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暗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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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春寒料峭。
堆积在路上的雪还没有化开，天牢里更是格外的阴冷。
容岚被关在最里间，从天牢的大门要转上好几个弯才能走到。她知道，这是天牢中最为隐蔽的几个单间，专为关押涉及皇家秘事的犯人。被关在这里，除非有人授意，否则她是不会见到任何人的，哪怕是其他的犯人，或是监管她的侍卫。
她正坐在石床上，虽然明知没有第二个人能看见，却仍是使自己端端正正，毫不失礼，仿佛她只是来某家贵人处做客一般。
此处十分阴暗，容岚勉强打量着。被关进来已有四天，虽未被刻意为难，但比之前到底少了几分周到。不热的水，咯牙的饭，生了青苔的墙，和又潮又冷的被子。
“可惜没有窗。”容岚无不遗憾的想，“不然一定会有一个四处漏风的窗子。”
没有窗，没有蜡烛和光亮——这是重要犯人的一贯待遇。
在黑暗的环境中，最容易滋生软弱的心思，配以刑罚，多少死士都在这里折磨的不成样子，只恨不能立刻死去，二十年后再当好汉。容岚默默叹气，她曾出入这里无数次，也曾审讯无数次，却没想过自己会最终出现在这里，落到这个境地。
大概谁也想不到，素以雷霆手段闻名的都尉统领，御前的红人莫容岚，竟会被人揭发实为女子，押入天牢。
关押候审的旨意实非今上所出。事实上，据容岚所知，圣上已病重昏迷六日有余，而太子恰于年后奉旨南下，至今不过月余。
容岚心知肚明，此番入狱，不过是因为野心勃勃的二皇子殿下，终于按捺不住了。在那位的心里，自己常伴太子左右，纵然有几分本事，也不过是个有几分本事的护卫，因而不免存了几分轻视。
她虽是女子，却不是能够被这些轻易吓倒的。
只是——容岚抬手轻轻抚了下心口。昨夜正是十五，那前尘的毒才发作过一次。本以为每月例行的毒发伤痛自己已然习惯，想不到它却越来越严重了。
有可能是毒性快要压制不住了，也有可能是自己的身体更加糟糕了，容岚心底推测。但不管是哪一个，都实在是算不上好消息。她单手盖住自己的眼睛，长长的叹了口气。
四天了，不知太子如何，也不知那群亲卫怎样。
此刻，岚国的都尉府已经乱成一团。按常规来讲，统领不在的时候所有事项均由副统领暂代，所有亲卫都要听从指挥，这是历代的传统，不成文的规定。然而坏就坏在，这一代的两位副统领委实太过奇特了些。
一人名为魏平，字子安。他看着一副白面书生的样子，功夫却是数一数二的好。只是这位一向胆大心细不靠谱，全天下总共就几个人能降得住他，奈何那几位大能全都有心无力，今上病重，太子出行，容岚下狱。于是魏子安副统领生生把自己折腾成了一只没毛的猴子，整天抓耳挠腮，上蹿下跳，一直嚷嚷着要将容岚带出来，活像被人踩了尾巴。
赵凡则是都尉府的另一位副统领。他表字清和，人却与温文儒雅的名字极不相符。他从不穿官服，常年一袭黑衣，腰配一柄常人提都提不动的大刀。他脸庞略为削瘦，从右眼角到耳根有一处明显的刀疤。与都尉府的名头相配，赵副统领的名声一向在外，是治愈小儿夜啼的良药。容岚在的时候，赵清和便是只听吩咐做事，每日所说字眼不过是答话“是”、“遵命”诸如此类。与普通亲卫更无区别。而今容岚不在，他便一直抱着刀站在那里，眼神若有所思，一动不动，俨然一个锯嘴的葫芦，与那厢魏子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正闹腾着，却见门外走来一人，竟无视守卫阻拦，硬生生的闯了进来，充斥着魏子安聒骚声音的屋子瞬时安静了下来。
那人也是侍卫装扮，只是诸位看着都眼生得很。他也不管眼前诡异的气氛与众人毫不掩饰的打量，只是向魏子安与赵清和抱拳行礼，口中说道：“在下乃二皇子亲卫江夏，奉命来向二位统领带句话。”
赵清和距离最近，却是眼睛都没向那人看一下，依旧保持着原有的姿势，受了人家的礼也未有反应，周身气场写满了“不想言语”、“生人勿扰”之类的字眼，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
魏子安只得干咳一声打破僵局，口中道：“呦，原来是二皇子的吩咐，方才不知道，真是失礼了失礼了！”一边谦让一边在心里把那二皇子骂了八百遍，脸上却只能带着笑打诨插科，“只是咱这府里哪里还有统领啊？说起来我们统领还是被二皇子带走的，二殿下真是贵人多忘事啊。不知您传的这吩咐，我们这群小鱼小虾还受得住吗？”
他这一开口立马无间歇的开启了无差别攻击，一番含沙射影生生逼得那人接不出话来。
好在来人大概地位真的是十分的不高，也受惯了被人阴阳怪气的损上几句，这番话听下来，竟然毫不变色，只道：“魏副统领言重了。”俨然有着任你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的架势。
