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伴长庚》石芽

11、篡位

　　李安全是当今圣上的叔叔，世袭的镇夷郡王，也就是那晚被我发现在公园里与太后私会的男人。

　　此时，他正拿着剑一步步地逼近兰妃，挥刀就要砍下。说时迟那时快，我起身死命地抱住李安全的胳膊。李安全忙将剑锋转向，剑平平的打在肩膀上，见只是一个小丫头，便又挥剑要砍下。

　　“哪里来的丫头，找死！”这时罗太后却一把抓住李安全，小声地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便将剑收回，看了眼兰妃和我，带着兵，直逼皇帝的寝宫去了。

　　罗太后看着扬尘而去的人群，转身看了看兰妃，什么也没说走向自己的寝宫。

　　兰妃忙起身，将我搂住，小声地问道：“没事吧，孩子？”

　　我摇了摇头。

　　兰妃却哭了起来，我把手指当作梳子，帮她整理凌乱不堪的长发。

　　“是刚才那个人推疼你了吗？”

　　“没有，我只是……只是很难过。”

　　“您不要难过，您还有皇上、芸公主，他们都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对不对？”

　　兰妃擦了擦眼泪，抬头看看我，想起了什么似的，拉着我说：“你愿意帮我吗？”

　　我狠狠地点点头。

　　她拉着我一路小跑冲进了皇帝的寝殿，此刻宫里早已乱作一团，没有人把守。李安全似乎已经来过这里，因为有一些伤兵和死尸横七竖八地躺倒在宫门口，只有皇帝身边的贴身侍卫小福子还奄奄一息的倚在门旁。

　　兰妃和我忙上前扶起一位受伤的小福子，他腿上受了一点轻伤，拖着虚弱的身体指了指寝宫的方向，说：“皇上可能还有一息尚存，镇夷郡王没有取他的性命。”

　　兰妃说：“小福子，我给你指个密道，你快逃出皇宫，不要再回来了。”

　　说完，兰妃便拉着我一路狂奔进了皇上的寝殿，这里已是凌乱不堪，外殿奏折和书籍被散乱的扔在地上，他们似乎刚刚大费周折找什么东西，内殿里隐隐约约传来微弱的咳嗽声，兰妃立马冲了进去，只见皇帝整个身体有一半已经垂到地上，双手无力的支撑着不至于让头往前栽。

　　兰妃和我忙冲上去，扶起皇上。他已经瘦弱得一阵风就能吹走，脸色比我先前见到时蜡黄了许多，那对本就明显的颧骨，此刻更显瘦骨嶙峋，似乎扯掉那层松散的皮肤，便是一堆白骨。

　　兰妃的手一直在颤抖，眼泪在眼角打转儿，又迅速撑了回去。此刻，她不想让皇帝看到她在悲伤，他需要的或是更多是一如往昔的一抹微笑，可是，她笑不出来。

　　兰妃没有说话只是如往常一样，帮忙给皇帝擦洗脸庞。

　　皇上的眼角留下一抹浅浅的眼泪，气息奄奄地说：“兰儿，到最后还是你来陪着我。”

　　兰妃低着头，帮皇帝整理衣服，她不愿抬头，怕他发现自己的眼泪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我是皇上的妃子，自然要陪着您。”兰妃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如空谷幽兰般，美艳不可方物。她在皇上面前总是那么柔情似水。

　　皇上看了看兰妃，又看了看身边的我，有些失望地问道：“怎么芸儿没有来？”

　　因为皇上病重，所有的人都没有告诉他公主被烧伤的消息。

　　“芸儿本来要来的，但我怕这里有危险所以没有带她来，皇上，我们带着芸儿离开王宫，好不好？”

　　皇上用尽全力伸手，轻轻地抚摸着兰妃的头说：“我也想过有那么一天，我们一起到贺兰山脚下，开一片地，建一个房子，简单的生活，不过问朝中之事像普通百姓一样的生活，可是……”皇上咳嗽了一声，觉得那是从内脏最深处发出的一声哀转久绝的悲鸣，他慢慢的调整了自己的呼吸，接着说：“可是，我的命数到此为止了，你要保重，接下来的日子凶险大过安稳，无论如何都要坚强的活下去。”

　　兰妃已经抑制不住自己眼角的热泪，她哽咽地拉着皇上的手说：“不要说傻话，兰儿永远陪着你，无论你到哪里，我都去。”

