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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颗黑豆种子 花昭和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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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文康与林禄在茶楼谈话,林禄拒绝王文康的提议,让林花昭脱离林氏立女户。
林禄一派闲适的姿态破了个口子,从中泄出股股的愤怒泥石流,其中伴有丝丝的惊讶愧疚怜惜小石块,小石块刚出现就被泥浆给冲击的点滴不剩。周身的气势压迫逼人,丝毫没有收敛,摆明了这件事没的商量。
王文康端着茶默不作声,等眼前的人冷静下来,冷静之后才能去计较得失,衡量利益。若林禄真有他表现的这般在乎这个女儿,就不会将这个女儿忽视的如此彻底放任别人如此磋磨。
若说他在乎林氏一族的名声,那更是个笑话。
林氏一族在林禄抓住登天梯之前仅是千千万万姓氏中平凡的一个,即便是如今,林氏也只有林禄一人为官,林禄就代表着林氏一族。他在乎的只有自己的官途,谋的是步步青云,求的是扶摇直上九万里。
待林禄面皮不再紧绷,周身气势也都收了起来之后,王文康缓缓说道:“听说李尚书最近在收藏太宗的手稿,我正好有一卷太宗盛年时兴之所至所著的经帖,可予你。”
这就是以太宗的手书的经帖来做交换了。
李尚书是现任的吏部尚书,年事已高,不出一两年便要退位让贤,而最有可能上位的便是居其下的吏部侍郎。吏部侍郎分左右,两人分管官吏任免、考课、升降、调动等事。
林禄任右吏部侍郎,与左吏部侍郎两人虽同为正四品,但大乾以左为尊,左吏部侍郎又是出身士族,身后有本族的支持,林禄这个草根在吏部这整个大局上来看还是很可以的,竞争吏部尚书这个职位也有很大的可能性,但要是把这两人单独拎出来,这可能性又小了不少。
大乾朝堂有个不成文而又很人性化的规矩,官员卸职前可以向圣人推荐下一任的接替着,圣人在酌定人选时只要被推荐者无大错而又有能力,则会有很大的可能性就此定下此人。
俗话说,送礼要送到人的心坎上。在如此关键的时刻,一份得心的礼物是何等的重要,这就不必多说,而林禄为了合适的礼品已经寻觅了太久。
可是他林氏底蕴太浅薄,出身赵郡李氏的李尚书对黄白之物并不稀罕,而实在好的东西他又寻摸不到,要不是修身养性的功课做得的确不错,林禄早就如那热锅上的蚂蚁急的是团团转了。
如今有这样一份珍贵之礼摆在眼前,林禄自然不想放过,这要是错过又不知要花费多少精力去寻摸,就怕再无机会。
但,仅此一礼就要舍弃一个女儿,这是不够的。即便他并不在乎这么个女儿,但筹码就是筹码,有时候一文不值,有时候又价值千金,单看是谁人需要,又是在什么场合下使用。
就凭王文康对林花昭的在乎,这个筹码就能换得更多。
王文康来的路上就做好了准备,一份经帖能打动他自然是最好,不行就再加筹码。
他接着往上堆筹码,“高宗在位时,曾禁止士族之间联姻,而如今,圣人又推行士族无联姻,大力扶持寒门子弟入仕为官……”
林禄眉毛上挑,表达了自己的疑惑,又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王文康接着道:“你林氏就如那无根的浮萍,若是能与崔氏一族联姻,日后必然能更进一步。你若同意放昭儿立女户,你林禄可再择一女与崔氏联姻,这与你有百利而无一害。不然,我就代昭儿上一趟崔氏,退回信物,解除两人婚约,这又有何妨!”
林禄晃动着手上的茶盏,此番话了两人皆不再言语。
林花昭的这门亲事是王氏生前与崔家定下的,与林禄无关。王氏现已去,林禄顾着名声,即便想要换个人选都不好与崔氏言明。
两姓联姻,重利之家贪的无非就是这其中所能带来的隐隐现现的好处。要说林家的这几个女儿当中,林禄更看重大娘子林花锦,即便是他最宠爱的四娘子林花月也要退居一舍之地。
三娘子林花昭沉默寡言懦弱无能,畏畏缩缩,担不起大家之妇的职责;四娘子林花月骄奢跋扈装模作样,心计虽有但手段太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别看他平时在几个女儿中更宠林花月一些,那只是因为林花月更会撒娇也更蠢,满足他作为父亲的虚荣心。
可这两人要是与崔氏结亲,那结的可能不是亲而是仇。
五娘子林花娇还太小,而大娘子林花锦则稳重大气心中有数,除了出身有些低以外略经调教就是一个标准的大家之妇。
说到出身,这几个女儿中只有林花昭的生母王氏是正经的大家闺秀。
大娘子林花锦的生母周氏,妩媚多情。原是一歌姬,无父无母,自幼就在教坊中学习歌舞,待成人后便被一小官买了去。一次同僚寻欢献舞时被主家送与林禄,也因此从一个火坑落入到另一片苦海。
