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期偶遇》苏颜汐

20、第 20 章 岳堃在电话

　　这一顿饭当然吃得不尽如人意。
　　程艺晴一开始还自顾自地说上几句话，后来见另外三个人都不太搭理她，也只能悻悻闭了嘴，转为殷勤地给大家夹菜。俞戚在今天之内对程艺晴的好感度已经降为负值，心情糟糕得即使面对粉蒸肉也提不起食欲，拨弄着筷子吃了两三口便坐在位置上开始数数，等她数到第48个顾客的时候，另外三个人也歇了筷。
　　唐君衡掏了卡准备去付账，却又被程艺晴拦了下来：“我方才已经付过啦，这一顿就算我的吧。本来我就是不请自来，怎么好意思还让你们付钱呢？”
　　俞戚和唐君衡互相对望一眼——原来她也知道自己是不请自来啊？如果这一顿算是程艺晴请，那么他俩是不是还得单独请岳堃再吃一次饭？
　　没等他们把这笔账算清，又听得程艺晴跟岳堃道：“上次我去韩国出差，给你舅舅舅妈带了点小礼物，就放在我车里，要不你跟我去地下车库取一下吧？省得改天还要花时间特意跑一趟。”
　　岳堃今天不知为何，竟比平常还要冷上几分，“你买给他们的礼物，直接送给他们就行，何必要经我的手？”又转向俞戚和唐君衡，“走吧，我送你们俩回家。”
　　唐君衡也不是不识相的，这时候连忙摆手道：“不用麻烦了，我和朋友约了在附近商场看电影，你们先走就成。”
　　俞戚见岳堃和程艺晴都将目光转向了自己，急中生智道：“什么电影啊？是《旧雨重逢》吗？我也和我朋友约了看这一部。我跟你一起走！”
　　“哪个朋友？祁灵犀？”岳堃皱了眉问她。
　　“啊……对……嗯。”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是在撒谎。
　　——远在外地出差的灵犀啊，实在抱歉让你背这个锅了。
　　俞戚和唐君衡逃也似地夺门而出，就为了尽可能地离那两个人远一点，等到好不容易拐过街角，唐君衡才开口吐槽道：“你这个师兄虽然性子冷了点，但人还算正常。你这个师嫂虽然长得美，但实在是太可怕了。”又朝着俞戚一拱手，“女侠慢走，我看电影去了！”
　　“你还真要去看呀？”她以为只是个借口呢。
　　“本来没这个打算，但现在既然闲着没事就去看一场呗。看你心情不好，今儿个也就不邀请你了。改天再约。我现在得赶八点场呢！”话刚说完，他便转身朝附近商场奔去了，只留给俞戚一个骚包的红色背影。
　　女生立在原地想了想，自己着实无处可去，只能转身进了附近的地铁站，老老实实回家歇着。
　　只不过人若倒霉，喝凉水都会塞牙——半小时后后俞戚走在寒风中气鼓鼓地跟祁灵犀打电话：“我今天出门之前应该好好看看黄历的！咱们家附近那个地铁站封站了，我只能在下一个站下，荒郊野岭连车都打不到，现在正准备走半小时的路回家呢！气死我了！”
　　结果灵犀大晚上的仍然在加班，敷衍着安慰了她几句，没等俞戚开始吐槽程艺晴，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女生怔怔听着电话那头的忙音，被寒风吹得缩了缩脖子，连忙瑟缩着将手塞回了大衣口袋，沿着空空荡荡的街道机械地往前走。
　　也就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觉得自己特别孤单。
　　她从小自带“自来熟”的属性，通常不到半小时就能跟陌生人打得火热，大学时相熟的朋友一抓一大把，从宿舍走到教学楼短短十分钟的距离，光跟认识的人打招呼就能花掉其中五分钟。只不过，亲密到能交心的朋友，却一直都只有祁灵犀一个。
　　她知道问题出在哪儿——身边的人从认识开始都是固定不变的模式，熟悉之后便可以准确地预测出对方在什么样的时间点会说什么样的话、会做什么样的事，再加上她自己对数字的兴趣比对人的兴趣更盛，时间一长就失去了与人深交的兴趣，把所有的友情都维持在一个刚刚好的状态。
　　大学的时候过着呼朋引伴的集体生活还好，到了工作，开始成为一个独立的“人”，孤单也常常不请自来。灵犀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有自己额外的交际圈，俞戚不可能事事找她吐槽，也不能时时与她为伴。在得西，她虽然能在短时间之内就跟大家打得火热，但是静下心来想一想，和张泽墨、常真、黄书南都只能算是关系较好的同事，她又不太喜欢跟财务部和人事部的姐姐们长时间待在一起聊婚恋亲子问题，这些“刚刚好”的友情，完全不能延续到下班之后的生活中。
