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择路》CuSo4blue

8、迷局（三）

　　走廊空空荡荡，疗养院里的一切还沉浸在安然的睡眠之中。几名护工在走廊上小声交谈，即便这是他们一天中仅有的空闲时刻，他们也恪守职责，保护着这份独属于疗养院的宁静。
　　访客电梯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像一块投进静水中的石头，在水面上泛起阵阵涟漪。护工们纷纷停下了日常的闲聊，一齐看向了那个从电梯里走出的男人，他年逾五十，发色灰白，眼角纵横的皱纹中满是岁月蹉跎。与其外表年龄相去甚远的是他笔挺的姿态和坚毅的气质，他不怒自威的神情使他看上去像个睿智沉稳的中年人，丝毫不见上了年纪的人常有的疲态。
　　很快护工们便把脸上的惊讶换作一幅幅温暖和蔼的笑脸，那个男人的威严形态在这里并不起什么作用，相反他们对他十分亲切，像是在和一位相识已久的朋友寒暄。
　　李棠微微颔首示意，没有像往常那样和他们多说几句，脸上冰冷的表情也没有一丝松动。他不由得加快了步伐，一步比一步更沉重，径直向五楼走去。
　　五楼与其他楼层最大的不同在于不见人影，这里是个被人类社会遗弃的角落。住在这里的病人们一般不需要人工服务，因为他们已经把自己的全部生命都交给了各式各样的生命维系装置和计算机。他们与盆栽唯一的区别就在于他们的大脑依然是自由的，但这种自由也是因为他们时日无多，而且其他人类一致认为他们已经没有什么价值了。于是，他们只能躺在自己的活死人公墓里，安心等待搬家的那一天。
　　李棠的脚步声在这里格外惊悚，因为这是极其少有的动静，有几个病房立刻打开了访客摄像头来表达自己的震惊。李棠没有去在意这些，甚至连门上的号码都不屑一顾，他熟门熟路地找到了自己目的地，在门口验证过身份便拧开把手进去了。
　　躺在各类电线和管道之中的那位老人形同枯槁，在听见了门口的响动后，他气若游丝地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反倒是身旁的音响用字正腔圆的播音腔帮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等你很久了。”
　　“你应该早就料到会有今天，秦昭。“李棠拉过靠墙的折椅坐下，”冯珧的文件由你亲自过问，是你把他招进来的。“
　　秦昭静静看着他，没有为自己辩解的意思。
　　“好，既然你清楚自己在干什么，那我就直说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敢保证你能对答案满意，”虚假的机械声再一次响起，“换做其他人，我会建议他们什么都不要问，回去好好过日子。”
　　李棠锐利的双眼中理智远盛于愤怒，他惯于这样一副不近人情的态度，像是要把这次老友会面变成一场审问：“我今天来就是为了听解释，你可以慢慢说。”
　　“行吧。“秦昭转过头来，用浑浊的双眼看着李棠所在的方向，”冯珧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监视下，他是无辜的。“
　　“如果我没记错，隔离精神异能者的提案可是你提出的。”
　　“凡事总有例外，冯教授表示要让他工作就得保护好他儿子。从全局来看，让冯珧活得像个不起眼的普通人无疑是最稳妥的方案。”
　　秦昭停顿了一会才缓缓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冯珧是唯一的在场人员，又是潜在精神异能者。现在说他与此事无关，实在没有什么说服力。”
　　“让我们换个思路，这个人作为一名卧底，需要一个不会引起怀疑的身份，而且没有复杂的人际关系。他接近自己的目标看似突兀，却因为事务部为他开了太多特例而让人不以为然。那个人是谁，你的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排除了一切可能性，最不可能的选项反而才是答案。“
　　李棠沉默了，他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看上去比躺在病房里的人更加苍老憔悴。
　　许久，他把脸埋进双手，深吸了一口气说：“怎么会这样？青霄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秦昭对他的反应了然于心，像是一早便预料到：“说句实话，你们有多久没见面了？”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从指缝间传出： “大概三个多月吧。那时他又和我吵了架，然后就把家里的东西都搬到宿舍去了。如果当时我不放他走，后来也不至于此……他这三个月一定是经历了什么，他不是这种人。“
