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伴长庚》石芽

13、分离

　　就这样，我们一起度过了7年。7年里发生了很多事。

　　他们刚满五岁时，我就把他们送出去学习。

　　芙临喜文，去了书院，昆仑善武，去了南山，他们逢年过节才会回来看看，其余的时间都在书院或者山上。

　　我所要做的，就是给他们交足银子，让他们在各自擅长的领域有所建树。

　　时光荏苒，芙临和昆仑也都十岁了，十年里我们都过得相安无事。

　　我虽然在当今皇帝登基的第一天就被册封为永州郡主，但也没有再进过宫，宫里也没有再来人差使过什么，我只呆在一个安静的角落里，和两个孩子一起长大。

　　今儿是端午，天儿已经很热，我在走廊上摇着蒲扇，看着静默姑姑留下的占卜书。

　　院子当中的水缸里的一株睡莲正开得茂盛，不知不觉我就有了睡意。

　　月瑤去了集市，买一些香包和五色线，明儿就是端午节，山上和学院都会放假，芙临和昆仑都会回来。

　　我正睡意惺忪，就听见门被急促地推开，月瑶冲进院子里四下张望，看到我好好地躺在摇椅上，这才放心地走过来。

　　“郡主可曾看见有两个南方人来过？”

　　我摇摇头，睡意正浓，也不想和她说话。

　　“我刚才在街上买菜，看见几个穿着宋人服饰的主仆二人正在打听我们，我不知道对方的来意，便抄近路过来告诉郡主一声。”

　　“南方人？宋人？我从未去过那里，他们找我做什么？”

　　“就是说嘛，我担心郡主的安危，就慌忙跑回来告知你，你也做好思想准备。”

　　我没放在心上，只闭上眼睛继续午休。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竟真的听见有人敲门，他们敲两声，等一等，见没有回应再敲，感觉也没有恶意，我便让月瑶开门。

　　“请问，星辰郡主住在这里吗？”

　　“有什么事儿吗？”月瑤问。

　　“在这里说话不便，不知可不可以进府详谈？”

　　“自然可以，请进。”我回答道。

　　只见一个身材清瘦，步履轻轻的女子走了进来，她大概有30岁左右，长得很美丽。她身后跟着一个和我年龄相仿，也很清瘦的男孩子。但男孩子眉宇之间掩饰不住的清秀，很容易让人觉得是个女孩子。

　　来人看我们并不惊讶，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这会儿坐定，我才仔细打量这位美丽的女子，虽然她的口音是南方的不错，但我总觉得她的眉宇似乎更像是本地人，便问道：“您也是西原人吗？”

　　“我是西原人，但久居临安。”

　　“哦，不知二位找我，所为何事？”我问。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还想请郡主帮忙。”

　　“这位姐姐言重了，我只不过是一个平凡普通的女子，并不是什么厉害的人，恐怕帮不了你什么。”

　　我时刻记得姑姑跟我说的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即便如此，您也是郡主，不像远嫁的女儿，人微言轻。请郡主听一听我的话，如果你愿意帮我，我会给你丰厚的报酬。”

　　我想起月瑶之前跟我说过的话，前些年家里的金子买下了店面，但租金一直都收不上来，眼看手里的现银已经不多，我也要替以后的生计考虑，如果真的可以帮到她，并且获得报酬，何乐而不为呢？

　　“您尽管说，我如果可以帮您，一定帮忙。”

　　那位女子笑了笑说：“实不相瞒，我就是十二年前出逃的西原公主李贺兰。”

　　李贺兰？我在记忆里寻找，这个名字似乎很熟悉。哦，想起来了，清默姑姑曾经和我讲过宫里的公主的故事。李贺兰是夏桓宗李仁孝的女儿，也就是先皇的亲妹妹，先太后的亲女儿。她本被先皇安排与金国皇帝和亲，但却喜欢上了一个宋部来的使节，据说是宋部的一位骁勇善战的王爷，公主在宋、金、夏议和的前夜逃出宫去，从此销声匿迹了。

　　虽然有这么个人，但我也不能相信眼前这位就一定是公主，即便她是公主，我又能帮得了她什么呢？如果让我再与宫中有什么瓜葛，我是万万不会去做的。

　　“如果是宫里的事，请恕我无能为力。”

　　“西原皇宫已经不是我的家了，我的母后也不再是母后。她从太后又变成了皇后，还杀了自己的儿子，我对她只有恨，没有任何亲情。”

　　“既然如此，您已经走了，又何必回来？”

　　“我这次回到中兴府，是想带走我的孩子。”

　　“孩子？”我惊讶地问。

　　十年前，我随夫君讨伐金部，但久攻不下，节节败退，宋军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孩子的父亲护着我们来到西原，我写信给母后，希望可以求得朝廷的庇佑，但我们刚到兴庆府，就听说宫里发生了政变，这时候回去无疑是送人头去了。当时，我已经快要临盆，几位将军护我进了山林，生下孩子，但我们却被金部插进兴庆府的眼线盯上，他们为了我们母子能够安全，便调虎离山引开了敌人。