　　而她需要自己面对、自己思考、自己解决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俞戚沿着空空荡荡的街道往前走，看着自己的影子在路灯之下变长变短又变长，忍不住悄悄叹了口气。大学的时候也是意气风发能跟系主任争论代码的优等生，开始工作之后却要面对客户对自己专业水平的质疑，说不失落绝对是谎话。
　　更重要的是，她在学生时代从来没有遇到过像程艺晴这样的女生——俞戚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词来形容她这个人。
　　还有岳堃……
　　上一次两个人还和和气气地吃夜宵呢，这一次见面怎么就那么尴尬了？
　　说到吃夜宵……晚饭因为程艺晴在场而没什么食欲，现在果然开始饿了……
　　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串串香店门口了……
　　俞戚是这家店的常客，相熟的服务员见了她，连菜单也没给她，直接问：“要最辣的锅底，是吧？”
　　“再加杯橙汁！”她朝挤得满满当当的店里扫了一眼，“里边还有位置吗？”
　　“只有大桌子了，你一个人坐外边没问题的吧？”
　　这天从早到晚一直刮冷风，白天看天气预报只有三四度，夜里只会更低。俞戚从地铁站走了二十多分钟过来，一张脸冻得通红，双手也僵硬得不听使唤。然而食欲终究战胜了一切，女生像是豁出去一般点了点头，找了个稍微避风的位置坐下，边搓着手边等着上汤。
　　她差不多每周都会跟灵犀来这家店吃一次串串香，灵犀也爱吃辣，两个人把食材往红油油的锅里一扔，煮熟了捞起来捋起袖子吃得酣畅淋漓，吃饱后再配上一杯橙汁，简直是妙不可言——这个世上，唯美食不可辜负啊。
　　服务员没过多久便端了辣汤上来，俞戚把火开到最大煮着汤，又跑到店里端了蘸料，拿了三四十支竹签。这家店的藕片和土豆最好吃，煮在辣汤里既保留了食材本身的味道，又浸了锅底的香醇，俞戚一口气煮了十几串，兴致勃勃地吃了起来。
　　面前是热腾腾的辣锅，身后是阴嗖嗖的冷风，咬一嘴煮得滚烫的藕片，又喝一口刚从冰柜里取出来的橙汁，这种极值的对比反倒给了俞戚今天之内最大的快乐，甚至感觉得到肾上腺素正不断分泌，心情也在急速升温，没多久就把所有烦心事全都抛在了脑后。
　　她吃到一半才想起来要拍照刺激灵犀，掏出手机却发现竟然有五个未接来电，大概是刚刚吃得太开心，竟完全没有注意。
　　最近的一通是灵犀打来的，别的都是岳堃。她生怕岳堃找自己有什么急事，便先拨了回去。
　　“电影看完了吗？”没有任何开场白，岳堃单刀直入地问道。
　　俞戚想起来自己之前的谎话，连忙放下手中的筷子，强壮镇定道：“嗯，刚看完，正准备跟灵犀一起回去呢。”
　　“你们怎么回去？坐地铁还是打车？”
　　“地铁，往电影院过去地铁站蛮近的。”
　　“祁灵犀在你旁边吧？能把电话给她一下吗？我有点事想问她。”
　　俞戚怔怔拨弄着蘸料碗里的香菜，愣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她上厕所去了，待会儿我让她打电话给你吧。”
　　岳堃在电话那头默了一会儿，“我刚刚打过电话给她了。”
　　“啊……？”
　　“我一直联系不上你，所以打了她的电话。她在外地出差，没有跟你在一起。”
　　谎言被拆穿了。俞戚握着电话的左手在冷风中被冻得僵硬，她不自觉地把右手覆到左手上暖了暖冰凉的手指，过了半晌还是没有说出话来。
　　“你去哪儿了？俞戚。”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辣锅里升腾而起的热气扑面而来，呛得她想哭。“我自己看完了电影，准备回家。师兄，如果你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挂电话了。”
　　岳堃在电话那头轻轻叹了口气，“你转头吧，我在你背后。”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大衣，在夜晚恰巧和黑暗融为了一体，若不是看到他手机屏幕发出的微弱亮光，俞戚甚至不能认出来那里站了人。他站在两棵行道树的中间，身材挺拔，也像是……一棵笔直的树。俞戚被自己突如其来的联想吓了一跳，望着他从街道对面大步走了过来，像是犯错误后被抓现行的小学生一样手足无措，只能垂了头盯着自己面前的一锅辣汤。
　　如果说他是一棵树，那么自己又是什么呢？