二郎君林承祖的生母蒋氏,彩绣辉煌。原是长安城内一富商的女儿,为谋求家族利益被亲身父亲送与林禄做妾,她也是林禄的第一个妾室。蒋氏自小就被商人父亲灌输女儿养来就是为家族谋利益的思想,对林承祖将几个姊妹视为利益工具而颇为赞赏。
四娘子林花月的生母远黛,婀娜多姿。原是林府一婢女,在一次伺候醉酒的林禄梳洗时被林禄强拽着与他发生了不可言说之事,事后被纳为妾室。
五娘子林花娇的生母刘氏,清秀佳人。原是一舞女,下属送的礼,因其姿色才艺皆不甚出众,在教坊中并不被看重,又因乖巧听话,在教坊中也并未受到过分毒打磋磨。平康坊里大大小小的风月场所也有很多,刘氏与周氏在嫁与林禄之前并未见过。
六郎君林承嗣的生母李氏,张扬艳丽。原是一小官的庶女,是林禄进入吏部后一下属为巴结送来的。原在家中并不受宠,谁知进了林府后反倒是最受宠的那个,连带着生下来的儿子也养成了一个霸王性子。
几个庶出女儿的母家皆不算好,唯一还算过得去的蒋氏与李氏却又未育有女儿。
但,只要说服了崔氏同意换亲,这生母身份就不是个问题。
多年前契丹在北方起兵反叛,攻占营州等地,大将军王孝杰平叛失败,武周军队几乎全军覆没。当地百姓为避战乱纷纷逃往各地,其中就有一大部分是往长安的方向而来。长安是都城,若天下分崩离析那都城必然是最后一块安稳之地。
百姓逃亡中自然会发生一些意外,比如妻离子散,再比如丢失户籍公验,而这中间的可操作性就很大了。
即便如此,林禄依然不想就这样答应王文康,说他是贪得无厌也好,说他是惺惺作态也罢,他不想就此放弃一个女儿,即使这个女儿他平日里并不在乎。
两人再一次不欢而散。
皇城大明宫紫宸殿内,一女子端坐在龙案前处理政务。
黑纱幞头裹住高髻,圆领缺骻袍穿在娇躯上,圆领袍缺骻处,悄然露出鲜艳的条纹女裤,腰间再束好蹀躞带,带下小孔里垂下的细缕,系着革囊,脚下一双柔软线鞋,似乎是忙乱中穿着错漏,却别有一番满不在乎的疏懒风韵。
此人正是大乾新一代女帝——李令月。
翻开手头上的一份奏疏,是御史中丞上奏街头高门贵女却女着男装袒胸露乳不堪入目败坏风俗之事。圣人随手批改了个“已览”,扔到一旁,问随侍在旁的宫人:“王顺,最近长安城里可有何新鲜事?”
王顺微微弓着身子回道:“报大家,要说这长安城内最近还真是发生了一桩新鲜事。国子监的王博士最近正打算让他侄女,也就是吏部林侍郎家的三娘子脱离林家立女户,王博士以太宗盛年时所写的经帖以及林三娘子的婚约作为交换,林侍郎目前并没有同意。”
这件事并未广而告之,王顺能知道还是因为官员们各府各院都有皇帝派人安插的眼线。王顺身为圣人随侍在旁的给使,一些无关紧要的小消息小事情根本不用惊动圣人他便可自行处理。
女帝停下手中批改奏疏的朱笔,揉散了眉间的皱纹,“哦?是那个林禄和由御史中丞被调为国子博士的王文康?他们两家不是姻亲?我记得林禄是娶了王文康的妹妹王氏?”
最近各地上报的农事财政中金米无论是从产量还是从口感上来说皆没有好消息,虽然比一开始发现时,如今的金米无论产量还是口感都有了提升,但跟后世完全不能比,对于一个雄心勃勃一心想要将后世高产的粮作物发扬光大的政客来说,这可是一大挫折。
圣人已年逾五十,身体每况日下,精力也不胜以往,又整日为国家大事操劳费心,即便每日有专人保养护肤,也显出了老态。
王顺将龙案上凉掉的茶水倒掉,又添上一杯浓茶,接着说道:“王氏月前已过世,林氏三娘子思母成疾,王博士唯恐林氏三娘子睹物思情忧伤过度伤了身体,遂接入王家令其安心养病。后为何要立女户,这,奴不知。”
自然,其中内情,王顺是知道的,但后宫里什么样的人死的最快?就是那些爱嚼舌根散布谣言的人。
圣人是真的不知道吗?
必然不会,官员的后院就如同皇城的后宫,说白了也就那些事,圣人虽高高在上,但也是个女儿身,而且别忘了这个皇位最初是从男子手中抢夺来的,到如今不过第二代而已,女子的一些惯用手段圣人耳濡目染还是学到了不少。
而且,她所安排的那些眼线明面上的由王顺管理,暗地里还有不少一批是由她的暗卫统领一并掌控。
略微沉吟了会,圣人吩咐道:“此事你去打听仔细,我要知道林王两家对此事的态度,尤其是王家对林氏立女户一事是否态度鲜明立场坚定,知道后将详细情况报于我。”
王顺将圣人扶出龙案,缓缓的向着后室而去,点头恭顺道:“奴必为大家效犬马之劳。”
圣人就爱听些下属如此表忠心的话语。
在大乾朝,立女户之事推行多年,但在各方阻挠下一直未取得重大进展。贵族女,包括那些小官小姓之女,还未成有一户。贵族女立了女户那就要从家族中分得田地,这部分田地在其出嫁后还要归还给朝廷而不是家族。
农家女情形稍好些,立女户就有田地可分。贫苦人家活人都快要饿死了哪里还管什么面子不面子的,填饱肚子最重要,随便找个理由就将家里十五六岁的女孩分了出来,虽然分得的田地是薄田荒地,一年的亩产量不足一石(120斤),而女孩出嫁后口分田再有官府收回,但就这一两年的时间也能让那些饥一顿饱一顿的人家多吃几顿饱饭多添几件衣裳了。
可恨士族之间牵扯甚深,牵一发而动全身,圣人投鼠忌器,只能缓之谋之。
若此事能成,那必然是一重大突破,应嘉之赏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