　　几位将军怕我被人发现，没有回去找我，而是去了襄阳搬救兵。孩子的父亲也在那次战役中被杀了。

　　我在林子里生下了一名男婴，用石头磨断了脐带，把孩子抱在怀里取暖，夜晚的林子很冷，我把他搂在怀里护得紧紧的，将身上的衣服缠在他身上，不让他被冻死。

　　第二天凌晨，我将孩子放在岩石下，想要去远一点的地方找些柴火，但身体太虚弱了，晕倒在路上。不知过了多久，将军们回来了，把我带回了大营。

　　我刚刚失去了丈夫，又失去了孩子，整个人陷入极度的悲伤里。将军们看我难过，就把我送回了宋部都城临安王府，并承诺会派人长期住在中兴府，就是挖地三尺也要将小世子找到。

　　我就这样在临安呆了10年，10年我无数次到中兴府来找我的孩子，却都不是。就在前不久我又听说有人在10年前在我丢孩子的地方捡到一个孩子，就找来了。”

　　我耐心地听完贺兰公主讲完她的故事。的确，芙临就是在那片森林里把我抱走的。但仅凭她的这些话，不能相信她就是孩子的母亲。

　　她似乎也看出了我的迟疑，忙从包袱里拿出一块布。

　　“这块布是我当初的披风的一角，孩子的襁褓应该和这块布一样。”

　　我接过她手里的明黄色的布，走到衣柜前找到当初包芙临的棉被，果然和李贺兰拿来的布料一模一样。贺兰公主接过布料，喜出望外，她激动地拉着我问，孩子在哪里？

　　月瑶拉着贺兰公主坐下，说：“明儿是端午节，孩子们今天就会回来的，你不要着急。”

　　“我能不着急吗？十年了，我的孩子丢了10年了。我要找到他，把他带到临安，把这些年亏欠他的都补回来。”

　　我的心里不知为什么“咯噔”一下，有点不舒服，我看月瑶，她也不高兴。一个在自己身边待了10年的亲人，怎么可以被人说带走就带走呢？所以此时，我望着门，真的不希望芙临回来。

　　但怕什么来什么，门开了，两个孩子愉快地跑了进来，一个背着书袋，一个扛着棍子，有说有笑地回来了。

　　芙临刚走进来，就大叫道：“月瑶姐姐，我饿了，有粽子吗？”

　　他们回来的时候从来不叫我，因为他们知道叫了我也不会搭理他。

　　“有，我这就给你们拿去，还有五色线和香袋，我都给你们带上。”

　　两个孩子高高兴兴地蹦蹦跳跳，我只在旁边摇着蒲扇，继续闭目养神。

　　这时，在屋里休息的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也醒了，他们走了出来，看见月瑶正在给芙临和昆仑捆五色线，就走到他们身边。

　　“你们是谁？”昆仑提着木棒站在芙临前面，警觉的问。我忍不住拿蒲扇遮住自己的脸，这小家伙还很仗义呢！

　　贺兰公主笑了笑说：“你们谁是芙临啊？”

　　昆仑指了指身后的芙临，问道：“你找他有什么事？和我说就行。”

　　贺兰公主笑了，捏了捏昆仑的脸说：“姑姑要找芙临说几句话，不会伤害他的。”

　　昆仑看看我，见我没有说话，便让开了。

　　她拉着芙临的胳膊，上下打量着他，脸上的喜悦溢于言表。

　　“你是芙临啊，长得可真好。”她捏了捏芙临的脸，满眼的宠溺。

　　“如果你有话就赶快说，我还要和昆仑出去玩呢。”芙临擦擦汗看向我，我看不得这样的场面，就起身让月瑶陪我回屋去了。

　　才走到回廊上，就听到芙临的哭声和吵闹声，我拉着月瑶立在原地，不能回去。这个时候我们回去，芙临就更听不进去贺兰公主的话了，劝他去临安的话我说不出口，我相信月瑶也说不出口。

　　他在身后大叫着：“月瑶姐姐，郡主，你们不要芙临了吗？”

　　昆仑跑过来抓住我的胳膊说：“郡主，你要赶芙临走吗？你不要他了吗？你是不是也要赶昆仑走？”

　　月瑶终于忍不住了，她拉昆仑过来，帮他擦干眼泪，说：“那是芙临的娘亲，是生下他的人，他要跟着娘亲走。如果有一天，你的娘亲也来找你，你也要跟着娘亲走，知道吗？”

　　“我才不管什么娘亲的，我要一直陪着你和郡主，不让坏人欺负你们。”

　　月瑶搂着昆仑，两人哭作一团，我用蒲扇遮住脸，太阳还没下山，一颗“汗珠儿”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