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期偶遇》苏颜汐

8、第 8 章

　　岳堃为什么要复读？这个问题当初也困扰了俞戚好几个月，毕竟一个每次月考都是稳居年级第一把交椅从来不会失误的大学霸，总得有什么万分不得已的理由，才会选择将最辛苦不过的高三再来一次吧。
　　更何况，岳堃之前明明是在省城最好的高中，为什么又偏偏要选择到他们这样的小城市来复读呢？
　　因为与岳堃的关系始终算不上密切，俞戚也一直无法得知原因，直到十一月初的一个周末。那天俞戚仍然和往常一样一大早就去图书馆的自习室刷题，岳堃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出现在他往常固定的座位上学习，她伸长了脖子一看，书包倒是放在椅子上，就是人不见了踪影。等俞戚做完了一套理综卷子，揉着酸胀的眼睛想要出去蹓跶一圈放松放松，路过过刊阅览室时，却发现重重书架间竟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高高瘦瘦的个儿，腰背笔直，就连再普通不过的浅灰色卫衣也被他生生穿出了疏离清静的气质。话说回来，这人似乎不论穿的是什么，只要往人群中一站，仍然是最为出众的那一个，就连祁灵犀这样眼光挑剔的人，也毫不犹豫地将岳堃称为“典型的衣架子”，可见其魅力非同一般。
　　只不过俞戚还没来得及再欣赏一会儿这赏心悦目的画面，却被别的东西吸引去了——岳堃紧紧攥着一份报纸，力气大得就连指关节也发了白。他目光似乎是落在那张报纸上，但又寻不到焦点，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想什么很重要的事。岳堃往日里虽然总是沉着脸，但俞戚却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他像是生了很重的病，面色苍白，紧抿着唇，极其费劲地控制着自己不喊出声来，身子却在止不住地发抖。但若说他是生病，却又没有半分虚弱的样子，眉宇间仍然坚定得很，只是神色看上去十分复杂。俞戚那时才十六岁，从没见过一个人的眼里能盛下那么多的感情，有不甘，有怨恨，有痛苦，有悲哀……这些情绪将岳堃整个人都包围了起来，这个往日里战无不胜的学霸，似乎下一秒就会被这一张薄薄的报纸彻底地击垮。
　　就算往日里交情不深，俞戚也还是不可避免地担心起来，疾步走到离他三四米远的地方，小心翼翼问了声，“……师兄，你还好吧？”
　　岳堃闻声抬起头来，只不过一瞬，那所有的情绪便从他眼里消失殆尽，他又恢复成了那个无悲无喜的人。若不是他眼圈还有些微的泛红，俞戚简直要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看走了眼。
　　“有事？”他的嗓音仍然有些沙哑，但却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没有……就是刚刚看到你在这儿，觉得你看上去不太舒服，像是病了……”女生说得吞吞吐吐，甚至有些责怪自己多事，但还是忍不住问，“需要我陪你去医院吗？”
　　岳堃愣了愣，打量了俞戚几眼，“我没事，谢谢。”他说着，不经意地攥紧了手中的报纸。
　　女生随着他的动作扫了那张皱巴巴的报纸一眼，刚想要抬起头来说话，便对上他那双凌厉的眼，于是忍不住一个哆嗦，决心不提醒他就算是过刊也要加以爱惜。
　　哪知这动作落在岳堃眼里，便觉得她是对那张报纸有着莫大的好奇。“那么想看？”岳堃冷笑着问她。
　　她不好意思说自己其实只是心疼那张皱巴巴的报纸，也不知道岳堃为什么突然之间变了脸，往日里八面玲珑的一个人，竟在岳堃的“淫威”之下嗫喏着不敢出声。
　　岳堃笑得更冷了些，将报纸塞到她怀里，“那你看吧。”
　　俞戚被他突如其来的粗暴吓得后退了一两步，等站稳了身子，才开口道：“我并不是想看报纸，我只是……”只是觉得你随意蹂躏报纸不太好。
　　可对方仍然是噙着笑冷冷看着她。
　　她无可奈何，完全不知道哪一步走错了，只能顺从地翻开了报纸——那是本省六月某天的晚报，登了篇关于今年高考的报道，全篇无非就是说今年高考人数再创新高，各部门全力以赴以确保高考顺利进行云云。俞戚看了个大概，完全没搞懂岳堃为什么会有那么复杂的反应，等再往下看时，却被一篇再短小不过的报道震惊了。
　　事到如今，俞戚早已忘记了具体细节，只记得那篇报道的大致内容。记者用再冷淡不过的文笔，记叙了这次高考中一桩小小的意外：
　　一位考生在乘出租车从家到考场的过程中，不幸发生了车祸，重度昏迷，无缘此次高考。考生的父母当时也在车上，抢救无效双双离世。事故原因还在调查之中，初步估计是出租车司机宿醉酒驾所致。报道最后还附了一条对该考生所在中学老师的采访，那位老师痛惜非常，直云该考生成绩优异，是清北的好料子，却逢此不幸，着实可惜。