得，魏子安心道，这小子竟也像个木头一样，怎的也没和我身边这个臭味相投一下，莫非品种不同？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此人是二皇子亲卫，少不得要让几分颜色了。
想到这里，子安只得问道：“不知江侍卫传的是什么令？可是与我们统领有关？“
江夏道：“二皇子有令，罪人莫容岚，罪及欺君，现已下狱。着收回暗令。”
暗令是都尉府统领才能持有的令牌，见令如人，不得违背。
魏子安想了想，不解道：“既是要收回暗令，怎么要到我们头上来了？”
江夏有问必答：“是罪人亲口陈述，说令牌已放回都尉府妥善保管，还请魏副统领行个方便，好让在下回去复命。”
若容岚还在这里，一定会笑呵呵的糊他一脸“罪人亲口”，奈何她在天牢单间待得与世隔绝，只好被人话里话外提溜两遍，传达着她还没来得及开的金口玉言。
好在魏子安不傻，他啧了一声回道：“什么方不方便，瞧您这话说的，我们哪敢给您不方便啊，担待不起呀。不过这罪人又是哪位？在下在这儿也有五六年了，只知道这令牌一向由统领安置，实在是不知道有一位姓‘罪’的壮士。”
江夏被他几次三番的嘲讽却也不恼，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说：“是我失言。”说罢，便转身离开。当他正欲抬脚卖出门去时，却听到有人叫住了他。
他回过身，发觉正是刚刚闭口不言的赵清和。
那人的声音十分低沉，有一种令人安心的厚重感。
他说：“你可知道都尉府的来历？”
也不待他答话，赵清和便自顾自的说了下去：“历代的都尉府都是有皇上亲自组建，用以协助并保护太子，时至今日，这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也没什么不能讲的。我们受命于皇上，听命于太子。其他人不论是什么身份，都无权来插手其中事务。”
江夏静静听了片刻，点点头，走了出去。
二皇子听了复命，怒不可遏，当即就把一块上好的砚摔了出去。待他再三收敛，终于冷静下来时，便立刻去了天牢。
听到自己被提审的消息，容岚愣了愣，心说自己不是已经被定罪了吗，再想了想，便明白，大概是二皇子被那群猴子找了不痛快，来这边撒气了。她叹了口气，起身理了理袖口，缓步走了过去。
果不其然，一抬眼就看到了他阴沉的脸色。容岚默不作声的低头，静静等那人发作。
走神间，听到二皇子说了声“上刑”，自己便被绑到了刑架上。
二皇子宋璎，易怒，嗜虐，性情残暴，多疑狡诈。
容岚恍惚想起了众人对眼前这位的评价，又不禁唾弃自己，都被革职这么久了，习惯却还没改过来。又想，自懂事以来她都在这样一个位置上，多少年过去了，大概也走不出来了。
宋璎点了点案上的惊堂木，扯出一个笑：“咱们这天牢刑讯，说实话可都是准备给男人的。从开国以来，就没进来过一个姑娘家，容岚，你可是第一个。”
又默念了几遍：“容岚，岚，啧，国字赐名，好大的荣耀。”
容岚好好的名字被那位阴测测的念成了“容岚岚”，被念的心都凉了。然而不论她内心再怎么不以为意，面子上却仍要表现一番。
她看了看手上的拶指，苦笑了一声：“不过是皇上谬爱罢了，您这阵仗，可真是太抬举在下了。”
宋璎似笑非笑，缓缓站起身，踱步到她身前：“怎么，你怕了吗？看都尉府那群人的性子，还以为你的骨头有多硬呢。”
他一挥手，两旁立刻有人拉紧了刑具。容岚闷哼一声，额头浸出些许冷汗，轻声回道：“二皇子说笑了，不过是常人的骨头，又不是铜皮铁骨，在下可担待不住。”
宋璎好似没听到一样，自顾自地说下去：“我素来听闻十指连心，这夹棍夹下去，好好的一双手说不定就废了。到那时候，你说，我那好皇弟还会护着你吗？”
说完，仿佛才看到她被夹的手指，脸色一变，喝到：“谁准你们私下动手的？滚下去！”又假笑的对容岚说：“御下不严，累及你了。”
容岚仿佛没有痛觉一样，任他十分粗鲁地卸去拶指刑具，所带过的疼痛仿佛都不存在一样，若无其事的回话：“是二皇子心怀仁德。”
说罢，心里确实松了一口气，刚刚由于那二人的手下留情，自己只断了右手一指，其余竟未伤及筋骨。不过此刻也不好显得太无恙，只得佯作撑不住的松了力气：“在下身有不适，还望二皇子莫要怪罪在下失仪。”
宋璎叹了口气，转身坐了回去，说道：“今日提审你，想必你也能知道原因。如今你乃待罪之身，于情于理都应把暗令交出来，而不是负隅顽抗，在这里巧言令色。”
审讯的地方仍是一片昏暗，只有一盏煤油灯在那里燃着。容岚默然，才四天而已，她却厌倦了那样虚与委蛇。她有些自嘲的想，就算不被革职，找自己这个情形，也实在是尸位素餐了。
细细想了想之前的设想，容岚开口道：“二皇子还不明白吗？都尉府由今上组建，在下承蒙垂怜，担任统领，负责管理。对我而言，对都尉府的任何调配与命令都是不需要暗令的。”
宋璎阴沉沉地盯着她，听她继续讲道：“我朝历代，都尉府都是协助储君，待储君即位后，原都尉府皆重新编入朝堂各处，再由新君组建下一代的都尉府。所谓暗令，只是一块令牌而已。它的作用，也不是发号施令。历代规矩，都尉府不得伤害持有暗令的人。”
“那块令牌，在今上手中。二皇子，您若想要，便自己去求个恩典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暗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