　　“其实这件事我也要负责任。我一心顾着冯珧，忽略了很多发生在眼前的事。如果我能早点发现他的变化，或许在悬崖边还能拉他一把。“
　　李棠从手中抬起头来，虽然面不改色，但话中带上了一丝颤抖：“你们已经坐实了这件事？“
　　“这正是我要说的，虽然在推理上李青霄是嫌犯无疑，但到了实证领域就有很多疑点。在没有得到完整的证据链之前，我不敢贸然定论。“
　　“如果我没记错，”李棠突然想起了什么，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冯珧提到有人假冒青霄对吗？“
　　“至于这个，“秦昭闻言露出了无奈的笑容，”孙先生插手冯珧的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我默许他在这件事里收集信息，他负责让冯珧远离威胁。“
　　“我还以为给他一个职位，他会老实点。“
　　“让孙先生放弃追查是不可能的，所以不如与他合作。”
　　“如果连孙玄都被惊动了，“李棠站了起来，踱着沉重的脚步，”他们的势力不容小觑。“
　　“不仅如此，这次如果不是孙先生出手，我们恐怕全盘皆输。我觉得应该接受孙先生的建议，当事务部已经不能为冯珧提供庇护的时候，让他去该去的地方。毕竟对付精神异能者，孙先生比我们有经验的多。”
　　“我们实在受不起更多的损失了，”李棠的脸上显出了少有的急躁，起身就要向门外走去，“我要找孙玄谈谈，他肯定还知道什么。”
　　未等他走远，秦昭便叫住了他：“孙先生自有一番打算，你要信任他，说到底他还是我们的人。”
　　李棠停下脚步，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直到这时，他引以为傲的理智才重回高地，驱散了那些不必要的情感。
　　“我知道了。“回到原来那副躯壳中的他镇定自若地走到门口，随即又回过头来说，”你放心吧，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秦昭虚弱地点了点头：“希望如此，你也要好好保重。”
　　“这话还是留给自己吧，你起码要看到青霄沉冤昭雪的那一天。”
　　秦昭笑了笑，躲闪着移开了目光。
　　内政部的人允许冯珧去收拾一下自己的东西，他们的车会在楼下等他五分钟。冯珧本想拒绝，但又突然想起自己的确有一些小小的财产需要妥善保管，于是便接受了他们的好意。
　　他要带走的实在不多，入职三个月，他连一张自己的办公桌都还没捞着。那个合用的工位总是人来人往，谁都可以把杂物堆在上面，甚至于一不小心文件就会被夹杂在其他东西里一同被清理掉。冯珧的那些小东西与这种随时可以被替换的杂物可不同，因此他给桌下的抽屉配了把钥匙，在抽屉里锁了一柜子的书。冯珧自然不是什么书籍收藏家，这些不过是他用来掩人耳目的小伎俩，他真正的目的隐藏在最厚重的那本词典里，或者说长的像词典的保险箱里。
　　冯珧打开密码锁，把自己的财物一字排开，认真地清点了一遍。
　　打火机，照片，笔尖开裂的钢笔还有泛黄的纸片。
　　在旁人眼中，这大概比桌上的杂物堆更像垃圾。
　　他自嘲地笑了笑，合上了词典，把它塞进了自己黑色的旅行包里。
　　走出自动门的那一刻，冯珧突然发现今日的阳光如此的和煦，这个世界原来可以这么热闹，这么鲜活。而他的前路就像阳光下的阴影那样漆黑，与外界的温暖和善意格格不入，截然相反。
　　他回头看了看他工作过的地方，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从这个角度好好仰望它了。这栋黑曜石般的建筑锋利的像把刀子，划开了天际，高耸在城市边缘，在一片春日融融中显现出反季节的寒冷。
　　十七岁那年，秦伯伯带他从这栋楼前走过。他告诉冯珧，这是你父亲曾经工作过的地方，我希望以后能在这见到你。
　　从此这栋楼在他心底扎下了种子。
　　这颗种子遇到了许多风雨坎坷，又几次差点胎死腹中，终于等来了开花的那一日，却不曾想短暂的花期过后结出的果实却是如此的苦涩。
　　世事无常，总有人要牺牲于无妄之灾。在命运地倾轧下，所有的冤屈和不甘都形同余烬，可笑而荒谬。
　　冯珧拎起地上的旅行包，走到早已在此等候的黑色商务车前拉开车门，坐进了后座。
　　“走吧。”

作者有话说

　　终于换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