　　俞戚情商不低，马上就明白了过来。她震惊着抬起头，见岳堃脸上仍是那副冷笑的表情，再想到他之前那一瞬体现出来的巨大的痛苦，忍不住有些鼻酸，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让他节哀吗？告诉他人死不能复生吗？象征性地请他不辜负父母的希望继续好好学习吗？都没有用的，大道理再傻的人都懂，旁人不停地重复只会令当事人徒增烦恼而已。每年高考都会发生无数的意外，忘带准考证的，父母得了绝症的，交了试卷才发现没涂机读卡的……于普通人来说，这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唏嘘感叹几句也就过去了。可是于当事人来说，却大概会成为一辈子抹不去的阴影，若说整个人生从此走上不同的轨迹也不为过。
　　她抬起头，斟酌良久才哑着声音喊了声：“……师兄。”
　　岳堃对上她那双明显起了雾的眼睛，忍不住有些微嘲：“犯不着同情我也用不着劝我，我不需要。”
　　她摇摇头，“我不是想说这个，这几个月来类似的话你听得肯定不少了。对于你的事，无论如何我也不能感同身受……我只是想说，如果你换个角度想一想，会不会好一点？”
　　“你什么意思？”
　　“比如说，最好的一点是，你很幸运，车祸之后你还活着。虽然你错过了一次高考，但是你还有机会再来一次，接下来的人生你也可以好好地走。但是你的父母却没有这样的机会了，痛苦归痛苦，但是……我的意思是，你们在同一辆车上，你的确是比他们幸运得多……”她说得语无伦次，声音也越来越小，却还是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说了下去，“还有，你离开原来的学校来这里复读，身边的同学都不知道你身上发生过什么事情，你讨厌的那类……那类同情的或者是劝慰的话他们也不会说，你仍然可以继续过着普通的生活。再复习一年的话，说不定也能考上更好的大学。”
　　岳堃仍然没有说话，只是抿紧了唇看着她，眼眸深得望不见底。
　　俞戚见他仍旧沉默着，觉得自己的话可能没什么说服力，只能换了种方式继续道：“我爸爸在高考前两天摔断了手，第二年复读又莫名其妙得了肝炎，他当时一直是全年级第一，但后来却只能委委屈屈念了个大专。可是他也很乐观啊，他经常说，如果不是因为连续两次高考失利，他就不会在念大专的时候认识我妈妈，也就不会有我，如果没有我的话，他根本不敢想象自己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当然我并不是说师兄你第二次也可能会失利，我也不觉得人和人的不幸能横向对比，只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可能再过很多年你回想起这件事，就会觉得虽然它很糟糕，但你却因此有了一些……呃……”岳堃目光如炬，她再也说不下去了。
　　俞戚自觉多言，正等着被岳堃吊起来暴打，却不料对方沉默了半晌，哑着嗓子开口轻声道：“你很会说话。”
　　——这算夸奖吗？
　　犹自不确定之间，又听得对方沉着声淡淡补了一句：“谢谢你。”
　　“啊？”俞戚一惊，万万想不到孤僻惯了的岳堃竟然会道谢，只好磕磕绊绊回他：“不、不用谢。”又长舒一口气，“师兄你听进去了就好。”
　　“……嗯，真的谢谢。”岳堃接过它手中的报纸，将褶皱抚平，重新放回了书架上，这才转过头来重新看着她：“今天的事——”
　　“——哦哦，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见岳堃脸色稍霁，她连忙保证道。
　　他不由觉得有些好笑，“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欸？”
　　“因为我相信，你肯定不会对外讲，所以我要说的不是这个。更何况即使说了出去，也没什么大不了。”他还不至于脆弱到那个地步。
　　“欸那你刚刚……”
　　岳堃又沉默了会儿，才慢吞吞开口，“我只是想说，谢谢你。”
　　“……”师兄你刚刚已经道过谢了啊喂！
　　见她一脸茫然，岳堃终于鼓足了勇气开口，“还有……抱歉了。”
　　不用明说，俞戚也知道他是在为什么而道歉，于是连忙摆手道：“没关系的。”
　　等她说完，两个人却忍不住都笑了——一个说“谢谢了”，另一个说“不用谢”，一个说“抱歉了”，另一个说“没关系”，简直就是标准的礼貌对答，在这略带悲剧色彩的时刻，竟莫名让人笑出声来。
　　这一笑，俩人之间的关系似乎更近了一些。俞戚望着岳堃左颊上的酒窝，忍不住开口道：“是啦，师兄你有那么好看的一个酒窝，就应该多笑笑才对，干嘛总沉着脸呢。”
　　岳堃又是一笑，淡淡扫了她一眼，却再没说话了。
　　——俞戚担心自己失言，也学他微微抿了唇沉默了。

　　小时候看《哈利波特与魔法石》，原本互相看不顺眼的哈利、罗恩和赫敏，在遇见了三头犬毛毛并且侥幸生还之后，因为彼此之间有了共同的秘密而从死对头微妙地变成了密友。于是16岁的俞戚也天真地以为，在经历了这件事之后，自己和岳堃也一定会因为有了共同的秘密而成为好友。
　　但事实上，他们仍然连普通的朋友也算不上。
　　等下一次见面，岳堃仍然是一副疏离的表情，不主动打招呼，也极少交谈，冷淡到让俞戚怀疑那个礼貌而真诚地说出“谢谢”和“抱歉”的岳堃，是不是只存在于自己的想象里。
　　她难免有些失落，但毕竟对方并不是生活里不可或缺的人，过了一段时间，也把这些事统统抛在脑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