　　皇上的气息已经细若游丝，慢慢地松开兰妃的手，抬眼看了在旁边的我，说：“照顾好兰妃和芸儿。”

　　内殿里传来声嘶力竭的哭声。

　　皇帝殁了。

　　不久以后，前方的大殿里，镇夷郡王拿着传国玉玺，宣布自己登基为皇帝。

　　他已经得到罗太后的默许，堂而皇之地将这个国家的皇位占为己有。

　　整个西原皇宫笼罩在特殊的气氛里。

　　三日之后，先皇的遗体入棺，送入王陵。

　　我们这些小丫鬟，奉命在灵柩前伺候。

　　嫔妃们悲痛不已，一个个哭得跟泪人似的。她们一个个正值芳华，却要自此守寡，与其说是哭先皇，不如说是哭自己的命运。

　　然而作为母亲的罗太后显得和平时一样平静，她着一身白衣，头戴白纱，按照葬礼的流程，给儿子下葬。

　　这时，从门口跑来一向稳重的春兰姐姐，她踉踉跄跄地跪到罗太后身边，在她耳边悄悄地说了些什么，只见罗太后神色暗了下去，许久才说：“既然如此，就让兰妃给先皇陪葬吧。”

　　周围嫔妃皆惊愕，不多会儿，太监们抬来了兰妃娘娘的尸体，她已于昨晚在自己的寝宫里用七尺白绫上吊自杀了。她死的时候穿上白色的华服，这是西原国最隆重的服饰。她的脸看起来还是那么年轻，只是再也没有生气。

　　昨晚，皇上去世了。兰妃安静地替皇上穿上了寿衣，只等宫里给皇上下葬。

　　一切准备妥当，已经是后半夜了，兰妃回幽兰阁陪公主。

　　她刚走进院子就看到满地怒放的秋兰，无奈地笑了笑，说：“从今以后，再没有懂得欣赏这兰花的人了。”

　　话音刚落，便跑进兰花圃里将所有的兰花原地拔去，扔到一边，一众丫鬟怎么都劝不住她。很久之后，许是累了，她拖着疲惫的身体进了睡房。我们几个也不敢休息，便在屋外伺候。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兰妃叫我进屋伺候。只见她眼光呆滞地侧卧在床上，双眼无神。

　　“星辰，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点点头，她继续说：“昨天感谢你陪我见了皇上最后一次面，看得出来皇上很信任你，所以我也很信任你。”

　　“娘娘放心，星辰是值得相信的。”

　　“那天公主被烧伤，太医将我拉到一旁说，芸儿打翻的药里含有普通药方10倍剂量的雷公藤、苍耳子、黄药子，这都会导致肝衰竭，皇上的身体越来越虚弱，皮肤也蜡黄，跟这些药有莫大的关系。”

　　我惊得捂着自己的嘴巴，不可置信地说：“太后是先皇的生母，她为何？”

　　“虎毒不食子，怎奈太后心如蛇蝎，谁也不知道她究竟想要做什么？”

　　兰妃忍不住呜咽，无助得像个孩子。片刻之后，她将一个方形的盒子递到我手里，说：“这个东西不要打开，危难的时候可以救你和公主的命，现在我把它交给你，请求你以后一定要替我照顾好公主，让她健健康康地长大，不受人欺负。”

　　“娘娘，有你在，公主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兰妃笑了笑，说：“我党项族的女儿最是情深意长，皇上去了，我也命不久矣。”

　　“您不要这样想，太后一定会念旧情，放您一条生路的。”

　　“但愿吧，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记住一句话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这深宫中的女人。”

　　我点点头，看着兰妃缓缓地将门关上，她还在对我微笑，但这笑里似乎透漏出隐隐的不安。

　　而今天，看到躺在棺木里的兰妃，我明白了，昨天她已经决定给皇上殉情，所以她才跟我说了那么多语重心长的话。

　　就在大家陷入无限悲痛之时，新皇李安全带着个小太监来到王陵，他已经换上了皇帝的白色朝服，手握象征国家最高权力的手杖，在向各位展示他的地位。

　　他缓步走向先皇的棺柩，低头扶胸行礼，而后转身看着众位穿着素服的嫔妃佳丽，嘴角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微笑。