　　还没等她在蘸料、藕片、薄荷牛肉、辣油之间找到合适的能用来形容自己的东西，岳堃已经在她面前坐下了。她垂了头不敢看他，用手轻轻抠着自己大衣上的纽扣。
　　“锅里的薄荷牛肉，再不捞起来就煮老了。”
　　俞戚一惊，没想到他一开口说的竟然是这样一件小事，犹自出神地看着他拿过漏勺帮自己把牛肉全部捞了起来，又下锅煮了一碗西兰花。她机械地把岳堃夹给自己的东西往嘴里塞，过了半晌才想起来开口道：“抱歉啊师兄，这是辣锅。”
　　“我打扰了你吃东西，你为什么还要跟我道歉？”
　　“……”
　　“快吃吧，吃饱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她开口小声拒绝了岳堃的提议，小心地拨弄着自己碗里的菜，吃起来却完全不似方才美味。
　　她原本以为岳堃会再度客气一番，自己甚至已经开始拼命搜寻着拒绝他的借口，没想到岳堃只是叹了口气，“你刚刚去哪儿了？我打你电话你一直不接，祁灵犀说她没和你一起去看电影，还说你坐过了站自己走回家，我到你家楼下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到你。祁灵犀猜你可能会来这儿吃夜宵，我从你家门口跑到这儿来，路上一直在想，如果在这里也找不到你，那该怎么办……”他像是如释重负般，“幸好找到了。”
　　她愣了愣，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不是的……”
　　“不是什么？”
　　“我不是坐过了站，是这个地铁站封站了，我只能在下一站下车，然后走回来。”
　　“不是可以坐公交回来吗？也就三分钟的距离。”
　　“我会晕车，开车的话还好，坐车的话……不到五分钟就晕得七荤八素了。”这倒是实话。
　　岳堃想了想，“怪不得你今天不让我送你回来。”
　　——这什么跟什么啊……即使我不会晕车，这种情况下也不能当着程艺晴的面让你送我回家啊……
　　她当然不敢这样解释，于是仍然低了头吃东西。岳堃也不说话，只是无比自然地帮她煮串串，给她碗里夹菜。女生觉得这样下去自己铁定会折寿，过了会儿终于鼓起勇气道：“师兄，你先回去吧……我吃完自己回去就行，真的不用麻烦你了。”
　　过了好一会儿，对面传来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抱歉”。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声：“什么？”
　　岳堃放下手中的漏勺，双手交叉抵住下巴，柔声解释道：“程艺晴今天上午打了电话给我舅妈，知道我要和朋友在那家餐厅吃饭，我不知道她怎么会猜到是你，总之我接到电话的时候，她已经走到餐厅附近了。我们家和他们家有生意上的往来，而且是个比较大的单子，就算是看在她叔叔的面子上，我也不可能当场轰她走。我只是没想到，她会给你带来那么多的……”他顿了顿，涩着嗓子开口，“祁灵犀跟我说了得西和芦果的事。”
　　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不知道岳堃和程艺晴之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也不知道灵犀具体跟岳堃说了些什么，只知道自己本能地不喜欢程艺晴，也不想再和岳堃扯上什么瓜葛。
　　至少，她现在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吃完这一锅热腾腾的串串，而不是听岳堃解释那么多烦心的事情呀。
　　对方似乎洞悉了她的想法，又继续道：“我到街角站一会儿，等你吃饱了送你回去怎么样？”
　　她仍然倔着，“我自己回去。”
　　岳堃第一次有了怒气，“你住的地方本来就偏僻，从这儿回去还要穿过一片小树林，大晚上的如果出了事怎么办？刚才你一直不接电话，我在你家楼下又等不到人，你知不知道我——”他强忍住了情绪，软下性子来，“俞戚，今天的事情是我的错，你生我的气也没关系。但是等会儿我送你回去，这个没得商量。”
　　俞戚本来没生气的，现在却忍不住气了起来——明明自己只是为了好好吃一顿夜宵，为了避免同行的尴尬，才想一个人走回去的。怎么到了岳堃这里，就变成了是自己任性不懂事了呢？再说了，回去的这条路自己走过无数次，哪一次出事了？岳堃怎么非得把她当三岁小孩儿啊？
　　她气鼓鼓地想不出话来反驳，岳堃却将她的无话可说的当成了默认，“那么我到对面等你，你吃饱了就过来。”