，少年，说好的过两天呢？
她下意识的将右手背到身后，又立刻回过神来，尴尬地咳了一声，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次怎么这么突然？南边出什么事了吗？”
江夏嘿嘿一笑，道：“南边安定着呐！回的这么急，当然是因为……朝中有事吗！”
容岚愣了愣，神色莫辨，对着朝自己挤眉弄眼的那厮轻叱了声：“胡闹。”
江夏摇摇头，敛了笑意：“我来告诉你一声，其余的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了，我走啦。”
容岚忽然跨步上前，左手扶着冰凉的铁栅栏：“等等。”
江夏脚步顿了顿，好脾气地回头问：“怎么了？”
容岚却好像哽住了嗓子，半晌才低声说：“我知道该怎么办，一切都没有超出掌控，即便是有变故，我也能应付得来。你……莫要再来了。”
江夏顶着那张娃娃脸笑了笑，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说：“不用担心，我想我也是大概不用再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提高了声音说道：“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奉二皇子之命提点你几句，你竟如此冷嘲热讽，不知好歹！”
说完转身，哼了一声，气冲冲状走了。
容岚松了口气，坐回去揉了揉额角，想再休息一会儿，但她很快就发现自己这一口气松的委实有点早。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之内，容岚被迫开启了“接客”生涯，上到皇亲贵胄如一开始便装聋作哑的大皇子，中到朝中岁数加起来能糊自己一脸的除她爹之外的三公九卿，下到她曾经的同僚如今的泼皮猴子和行走的木头……
皇上圣明，容岚默默想，天牢重地不能探视的规矩被诸位吃了吗？还有，诸君一个个都起这么早不然以后都跟着羽林军出去操练好了。
容岚只觉得自己疲惫不堪，头也嗡嗡作响。在一头雾水中，她说话从“温润如玉”到“虚与委蛇”再到“笑里藏刀”，最后不可避免的变成了“冷嘲热讽”。
待所有人都离开后，容岚头晕目眩的倚着墙，深深叹了口气。即便是刚被关进来那会儿，她都没觉得自己这样累过。更重要的问题是，她现在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一大波朝臣同僚向自己袭来。
而自己比较信任的魏子安和赵清和两个人……一个忙着感叹天牢单间，一个朝自己默默点了点头就再不说话。
容岚：“……”有这两个副统领，这一定是今上对我的惩罚。
在她还沉浸在自己略有嫌弃的回忆里时，竟然没注意到又向她走来的一个人。直到那人在她面前站定，容岚才缓过神。她慌忙站起来，昔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眼见着被各个颜色上过一遍，最后停留在一片茫然中。
来人长相气质温润，乍一看像个书生，偏偏目若寒星，眼神深邃。他二十左右的年龄，气度浑然天成，即便是站在这样暗得不见天日的地方，也从容镇定，教人安心。
正是太子宋琰。
“殿下……”容岚很快意识到自己失仪，当即跪下身去，敛了眼神低声问道，“朝中万事正常，殿下来此可是有什么吩咐？。”
宋琰皱了皱眉，似是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只说：“你且先起身，不要跪着。”有转头对身后的管事吩咐，“开门。”
他这命令下得随意，牢里牢外两个人却被吓了一跳。容岚看上去还好一些，只是一直在那跪着，口里说：“殿下不可。”
那管事却被吓得直哆嗦，手脚似乎也不灵便了，素来能说会道花言巧语的嘴皮子颤了半天，也只是“殿、殿、殿”了半天，没殿出第二个字来。
容岚看在眼里，心中叹了口气，想到前途不甚明朗，日后自己或许还会与此人再打交道，也不好太令人为难，连忙开口：“殿下何必为难管事？容岚待罪之身，奉旨下狱，此刻还能安稳的在这里已是无上的恩典，殿……”
“你不必多说，赶快起身。”宋琰垂眸望向她，似乎想把无尽的情绪传达，却仍是只点了点头，有缓了语气，对管事道：“孤行事，无不可对人言。你只管照做，若有人再要拘着她，让他们去太子府上要人。”
此刻正是正午，路上几乎没有什么人。
外面阳光正盛，容岚在里面待了几天，乍一见阳光，险些被晃晕。宋琰连忙把她拉到自己身后，又不知从哪拿出一条长长的绸布，像是束发用的缎带。他轻轻覆上她的眼睛，在脑后打了个结，口中解释道：“你在里面不见阳光，此刻出来怕会伤到眼睛，所以暂且先蒙着。你只管跟着我，马车就在不远处。”
宋琰此番接人十分低调，只有一个侍卫并一辆马车。共乘的话，容岚有些迟疑，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宋琰应是料到了她的反应，直接反手一抓，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往前带了带。
他低头望着她，又笑了笑，虽然明知对方看不到。
一路上两人都没再说话。
马车又有走过了几个街道，转了几个玩，最后行进了一个安静的小巷。那里十分静谧，只有一处人家，正是太子在宫外的府邸。
宋琰本以为她会对自己的安排提出异议，没想到她只是站定了一会儿，十分顺从的进了大门。
太不寻常了，宋琰心道，即便是她蒙着眼睛，也知道自己现在到了什么地方……他心念一动，正想对她说什么，却瞧见府里的郑管事神色异样的迎了出来。还不待他开口询问，老人家已经一五一十的开始陈述。
容岚在一旁听着，面不改色，一言不发，将淡定端的毫无破绽。然而此刻她的内心却犹如被一群野马践踏的草地，七零八多的不成体统。
原来，正是两位皇子并一干大臣集体来访，郑管事碍于来人身份，只得一并将那群人迎了进去，端茶倒水的伺候着。
“我的太子殿下。”容岚心里默默念，“这下可真是齐聚一堂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