　　“以前听得这位妃嫔对皇上的感情，做臣子的甚是羡慕呀，如今皇上去了，这黄泉路遥远又寂寞，先皇怎可只有一个兰妃陪伴呢？”

　　妃嫔们隐隐觉得不安，胆小的竟“嘤嘤”地哭了起来，新皇四下欣赏着每一张嫔妃的脸，时而欢愉，时而皱眉。他来回地踱步，片刻之后，便伸手让宦官将其中一个长相平凡的女子拉了出来，赐给她一杯酒。这位嫔妃我是认识的，刚册封不过半年的时间，年纪也不过十几岁。她哭着喊着摇着头，但宦官还是掰开她的嘴，将酒灌下，推入王陵。其他的嫔妃都害怕得不敢出声。

　　新皇按照自己的意愿，前前后后将十几个妃子赐酒陪葬。

　　他又指着剩下的几个妃子说：“你们几个可以留下，待三年守孝期满了之后，再作定夺。”。

　　整个皇陵都笼罩在悲伤的气氛之中，新皇要走时，看到躲在宦官后边，正蜷缩着身体的芸公主，她面上带着轻纱，在人群中很显眼，恐惧从她那双大眼睛毫无遮掩地表现出来。

　　新皇命人扯掉她的面纱，露出一张残破的脸，芸公主“哇”的一声哭了，忙夺过士兵手里的轻纱，遮住脸。那些烫伤的水泡刺破后的疤痕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颇为恐怖，伤口上抹的药膏闻起来有一种腐尸的味道，周围的人都往后退了一步。芸公主被这突然的巨变吓得不知所措，前一秒她还是万千宠爱的公主，这一秒就成了别人可以任意戏谑的对象。

　　她忍不住哭了，不只为被毁的容貌，还有对这巨变的不适应，以及对父母突然离世的恐惧。

　　所有的人都不敢上前安慰她，站在人群中的我，同样被这恐怖的阵仗吓得不敢说话，但片刻之后，心里却升腾起一种自己都无法抑制的勇气，它促使我穿过人群，冲到芸公主身边，轻轻抹去她的泪水，替她覆上轻纱。

　　太医交代，切不可让异物接触水泡，否则留疤更严重。

　　新皇看了看我，表情复杂。

　　他伸手对小太监说：“把她拉下去陪她的父母。”

　　“慢着，皇上息怒。”我大叫道。

　　虽然心里有几百个不愿意称他为皇上，但此刻我必须得到他的信任。他听到这样的称呼，似乎很受用，态度瞬间温和了一点。

　　“哪里来的丫头，念你识趣，滚到一边去，否则我要你和芸公主一起陪葬。”

　　“皇上不可以将芸公主拉去殉葬。”我急切的说。

　　小太监急于表现，忙上前大声的训斥道：“一个小毛孩子居然还敢跟皇上做对，信不信我也让你去给先皇陪葬。”

　　我小心翼翼地从身后的盒子里面取出一颗夜明珠，包括新皇在内，所有王族看到它之后都大惊失色，所有的人纷纷跪地，颔首行礼。

　　这四颗夜明珠是景宗时期传下来的，历朝历代，只奖励给历代功劳最卓著的将军。西原历朝历代，将此奉为圣物，只要这四颗夜明珠出现，所有的人必须听从所有者的命令，天子也一样。这四颗宝珠出自蓬莱仙境处，千年孕育、自然雕琢，剔透无瑕。月光清亮的夜晚，对月细看，里面竟能清楚地看到“忠孝节义”四个大字分别出现在四颗夜明珠里。

　　先帝在世时，这四颗夜明珠为兰妃娘家所有，兰妃家出了十几位征战沙场的将军，其父随仁宗征战南北，立功无数，是朝中最具声望的家族。

　　这四颗象征着至高无上地位的夜明珠，此刻就在我的手里，兰妃娘娘交代我，万不得已时，可以拿出来，保佑芸公主周全。

　　我鼓起勇气，大声地说：“请皇上放过芸公主，准许她可以继续住在幽兰阁，享受之前的一切待遇，直到出嫁。”

　　皇上的表情有些异样，但依旧压制住心中的怒火，在祖先灵位面前，在文武百官的注视下，他不能表现得不尊遗训，故心平气和道：“我答应你，公主一切俸禄照旧，准许住在幽兰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